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二天林旭又来了,
林旭把夹克的拉链嗤啦一声,从上到下拉到最底,那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突兀,他没有立刻说话,手伸进内侧口袋,摸索着,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旧的,泛着黯淡的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光秃秃的,他递过来,手指有些僵。
顾承衍接过,也没问什么,信封不厚,但拿在手里有种奇异的沉。他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纸张边缘裁得不齐,打印的墨色也有些深浅不一。
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手机屏幕,屏幕上有细小的划痕,但能看清上面的聊天窗口。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只有一个字“周”。消息记录从七年前开始,第一条是:“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最后一条,停在某个日期,字字狰狞:“你敢说出去,你全家都别想好过。”
中间的那些消息,长长短短又黏黏糊糊,带着居高临下,令人作呕的亲昵,每一条带着陈年的腥气,直直刺向观者的眼睛。
“我存了七年。”林旭的声音很低“换了三个手机,这些截图一直留着,我不敢删,我怕删了就没人信了。”
顾承衍看得很慢,一张又一张。纸张在他手里发出极轻微声响。看完,他又按照原顺序,一张张理好,放回那个信封里,递还给林旭。
“你留着。”他说,“到时候,原样交给警方就行。”
林旭把信封接回去,没有立刻塞回口袋。他用双手紧紧地攥着,廉价的牛皮纸边缘不堪重负地卷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低着头,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随着这个动作,那略显宽大的夹克袖口向后褪缩了一小截,露出一段苍白瘦削的手腕。腕骨凸出得有些嶙峋,但在那苍白的皮肤上,陈列着数道清晰的痕迹,有些是淡得几乎要融入肤色的旧痕,有一两道颜色略深些。
最触目的,是靠近腕侧那一道,颜色很新,结着深褐色的痂,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凸起。此刻,却因他的动作,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狰狞地浮现出,与那些恬静的伤痕交织在一起。在光下,像是一幅反复涂改但却始终未能完成的画,但那画里没有色彩,只剩下不同浓淡的疼痛,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笔触。
“他当年……”林旭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说要帮我找工作......说能让我进单位,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我就……信了,跟着去了。
他把那承载着七年梦魇的信封,又狠又急的对折了两折,把它胡乱塞进了夹克的内袋。他又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股微弱的风,让额前过长的刘海晃动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双盛满惊惶的眼睛,但一瞬间,又很快被发丝掩住。
“我先走了。明天来签字。”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迈出去,带着一种近乎踉跄的急促。
顾承衍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他坐在那里,看着他走,那件旧绿色夹克的拉链又被严实地拉到了顶端,竖起的领子仿佛试图包裹住那段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背脊因为快步行走而显得更加嶙峋,像是在逃离一个有形有质的怪物。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
就在快要拐进电梯间时,那急促的脚步声戛然止住。林旭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
“那个女孩,”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失去了平时面对面时的低哑,反而变得有些空旷,“如果有机会请你告诉她……”
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她的错。”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没入拐角。脚步声再次响起,变得更快,一路冲向电梯的方向。
那声音过后,走廊彻底空了。
顾承衍依旧坐在那张冰凉的绿色长椅上,他慢慢地低下头。
他想起林旭最后离开时的背影,他逃得那样快又那样急。可是,那怪物真的在他身后吗?顾承衍想,不,怪物从不曾真的在后面追赶。那怪物早就在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顺着那句甜美诱饵,钻进了他的脑髓,寄生在他的记忆里,化作了每一个漫漫长夜里,啃噬着他的睡眠又在他苍白腕上刻下无声的诗句。
电梯下行声隐约传来,将顾承衍的思绪拉回冰冷的现实,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沈渡洲几乎在同一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看顾承衍,径直朝门口走去
顾承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看着他的背影,顾承衍太了解沈渡洲了,他每一个细微表情下隐藏的情绪。此刻的沈渡洲,像是已经坚持到了极点。
沈渡洲走向那扇漆皮斑驳的铁门。门上用红漆喷着“天台,禁止进入”的字样,不过已然褪色。
他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把上,用力推开。
“哐!”
铁门撞上门框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回荡,像是一记沉重休止符。
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与楼下不一样,天台的风是野性又粗粝的,带着刺骨的寒,它毫无章法地呼啸冲撞,卷起地面沉积的尘沙,抽打着裸露的水泥地面。
沈渡洲迎着风走到边缘,他没穿外套,而单薄的米白色毛衣瞬间被风灌满,紧贴在身上,他双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他没有瑟缩,反而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任由狂风不断砸在他的脸上。
顾承衍在门口停了片刻,才反手轻轻带上铁门,他走到沈渡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看够了吗?”
沈渡洲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下面那条河,”他继续道,语调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都说水能吞下一切,冲走一切东西,脏的,臭的,死的……它都会收着,一声不吭,反而照样流。”
“沈渡洲,”顾承衍唤他,“过来。那里风大。”
“风大?”
沈渡洲猛地转过身。
天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向来精致得有些疏离的面孔,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眼睛,顾承衍的心骤然一缩。
“顾承衍,”沈渡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你看到林旭了吗?你看清他了吗?”
他不等顾承衍回答,又向前迈了一步,风更猛烈地扑打在他身上,毛衣领口被吹得紧贴下颌,显出喉结剧烈的滑动。
“他坚持了了七年。”沈渡洲的声音开始拔高,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紧紧盯着顾承衍,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对方身上烧出洞来。
“林旭他现在明显走不出来了啊!他没办法逃脱啊!!”他的怒吼被风吹散,留下嘶哑的余音,沈渡洲的眼圈更红了。
“月月才十三岁……”他的声音陡然颤抖起来“她才十三岁……顾承衍,你告诉我,她以后怎么办?如果她一辈子都困在火里呢?”
