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周律师的办公室常年有一股味道,旧纸页的味道最重,还有一丝木质的气味混在里面。

办公桌是老式的实木桌子,桌面早就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几处磕痕,椅子也是木头的,扶手被手肘磨出了凹陷。

顾承衍坐在那张皮面裂纹的客人椅上,看周律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纸被人摸过太多次渐渐变得黄了。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褪了色,有些笔画淡得快要化进纸纹里。

“七年前,”周律师说,食指压在那行字上“你看,有人报过案。说一个叫周志远的人侵害了不过没立案,理由是证据不足。”

顾承衍把那份报案记录拿起来,从头看到尾。报案人姓林,住城东,儿子当时十九岁,报案时间在周志远被纪检约谈之前两个月。他抬起头,看着周律师。

“这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当年的地址已经拆了。我查到他儿子后来搬了三次家,换过工作,换过手机号。他在躲。”

“躲谁?”

周律师并没有正面回答顾承衍,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了一下。“报案人后来撤案了,说是儿子不愿意追究。但我知道,这恐怕不是不愿意追究,而是是根本不敢。周志远当时还在位子上,想查一个人的地址,太容易了。”

顾承衍把报案记录拍了下来,存进手机里。当晚,他让系统027检索林旭的信息。

【系统027:检索中。目标人物:林旭。年龄:二十六岁。户籍:城东区。现住址:城北某小区。职业:超市理货员。关联信息:名下无房产无贷款。近三年无任何公开社交活动。具体资料已发往宿主的手机。】

这行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顾承衍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方向盘上,坐了几秒。然后发动了车。

城北那片居民区,楼是八九十年代的,楼道灯坏了,脚下的灰扑扑的水泥上嵌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

顾承衍敲了几下,笃,笃......

里头没声。

他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链子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只黑色的眼。

“谁?”

“周律师让我来的。”顾承衍说,他把名片从门缝递进去,名片一半卡在门缝里,一半在他指间。

他事先想好了这个说法,周律师是林旭父亲当年咨询过的律师,这个名字林旭应该记得。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链子响了一下。门先关上,锁扣又被磕开......再开......全开了。

林旭站在那里,人瘦得有些脱形,锁骨那儿薄薄一道阴影。头发很长了,未经打理,刘海几乎盖住左眼。

他低头看了名片,又抬头看顾承衍。

“你找我干什么?”

“找你谈一个人。周志远。”

林旭的脸色立马变了,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一抽,他整个人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脚跟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抵住了门槛内侧。那扇刚刚彻底打开的门,仿佛又成了他此刻唯一想抓回的屏障。

“我不认识。”林旭话吐得又快又急,

“他最近又害了一个人。”顾承衍没有动。“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现在还在ICU。”

林旭的手僵在了门框上,手死死抠着粗糙的门框边沿,指甲几乎要陷进木头纹理里去,可肩膀,甚至整个身体,都像被瞬间抽掉了筋骨,只剩下一层皮囊,勉强挂在门框上。他盯着顾承衍,左眼从刘海后完全露了出来,

“她叫沈渡月。”顾承衍说,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记重锤。

时间在昏暗的楼道和敞开的门之间黏稠地流淌,

过了很久,林旭那只死死扣着门框的手,忽然松开了力道,失去了所有支撑垂落下来。

他没有再看顾承衍,也没有说话,只是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般,转过身,他拖着脚步,挪回屋内那片更浓郁的昏暗里。

“进来。”他说,声音从昏暗的深处传来,

顾承衍略一沉默,抬步,踏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那片弥漫着旧日伤痕与无声煎熬的昏暗之中。

客厅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折叠沙发摊着,茶几上那碗泡面,面已经坨了,浮油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膜,像是一层旧玻璃纸上蒙的尘,叉子还直直地插在中央,像一座小小的、歪斜的墓碑。

窗台上搁一台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突兀地支棱着,像一截被遗忘的断骨。

林旭在沙发沿坐了下来,他背微微弓着,手肘撑在膝上,十指无意识地交缠在一起,

“你怎么找到我的?”

“报案记录,你父亲当年报过案。”

林旭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扯出一个极淡也极苦涩的弧度,“他后来不是撤了?”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我当时在哪个学校吗?你知道周志远当时是什么人吗?他一句话就能让我爸下岗,让我妈摆不成摊,我拿什么告他?”

