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天亮的时候,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时,轮子的咕噜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月月醒了。眼睛睁着。

沈渡洲给她喂粥,他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便散开一些,勺子送到月月嘴边,月月张开了嘴,像一个设定精密的玩偶,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情感。

沈渡洲喂了小半碗,停下来。粥凉了,月月也适时地闭上了嘴,闭上了眼。碗里,还剩下半碗凉透的粥。

顾承衍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的时候沈渡洲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碗,碗底朝天,凉的粥从碗壁上慢慢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碗从沈渡洲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把豆浆递过去。沈渡洲接过来,没有喝,握在手里,豆浆的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吃完那顿食不知味的早饭,顾承衍走到走廊,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月月。她侧躺着,蜷缩得像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膝盖紧紧抵着胸口,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垂下来,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缝隙里挤进来,她的脸,却沐浴在那线光亮中,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血管。

她又再次盯着墙角,一定也不东。

沈渡洲从护士站回来,手里拿着月月那本摔坏的速写本。速写本的封面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那张笑容灿烂的向日葵,被生生撕成了两半,还勉强黏在纸上,花瓣却萎靡地耷拉着。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按在那道裂口上,不停地试图将它抚平。但是裂了就是裂了,有些伤口,粘得再牢疤痕永远都在。

“我用胶带粘一下,应该还能用。”手指从裂缝上轻轻划过,指甲刮过纸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月月静止的背影上。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火灾之后她什么都不说。我以为她只是吓到了,以为不说话就是最坏的结果。她醒来就盯着墙角,我以为她是看火看多了。我从来没想过,她是看到了什么人。”他的手指停在胶带翘起的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小块没半透明的残胶,黏黏的,他搓了两下,那胶反而更顽固地粘在了皮肤纹路里。

顾承衍将目光从月月身上收回,落在沈渡洲的侧脸。晨光斜射进来,照亮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细小的血丝,但他没有去舔,仿佛感觉不到那份不适。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在荒漠里伫立了太久、被风沙磨砺得只剩下嶙峋骨架的胡杨树。

“那个人,你以前见过吗。”顾承衍问。

沈渡洲摇头。“没见过。从来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肯定,

“从监控的举动来看,他好像认识月月。”顾承衍的声音又低下去几分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把速写本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叠在封面上,盖住了那道裂口。

“月月的反应也不像陌生人,能让月月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的也只有那件事了。”

沈渡洲的肩膀几不可察觉的颤动了一下,但却没能逃过顾承衍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晨光将在沈渡洲眼底浓重的青黑、紧抿的唇角印的一清二楚。

“除非,”沈渡洲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粝的水泥地,终于说出了那个两人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愿率先触碰的答案

“除非月月,在火灾现场,就见过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承衍几乎同时,低声重复了这句话。

“他还会再来。”顾承衍说。

沈渡洲的手指在速写本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那道裂口,按了很久,久到指腹被粗糙的纸板边缘磨得发红

病房里的月月,忽然将头从墙角的方向,转了过来。

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玻璃落在了门外两个男人的身上。那一眼,极短,顾承衍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但下一秒,月月的脸又转了回去。

那天晚上,顾承衍留了下来。

医院只提供一张陪护床,铁架的床,铺着薄薄一层垫子,躺上去能清晰地数出下面有多少根支撑的横杠。

沈渡洲让他睡,顾承衍没接话,只是动手将床挪得离月月的病床更近了些。最终,两个人挤在了那张窄小的床上。沈渡洲靠着冰凉的墙壁,顾承衍靠着随时可能散架的床沿。

月月已经睡了,呼吸细细的。

病房的顶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方那块磨砂玻璃透进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夜色统统隔绝在外。仿佛这里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沈渡洲靠着墙,腿不得不蜷起来,膝盖无意中抵到了顾承衍的大腿外侧。两人谁都没动。铁架床因为这不均匀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承衍。”黑暗里,沈渡洲的声音传来。

“嗯。”

“你说,”沈渡洲停顿了很久,顾承衍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但那声音才又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

“月月她……会不会其实,已经不记得我了?”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承衍感觉到,沈渡洲原本只是轻轻抵着他的膝盖,无意识地顶了一下。

顾承衍在黑暗中,侧过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伸出手,还是在被子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沈渡洲的手。

“她记得你,别害怕了。”

“她只是……暂时找不到出来的路了。但你的声音,你的温度,她一定记得。”

沈渡洲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也在长久的紧绷后,终于慢慢变得绵长。

顾承衍以为他睡着了,握着他的手也准备松开。可就在这时,沈渡洲的手却反过来,将他的手指攥紧了。仿佛在睡梦中,依然固执地要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铁架床也终于不再吱呀作响。

顾承衍醒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但沈渡洲不在床上。他坐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玻璃看到走廊里亮着灯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沈渡洲站在开水间的门口。他穿着白天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衬衫的领子翻起来,一边立着一边塌着。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拉得瘦长又孤单,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顾承衍走了过去,脚步很轻,但沈渡洲知道他来了,他没有回头。

“睡不着。”沈渡洲说。

顾承衍站到他身边,同样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模糊地映出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月月以前画过一幅画。”沈渡洲忽然开口。“画的是我们家。不是我现在的家,是我原来的家。她画了我家院子里有一颗桃花树而且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画脸。”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

顾承衍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催促,只是更专注地听着。

“我问她那是谁,她不写。我把那幅画这件事翻篇了,没有再问。”

“她画过好几次。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没有脸。我最开始以为她画的是我爸。”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个愚蠢的念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尖锐的自嘲。

“现在想起来,怎么可能是我爸呢!我爸从来都不会站在哪里,他对花粉过敏。但那个人是站着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被谁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寒意,吹在两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顾承衍轻轻抱住了他,好像要替他挡住着寒风。

“我把你给我的资料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你之前说的话,我也一直在想。”沈渡洲吸了一口气。

顾承衍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让他靠得更稳些。

“那个人。”沈渡洲开口,“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顾承衍说。“他姓周,周志远。今年五十四岁,退休前是Z市城建局的副局长,退休后住在城东。”

“他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顾承衍顿了一下。“但他在你父母出事前三个月,被纪检部门约谈过一次。约谈的事和你姑父的工程有关。。”

“那为什么月月看见他的反应会那么大?”

“之前的嫌疑犯有过两次纵火未遂。都被人压下来了,受害人直接撤诉。”

“还有月月胳膊上的疤,现在又冒出来了第三个人。”沈渡洲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承衍

“我感觉不是单纯的纵火案。”顾承衍说。

“他,或者他们,每次放火,感觉更像是一种工具,用来制造混乱、毁灭痕迹、又或者是......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是为了让人——”他停住,那个结论对于沈渡洲太过冰冷,他甚至有点不忍心说出来。

但沈渡洲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替他补完了后两个字。

“——闭嘴。”

沈渡洲说完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他没有再看向顾承衍。

他转身,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朝着病房门口走去。顾承衍跟在后面。

月月还在睡,姿势和入睡前一模一样,病房里,月月还在睡,像一枚紧紧闭合的花蕾。

天色快要亮了。

沈渡洲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落在月月的脸上,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张沉静的睡颜。

他没有说话,但顾承衍却看懂了他眼中所有的话。

晨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黑夜里的东西,已经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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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者他先爱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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