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她住院第四天,月月画了一幅画,她忽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速写本。沈渡洲把本子递给她,把铅笔放在她手边。她拿起笔,低着头,开始在纸上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像是在推一块很重的石头。
她画了一栋房子,房子上有火焰,房子的窗户里有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一个矮,站在火里。房子的外面站着一个人,很小,在纸的右下角,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把画举起来,递给沈渡洲。沈渡洲接过去,看着那个站在火里的人又是没有脸的人,纸被他捏出几道从中心往外扩散的细纹。
他把画放在床头柜上,把月月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月月,”他说,“那个站在火里的人,你认识吗?是爸爸妈妈?”
月月摇了摇头。
沈渡洲又问“那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月月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的牙齿合上,下巴却轻轻颤抖了一下。
月月住院的第五天,沈渡洲去护士站取新的药,顾承衍在楼下买饭,两个人都不在。
下午的光景,日光懒洋洋地有气无力地爬过窗台,月月的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
月月蜷在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罩着她,袖口盖过了手背,散开的头发像一匹没有光泽的黑色绸缎。
她盯着微微鼓动的窗帘,风从窗缝钻进来,那白色的窗帘便一掀一落又一掀一落,像是个得了痨病的人,趟在床上艰难地喘气。
房间的门关着,电梯门却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健步鞋鞋踩在地板上。
月月的目光从窗户移到了门上,门上的玻璃窗太小了,看不清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影子慢慢地靠近,影子在门口停下来。门把手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周志远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夹克里露出半截松垮的深蓝毛衣领,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着头皮,鬓角剃得很干净,能看到太阳穴上一块老年斑,油光水滑的,像个刚刚赴过宴的、体面的客人。他的下巴很宽,下颌角的骨头凸出来,撑着一张松弛的皮肤。
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药盒的边角把塑料袋撑出了方方正正的棱角。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室内,又笑了笑走进了房间。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指间夹着个透明的塑料打火机,里面小半罐液体,随着他转动的动作,晃荡出细微的的声音。他把玩了一下,然后“嗒”一声,轻轻放在药盒旁。
“月月,”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像是长辈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但却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油腻又令人不适的亲昵。“我们......好久不见了呢。”他的嘴唇慢慢往两边扯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门牙的缝隙很大,能看到牙缝里的烟渍。
“你在想我吗?自从上次看到你,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你已经这么大。”他在床头的铁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声。他翘起二郎腿,鞋尖正对着床上的月月,鞋底边缘沾着一点来自外面肮脏的泥。
“变成大姑娘了啊。”
月月没有反应,她静静地坐着在哪里,像是一尊骤然风化的雕像,所有的血色、生气,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这周志远脸上,她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皮肤下的肌肉不受控地地跳动,像是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反复电击。
然后,她开始抠自己的手臂。左手手指像五根冰锥一样,狠狠刺进右手小臂内侧细嫩的皮肉里。病号服袖子早已卷起,露出那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指甲深深地刺进去,从左到右,划下去。
皮肤上立马浮起一条细细的红线,更深,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渗出来,顺着小臂的弧度蜿蜒而下,流到手背,然后一滴一滴的砸在雪白的床单上,绽开一朵朵姿态狰狞的暗红色花。
她病没有看自己的手臂,仿佛正在流血是别人的肢体。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周志远。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淌下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
周志远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
他看了许久,才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上,拉近了与月月的距离。
“你哥哥不在,我查了查你身边好多人啊。”他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再分享一个甜蜜又危险的秘密,气息里带着还烟草的陈腐味。“不过那个姓顾的,也不在。这里,现在,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他的右手抬起,手指无意地掠过床头柜上那个打火机。
周志远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铁的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很短的痕迹,声音很尖。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盒药,放在床头柜上。
“药,我带来了。”他朝那盒印满黑色小字的药盒抬了抬下巴。“医生开的,听话,吃了对你好。”他顿了顿,目光像响尾蛇一样滑过月月血肉模糊的手臂,又爬回她惨白失神的脸。“不吃……你知道会怎样,就像三年前一样。”
他走到窗边,伸手,一把将窗帘“哗啦”拉严。房间瞬间沉入一种黯淡,全靠头顶日光灯支撑的白昼,照得月月脸上最后一点人气也消散了。
“你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对吧”周志远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响。“他以为你只是被火吓坏了,成了个哑巴,成了个疯子。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对吗?”
他凑近了些,阴影完全笼罩住月月,“你不知道的事,最好永远不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答应过我的,记得吗?”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侧过脸,下巴上的痣在逆光中格外清晰狰狞。“别告诉你哥哥。”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留了一条小缝。
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最终消失在了耳边。
房间内月月依旧静静地坐着。手臂上的血已基本凝住,她慢慢地将目光从门口那条光缝上移开,视线落在床头柜。
她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绝望的阴影。
走廊里,沈渡洲拿着新药往回走。在转角,与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擦肩而过。
几乎是本能,沈渡洲抬眼看去。
周志远也正侧过脸。两人的目光,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短暂地碰撞。
随即,他便平淡地移开了目光,沈渡洲站在原地,一种不安的情绪,瞬间笼罩了他。他猛地回头,只看到那灰色夹克的背影,正消失在电梯门合拢的缝隙里。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甜腥的血气,混在消毒水味里,扑面而来,床头柜上空空如也。
月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跪倒在床边,颤抖着手,想碰她又不敢碰。
就在这时,顾承衍拎着便利店袋子推门进来。他没有问“怎么了”,答案已经摊开在眼前。
沈渡洲立马按响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跑过来,看到月月手臂上的伤口,没有说话,处理伤口,包扎。沈渡洲站在床边,看着护士包扎月月的手臂。纱布从手腕缠到肘弯,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给一截细瘦的树枝穿上了冬天的衣服。整个过程,月月没有睁眼也没有喊痛,就像个没有知觉的。
人。
当病房重新只剩下他们三人,寂静重新如潮水般淹没一切。
忽然,床上的月月,睫毛却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个干涩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他……回……来……了。”
那是火灾之后,她第一次,用声音,说出完整的句子。
沈渡洲浑身剧震,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他抬头连忙看向顾承衍,顾承衍也正看着他。
那天夜里,沈渡洲和顾承衍去医生办公室谈月月的病情。
医生的面前摊着月月的病历,厚厚的,他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让沈渡洲看,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被涂改液盖住了,又在旁边重新写上。沈渡洲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你妹妹的情况,之前的病历里已经有记录了。”陈医生的手指在病历本上轻轻点了了两下。“她的症状在加重。住院这段时间,我们观察到她出现幻觉和被害妄想。她认为有人要害她。”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昨天修文才发现把上一章一段特别对话给删掉了,现在已经补上了。这章出现的新人物,就是在上一章,月月在开水间看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