他猛地摇头,声音破碎不堪:“我一想到月月可能……我这心里……就像有刀子一样在一刀一刀地割,我受不了……顾承衍,我根本受不了这个!”
他抬起眼,眸子里,那疯狂的恨意凝聚成清晰的杀意:
“我想杀了他。”
顾承衍脸上没有任何惊诧和惶恐,他甚至也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充满危险张力的距离,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深看进沈渡洲燃烧的眼眸。
“你想怎么杀?”他问。
沈渡洲像是被彻底这种平静彻底激怒,他语速快得惊人。
“办法多得是!我只需知道知道他住哪儿,知道他常去哪儿!我等他落单,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一把火!对,一把火最干净的!把他困在里面,让他也感受感受被火活活烤焦是什么滋味!闻闻自己烧糊的味道!就像他对月月做的那样!”
他喘着粗气,脸上因激动的幻想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里是一种癫狂的快意和痛苦交织的扭曲光芒。
“然后呢?”顾承衍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如愿以偿,然后,你成为杀人犯。新闻会报道,社交媒体会热议,青年为妹复仇,手刃仇人。这听起来很悲壮,是不是?”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不容躲避:“然后,警察破门而入,手铐戴上你的手。庭审,判决,死刑,或者无期。但月月呢?她或许明天就醒来,或许很久以后才醒来。她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是哥哥。那我该怎么告诉她?‘月月,你哥哥替你报仇,杀了人,现在在监狱,或者已经死了’?”
沈渡洲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还是等她再长大一点,好不容易能重新走进学校,走进社会,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就是杀人犯沈渡洲的妹妹’?你父母如果在天有灵,他们是愿意看到儿子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报仇,还是愿意看到你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着月月长大,替他们把冤屈洗清呢?”
顾承衍的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渡洲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沈渡洲猛地挥开手臂,动作像是绝境中天鹅最后的振翅,“我要像林旭那样等吗?!等法律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落下来的锤子?等七年?还是等十年啊?等到那畜生寿终正寝?!我等不了!我一想到他现在还在用那张嘴吃饭,他还在呼吸……我就像被扔在油锅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壁垒,他摇着头,一直强撑的高傲和冰冷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巨大痛苦和恐惧淹没的脆弱灵魂。
“我算不了……顾承衍,这笔账我根本算不了啊……我一想到月月要带着那些记忆过一辈子,活在噩梦里……我心里就难受啊……我宁愿跟他一起下地狱……”
他身体剧烈地向后倒,那一直紧绷的姿态终于维持不住,向后踉跄了半步,脚跟抵住了粗糙的女儿墙。
顾承衍在这一瞬间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两步上前,一把牢牢捏住了沈渡洲冰冷颤抖的手腕。
“小洲”顾承衍盯着他泪眼模糊的脸,另一只手抬起,甚至称得上凶狠地拭过沈渡洲湿透冰凉的脸颊,抹去那些滚烫的泪水。
“死?”顾承衍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戾的弧度,“你不觉得死太便宜他了,死了一了百了,他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眼睛一闭,什么都结束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捏着沈渡洲的下巴,迫使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要他先被所有人指着鼻子记住,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像是过街老鼠。他看着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是怎么在判决书下来那一刻,彻底垮塌,烂成一堆人人避之不及的臭泥。”
他略略凑近,气息拂在沈渡洲冰冷的皮肤上,话语却比寒风更刺骨:“监狱?那只是开始,我要他在里面,用十年,二十年,不,甚至更久,每时每刻去反复咀嚼他造过的每一桩孽。受着狱友的特殊关照,在每一个漫长的夜晚,一遍遍回想他亲手毁掉的东西。”
“他的余生,变成一座专门为他打造缓慢运转的活刑场。这才叫算账,沈渡洲。”顾承衍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用掌心贴住他冰凉的脸颊,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在宣读某种誓言,“沈渡洲,你比他的命,金贵千万倍。明白吗?”
沈渡洲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从颤动的睫毛下滚落,
寒风依旧在两人身外呼啸盘旋,试图侵入,却徒劳无功。
天空依旧阴沉,但那片笼罩在沈渡洲心头的的黑暗迷雾,似乎被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恨意未曾消减分毫。
过了一会。
沈渡洲转身,再次面向天台外苍茫的城市景象,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近边缘。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抬手,用毛衣袖子有些粗鲁地抹了一把脸。
“走吧。”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该去看月月了。”
顾承衍深深看他一眼,也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沈渡洲走在前面,顾承衍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沉默的守护者。
沈渡洲走向月月的病房,在门口稍稍停顿,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顾承衍停在门外,但没有立刻跟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因为他知道,沈渡洲心里的那场风暴暂时过去了,但更大的暗涌或许正在酝酿。林旭的出现,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月月可能面临的未来。这恨意太深,执念又太重谁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指间的烟被捏得微微变形。顾承衍将它收回烟盒,整理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笑容,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沈渡洲已经坐在了床边,正用沾湿的温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月月的小手。他的侧脸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刚才天台上那个濒临崩溃嘶吼着要杀人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顾承衍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尾,拿起另一条干净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沈渡洲。
沈渡洲接过去,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