他喘了口气了。

“我拿什么告他。”这一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现在退休了。”顾承衍说。“没有职务,他只是一个五十四岁的、快要秃顶的老头。他现在唯一能威胁人的,就是他那张嘴。但那张嘴,在法庭上没有说话的机会。”

林旭缓缓抬起头,额前过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滑开一些,露出底下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和长久失眠留下的青灰,此刻正死死盯着顾承衍,像事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又一次更精巧的幻梦。

“她......”林旭停顿了一下“还在昏迷?”

“嗯。”

“醒过来的机会有多大?”

“医生说很小。”顾承衍没有回避。

“我要做什么?”

“作证,你经历过的事,你存下的证据——聊天记录,照片。告诉警方,周志远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来医院找我。”

“你能保证他进去?”

“我不能保证。”顾承衍说。“但你不站出来,他永远在外面。”

林旭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碗凉透了的泡面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把碗放在水槽里,他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那面钟。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次都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随着那指针,走了漫长的一圈,或者只是几格。

“我去。”他说。“什么时候?”

“明天。我让人来接你。”

“不用。”林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从左下角一直裂到右上角。他低头,用拇指笨拙地划亮屏幕,裂痕下的光显得有些支离破碎。“地址发我。我自己去。”

顾承衍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又再次掏出一张名片,没有递过去,只是轻轻放在了积着灰尘的茶几面上。“上面有我的电话。随时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依旧敞开的门。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消失。

林旭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光从挂钟,缓缓移到了茶几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白色卡片上。

第二天下午,天是灰扑扑的,医院门口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沉甸甸地往人肺里钻。

林旭来了。

顾承衍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从一辆灰蓝色的网约车上下来,动作有些迟滞,仿佛车门有千斤重。他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绿色夹克,颜色像是被洗过很多次,又晒褪了色,蔫蔫的,衬得他脸更白。他比顾承衍矮了几乎一个头,人瘦,肩膀窄窄地塌着,走路时背脊不自觉地微微向前躬,像是常年习惯了一种防御的姿态。

顾承衍没多话,只点了一下头,像是对某种无声约定的确认。“上去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光线隔绝,林旭抬起眼,看了一眼电梯里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电梯上行时的失重感,让他胃里轻微地翻搅。

......

穿过弥漫着药水味的走廊,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像无数沉默的嘴巴。顾承衍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的小玻璃窗后,隐约可见病床的一角,和各种仪器的轮廓。

林旭在离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步像是被钉在地板上,肩膀比刚才躬得更厉害了些。

“进来?”顾承衍侧身,

林旭摇头。他的目光抬起,落在门上方那小小的玻璃窗上,

顾承衍没再劝,只是让开了些,林旭慢慢挪上前,靠近那扇门,微微踮起脚,视线穿过玻璃。里面,月月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被白色的被单和缠绕的管线淹没,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

林旭看了很久,一直揣在夹克口袋里的手,也慢慢抽了出来。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糖。糖纸是皱的,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和字迹早已褪色模糊,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低头,盯着掌心那颗糖看了片刻,眼神空茫茫的。

他最终还是没有推门,只是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瘦小,他将那颗糖轻轻地放在了冰凉的门边地上。

他站起来,膝盖的骨骼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再看病房里面,转向顾承衍,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用粗粝的砂纸在喉咙里打磨过:

“我愿意作证。”他说,但眼睛却一直低垂这。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甚至有些踉跄,那件褪色的绿夹克在昏暗的走廊里晃动着,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无力的叶子。

顾承衍在原地站了几秒,才俯身,拾起地上那颗糖。糖纸在他手指尖发出窸窣的轻响,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渡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直了一些。

“他来了。”

“嗯。”

“留下了东西?”

顾承衍摊开手掌,那颗小小的的糖,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在病房一片素白的环境里,显得突兀又脆弱,就好像是是从某个童话森林里飘出来的一片花瓣。

“糖。”顾承衍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伸手把糖捏起来。“还是草莓味的。”

沈渡洲终于缓缓转过头,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从顾承衍指间接过那颗糖。

廉价的糖纸边缘有些锋利,褶皱在他指腹上印出细密复杂的纹路,微微的刺痛。他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和月月的画压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沈渡洲像是耗尽了力气,将后脑勺重重抵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了几下,呼吸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渡洲把后脑勺抵在墙壁上,他闭上眼。

“他存了七年的证据?”他说,也不知道说给谁。

“嗯。”

“嗯,七年,”沈渡洲重复这几个字,舌尖抵着上颚,“一个人存七年。”

他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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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者他先爱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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