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下午,顾承衍在走廊尽头接了一个电话。沈渡洲隔着那扇门,什么都听不到。顾承衍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渡洲没有抬头,他听到脚步声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周志远后天晚上会去那家会所。”顾承衍说。“七点左右,从周律师那边来的,档案科有个老办事员,当年经手过城建口的材料移交,退休前复印了一份通讯录留底,周律师上个月找到他。人老了,良心也老了,就说了。”

顾承衍说着又拿出一张打印件放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像素不高,像从某个老式监控的存档里截出来的,一个男人的侧脸。

“他。”顾承衍用指节点了点那张脸。

沈渡洲低头看,又看了很久。

“就这张?”

“只拍到了这张了,他每周三周五去,包间在最后一进院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到风声了,他的行踪越来越隐蔽了。”

沈渡洲愣了一下,“我要见他。”

顾承衍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沈渡洲的后脑勺,那些长长了点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发旋偏左,有一小片翘起来,他在想,见了之后呢?沈渡洲会做什么?

“好。”他说。“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顾承衍把车停在会所对面的巷口,车头朝外,方便随时开走。他没有完全熄灯,只留了示宽灯,两团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两只半闭的眼睛,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沈渡洲坐在副驾驶,

“他几点出来?”沈渡洲问。

“不清楚,只能等”

沈渡洲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

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七点......七点过五分......铁门还没开。

沈渡洲实在等不及了,还没等顾承衍说话,他就从车上下来了。

沈渡洲靠在铁门左侧的墙根底下。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一件黑色的外套,稍厚,领口立着,暗面料的褶纹很是精致。

“别等我超过十分钟。”沈渡洲说。

还没等顾承衍回答,沈渡洲就把车门带上。

沈渡洲靠在铁门左侧的墙根底下,后脑勺抵着砖面,那层白粉落在衣领里。

胡同尽头有狗在叫,隔着几道门。更远的地方,高架桥的车流低鸣声是像城市在打鼾。

沈渡洲闭了一下眼。

脚步声。

沈渡洲睁开眼。

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奥迪,也不是他想象的任何一种豪车,就是一辆黑车,普通到不值得记型号,车停在铁门斜对面,巷口那棵树的影子正好劈过引擎盖

沈渡洲看清那几个数字但很快就被人影隔断了。

车门开了。

黑色皮鞋,皮面有细裂纹了,鞋底边缘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黑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浅灰鸡心领,十年前常见,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穿了。

最后才是脸。

沈渡洲看着他走过来。

终于看见他。

再次看见他,沈渡洲才发现他走路的步幅比想象中小,肩膀比想象中窄,夹克的肩垫都塌了芯,布料在袖窿处瘪进去一块。

周志远走到铁门前,浑然未觉墙角有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了一根出来叼着,另一只手打着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映亮他下巴底下的阴影。他深吸一口,红光在暮色里像一只半睁的吸血鬼眼。

他看见了沈渡洲,沈渡洲从墙根推离开,正走向他,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到他半边脸。

周志远上下打量他,目光从沈渡洲的脸滑到肩,后又滑回那张过于年轻、却冷得不像话的脸上。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你是谁?”周志远把烟从嘴角挪到指间,声音带点居高临下的不耐烦。“这地方你不该……我让保安过来了啊!”

“沈渡洲。”

周志远的手指在烟蒂上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一个毛头小子。

“不认识。你找错人了。”他往旁边迈了一步,准备绕开。

“月月马上要醒了。”沈渡洲说。

周志远的脚步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沈渡洲,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

“她会指认你。”

周志远的嘴角还维持着那点弧度,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最好现在就走。”

沈渡洲往前半步,路灯的光正打在周志远整张脸上,所有修饰在此刻都荡然无存,松弛的眼袋,法令纹在嘴角刻出的深沟,鬓角星星点点的灰白,这是一张正在衰老的努力维持体面却已经力不从心的脸。

这就是他啊。

沈渡洲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第一步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你,你给我站住!”

沈渡洲没有停,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关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顾承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也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侧过头,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沈渡洲的侧脸。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有些不正常。

“见到了?”顾承衍轻轻地问。

“嗯。”

“说了什么?”

“告诉他月月快醒了,会指认他。”

“他没否认,他说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让我走。”

顾承衍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更多,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平稳地驶出巷口,汇入主干道上稀疏的车流。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而过,霓虹灯的色彩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反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沈渡洲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家……能去吗?”

