第34章
第二天月月开始拔输液管。护士换了四次留置针,她拔了四次。
沈渡洲去找医生,医生把病历翻开,又合上。窗外的天是灰的,从诊室的窗户能看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坛,一串红开了一半,另一半被霜打蔫了,红红黄黄地挤在一起,像一块没涂匀的调色盘。
“我们这边的设备和专家资源有限,”医生说,
“建议转到市儿童医院,既然最近一直在市儿童医院治疗,还是转到哪吧,不过市儿童医院的床位一直都很紧张,还是想办法转过去吧。”他顿了顿“但是转院有风险。她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路上也可能会有应激反应。”
“转到市儿童医院,能治好吗。”沈渡洲问。
“我不能保证。”医生说,“但她目前的自残行为必须得接受更精准的住院干预,拖下去只会更糟。”
沈渡洲把转院单接过来,转院手续是顾承衍办的。从缴费窗口到住院部,他一个人跑了整个医院。沈渡洲留在病房里陪着月月。
市儿童医院精神科病区的走廊比综合医院窄得多,走廊窄,沈渡洲推着轮椅走过时,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一种叹息般的微响,仿佛连这无生命的东西,也在此刻感到了疲乏。
月月腿上盖着那条浅蓝色绒毯,她怀里抱着速写本,从早上到现在,她没有画过一笔,只是坐着,头微微向右歪着,那根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前,头发末端有些毛了,像秋后枯萎的草穗。
眼睛半睁半闭,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照在她脸上,将最后一点血色也逼退了,只剩下一张近乎虚幻的轮廓。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门是推拉式的,沈渡洲推开玻璃门,轮椅的踏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很小的响声。他把轮椅推进去,停在水池旁边,转身去拿热水瓶,他的手刚碰到提手。
月月的手指,却猛地蜷缩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要挣脱皮肤蹦出来。接着,本子从她骤然失力的膝盖上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摊开的页面朝上,正对着惨白的灯光。
一颗心。
月月用红色水彩笔,反复涂抹过的心,好像是一道刚刚凝结又尚未结痂的伤口。
沈渡洲心口一紧,他立马蹲下身去捡,手指刚触到纸张的边缘,另一只小手,却猛地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布料深陷进他手腕的皮肉里,勒出一道鲜明的的红痕。
“月月?”他抬头。
月月并没有看他,她的脸朝着磨砂玻璃门的方向,头微微低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的石膏像。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牙齿磕碰着,发出不断发出咯咯的轻响。
门外,走廊的光被磨砂玻璃滤成一团晃动的白色。
一个模糊的人影,由远及近,在玻璃上逐渐放大,轮廓缓慢地清晰起来。
月月的呼吸好像骤然停止了。
但那影子,却不紧不慢地,从玻璃门前滑过去了。
但月月的目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牵引着,死死追着那团影子,一直追到玻璃的另一边。
沈渡洲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衣角,质地也似乎是普通的夹克布料。
很快,那衣角也消失了。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开水间里,某个未拧紧的水龙头,却在缓慢地,在水池里敲出一声空洞的“嗒”声。
月月开始发抖。
她整个人都在颤,像是寒风中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沈渡洲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月月,月月,看着我。”
她的眼珠木然地转过来,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但却没有焦点。瞳孔黑沉沉的,几乎吞没了周围那圈虹膜。
她看的,似乎是他吧,又似乎是他身后,那扇已经空无一物的磨砂玻璃门。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像一条搁浅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开合着鳃。
她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但却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点气声,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嘶哑。
沈渡洲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
一个气音,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如同陨石一样。
“……不要……”
尾音消失在开水房地一滴水声里。
沈渡洲不再犹豫,伸出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从轮椅上整个抱了起来。
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指甲透过薄薄的布料,深深掐进他锁骨下方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把脸深深地几乎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力道,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他颈侧的皮肤,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没事了,月月,没事了。”他抱着她,快步走出开水间,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念一句抵御一切邪祟的咒语。
“哥哥在这里,哥哥一直陪着你。”
沈渡洲抱着她走回病房。
回到病房月月不抖了,但沈渡洲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到像是要和他的心撞在一起。
夜里,月月尝试了结自己。
凌晨两点多,沈渡洲上完厕所回来,推开病房门,月月躺在床上,被子拉得高高的,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平静的仿佛已然熟睡的小脸。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慌。
沈渡洲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想替她将被角再掖一掖。指尖触到被沿,顿了顿,然后,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攥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管子被她从留置针的接口处整个拔掉了,接头的塑料卡扣歪在一边,敞着口。她的手背上还贴着固定留置针的透明敷料,针头还埋在青色的血管里,在月光下闪着一点金属的寒光。而那个敞开的接头处,有一小段血迹正在往外渗,顺着针管边缘慢慢洇出来,她拔开接头的时候,血还没有来得及凝固。
沈渡洲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段被拔掉的管子,敞着口,内壁有一层很薄的水雾。一小段空气柱,正顺着那段敞口的软管往里走,她的胸口每起伏一次,那根透明的管子里就多一小段空气,像一条细弱的蠕虫一样,一节一节地往里钻。
空气栓塞,护士曾面无表情地交代过,“会要命的,一瞬间的事,救都来不及。”
沈渡洲一把攥住那根管子,手指死死捏住管壁,把那截正在往里钻的空气柱截断了。他立马按响了床头铃,手指按下去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铃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尖锐地响起,划破了夜的沉滞。
月月始终没有动。她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她的脸从苍白涨成了潮红,嘴唇开始发紫。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洲,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
值班护士很快跑进来。检查,固定,调整滴速。一系列动作冷静又迅速。
金属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月月在咳嗽间隙中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啸音,她的意识正在模糊。她的眼睛还看着沈渡洲。月月任由摆布,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玩偶。
护士把沈渡洲请到了走廊里,他在墙角蹲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从急促变成一阵长长的、持续的尖叫,然后被拉上的布帘遮住了。
顾承衍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他刚在楼下车上打了个电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沈渡洲发来的两个字——“快来”。
顾承衍走到沈渡洲跟前,陪他蹲下来,伸出手,揽住他的背,用一个稳固的力道,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整个拉向自己,一只手放在沈渡洲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短硬的发茬,他收紧了手臂,想要将这个濒临破碎的灵魂,紧紧拥进自己怀里。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药车再次经过,轮子咕噜咕噜,来了又去,像潮水一样。月月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慢得让人心慌,像一个疲惫至极的钟。
“我在。”顾承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推开门,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沈渡洲从顾承衍肩上抬起头,站起来,他没有管,推门走进病房。护士离开了,病房又重新沉入寂静。
沈渡洲在床边坐下,握住月月的手。她的手软软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一点力气。他的手同样冰凉,两个人靠这点微薄的接触,却谁也暖不了谁。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闭了眼,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出来。
月月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光点规律地跳跃着,窗外,月亮终于完全从云层后挪了出来,冷冷地俯瞰着人间。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沈渡洲没有动。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沉甸甸的,落在他的背上。接着,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那手掌移开了。脚步声绕到病床的另一边。椅子被轻轻拉开,有人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