顾承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我家了?嗯?当然可以。”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沈渡洲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窗外。

顾承衍把车停进地面车位,熄火,拔出钥匙,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到了。”他说。

沈渡洲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重量拖住了四肢。

他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栋。

顾承衍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被他顺手按亮,暖黄色的光线涌出来,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进来吧。”他说。

沈渡洲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顾承衍的住处。玄关不大,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副墨镜,旁边是一个浅口的托盘,里面随意丢着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再往里,客厅的布局简洁到近乎寡淡,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原木色的茶几,电视柜上只有一台电视和几本书,没有多余的装饰。窗帘拉了一半。

一切都收拾得很整洁,不像一个经常有人居住的地方,但那些细微的痕迹,茶几上随手搁置的马克杯,又在无声地提醒着来访者,这里确实有人在生活着。

沈渡洲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件搭在沙发扶手上自己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评价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承衍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回头看了他一眼:“喝水?还是别的什么?”

“水就好。”沈渡洲说。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接过顾承衍递来的玻璃杯,低头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顾承衍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沈渡洲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是白天顾承衍在走廊尽头接完电话后带回来的那个。信封没有封口,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纸张的一角。他的视线在那信封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向顾承衍。

“那些资料,”他说,“关于周志远的,还有……其他的。我能再看看吗?我想看看有没有我们有没有遗漏的点。”

顾承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信封,又看向沈渡洲。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疑惑,不过他没有问为什么。

“更完整的资料在书房桌上,我去拿。”

他起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沈渡洲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收了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手指压过那些冰凉的水珠,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指纹。

顾承衍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茶几上那个更大更厚。他把它们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渡洲面前。

“都在这里了。”他说,“周志远的个人资料,社会关系,那家会所的基本情况,还有一些……相关的案件材料。不过最近周志远也是听到了风声,之前他常去的地方,现在都不去了,整天几乎都待在家里。”

他顿了顿,“另外那份,是关于我自己的,一些备份文件,联系方式,紧急联络人之类的,放在一起习惯了。”他说得倒是很随意。

沈渡洲垂下眼睫,看着那两个文件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滑动了一下,放下杯子,伸手拿起了那个灰色的文件夹。

“我看一会儿,我在看看有没有我们有没有遗漏的点。”他说。

“嗯。”顾承衍没有打扰他,站起身,“我去洗个澡,你自便。”

他走向卧室的方向,脚步声在地板上渐渐远去,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水声。

沈渡洲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摊开在茶几上的资料周志远的照片,履历,社会关系的网状图,那家会所的平面图,出入口标注,监控探头的大致位置……每一样都很详细,这不像是短时间内能搜集到的程度。

他不知道顾承衍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做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这些信息的。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纸张的边缘,抬起头,快速扫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没有任何中断的迹象。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关掉了闪光灯和快门声。

他的动作很快,但并不慌乱,每一页资料,他都先快速地扫视一遍,确认内容后再按下拍摄键。

拍到第三份文件的时候,他翻到了一页不同于之前的纸张,那是一张复印的个人信息表,格式与前面的资料明显不同,更像是某种内部的登记表格。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顾承衍。

沈渡洲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应该跳过这一页的,这不是他需要的资料。

但他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些他从未问过,而顾承衍也从未主动提起的信息出生年月、籍贯……一项一项,安静地排列在泛黄的纸张上,像一道道敞开却没有上锁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甚至看得这么仔细,也许是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想记住。

快门声没有响起。他吸了一口气,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关于周志远早年案件的补充材料,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正轨,继续拍摄,直到将所有他认为可能有用的页面都收入手机。他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将桌上的资料按照原来的顺序整理好,摆回原位。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隔着门板传过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触到手机冰凉的边缘,轻轻地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顾承衍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没有再吹。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几分白天的距离感。

他看到沈渡洲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茶几上的资料已经被整理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看完了?”他问。

“嗯。”沈渡洲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灰色的文件夹上,停了一瞬,又立马移开,“差不多了。”

顾承衍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补充,但沈渡洲没有再说下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随后顾承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饿不饿?宝贝,冰箱里还有点东西。”

“不饿。”沈渡洲说。他顿了顿,又道,“没事。”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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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者他先爱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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