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渡洲回到医院的时候,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月月没有醒。她的脸还是那么白,,沈渡洲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骨节细得像一截一截的蜡,他把那只手握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嘴凑近月月的耳朵。
“月月。”他叫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月月,哥哥有话跟你说。”
“你听着就行,不用回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今天去找姑父了。”他说。“他什么都说了。”
心电监护仪嘀了一声。那一声比之前的稍大了一点。
“周志远,是他,你记得的,对不对?”
沈渡洲用力握着月月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她的手太细了,他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
他把月月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你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怕什么?你怕我知道了也会怕?”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月月,你还有哥哥,还有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心电监护仪却还在响。
走廊很长,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停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的心,像被那监护仪一声声的“滴答”拧着。白炽灯的光是冷的,把他和自己的影子都照得单薄。
绷紧的背脊,忽然就塌了,额头重重抵上冰凉的墙壁,发出一声响,像是最后那点支撑的力气也断了弦,他哭得整个身子都顺着墙壁往下滑,像是一条离了水,在岸上徒然挣扎的鱼。
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蜷缩抖动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那崩溃才稍稍转为窒息的悲恸,他整个人脱了力,几乎是陷在身后那个一直沉默跟随的怀抱里。
“顾承衍。”
“嗯。”
顾承衍只是稳稳地托着他。沈渡洲吸着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
“我是不是……很没用?”
顾承衍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耳畔的抽噎,目光越过沈渡洲汗湿的下巴,落在窗外
“你要是没用,”顾承衍终于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那我算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渡洲听懂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是不一样。”沈渡洲说。
“哪里不一样?”
“你……”沈渡洲顿了顿,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竟然都是肿着眼睛,红着鼻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对我来说,你来了。”
顾承衍看着他,看了很久,此刻走廊的白炽灯终于彻底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彻底把两个人淹没。在这黑暗里,顾承衍忽然踮起脚,额头抵着沈渡洲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
“沈渡洲。”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我不会走。”
沈渡洲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更用力地抵过去,顾承衍的手从后颈滑到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眼角,沈渡洲的皮肤很凉,像玉,顾承衍的拇指在那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滑到他的嘴角。
沈渡洲的嘴唇在顾承衍的拇指下微微张开,呼出一口气,热热的,还带着泪水的咸味。
然后顾承衍轻轻靠近了他。
沈渡洲的眼睛瞬间睁得贼大,在黑暗里闪着水光,像两颗浸在酒里的葡萄。顾承衍的嘴唇还停在离沈渡洲嘴唇一寸远的地方,呼吸喷在对方脸上。
“你……”沈渡洲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什么?”顾承衍问,声音有一种沈渡洲从未听过的温柔。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忽然伸出手,抓住顾承衍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他的牙齿磕在顾承衍的嘴唇上,磕出了血,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漫开。
顾承衍没有躲,他任由沈渡洲咬着,啃着,像是一头受伤的兽在发泄最后的力气。他的手环住沈渡洲的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迅速分开,沈渡洲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手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顾承衍也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护士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立马走向护士站,拿起一份病历,又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黑暗重新合拢,沈渡洲靠在墙上,仰起头。
“顾承衍。”他说。
“嗯。”
“我爱你”
顾承衍也靠在墙上,和他并肩。两个人的肩膀紧挨着。
“我更爱你”顾承衍说。
沈渡洲转过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张爱玲写过一句话,”顾承衍忽然说,“‘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结束了,而我死了,你的故事还长得很。’”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顾承衍转过头,在黑暗里找到他的眼睛,“你的故事还长得很,我得看着你。”
沈渡洲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顾承衍的手,用力地握住。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天亮之后,月月会不会醒,这些都是未知数。
“走吧。回去。”沈渡洲说
顾承衍也跟着他。
沈渡洲推开病房的门,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子大了。沈渡洲在床边坐下来
“月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哥哥刚才去走廊哭了一场,哭得好丢人。”
心电监护仪嘀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顾承衍。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沈渡洲转回去,他的脸上还有泪痕。
“月月,哥哥好爱这个人”沈渡洲轻轻地说。
心电监护仪又嘀了一声,像是在替月月回答。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过来了例行检查,摇了摇头。沈渡洲里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顾承衍伸手扶住他。
等医生走后,沈渡洲才慢慢开口。
“顾承衍。”
“嗯。”
“我还是好害怕,如果月月醒不过来……”
“她会醒的。”顾承衍打断他。
“我是说如果。”
“没这个有如果的。”
沈渡洲不说话了。他看着顾承衍。
“你这个人,”他说,“真固执。”
“你也是。”顾承衍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洲忽然说:“我饿了。”
顾承衍愣了一下,有点惊讶,最后还是笑了笑。
“想吃什么?”
“不知道。”沈渡洲说,“随便。”
顾承衍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吧。”顾承衍说,“去吃点东西。”
沈渡洲站起来,他扶着椅背,稳了稳身子,然后跟着顾承衍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顾承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现在还是清晨,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走进去,面对面站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把走廊的光隔在外面。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让两个人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沈渡洲伸手扶住墙壁,顾承衍伸手扶住沈渡洲的胳膊。
“没事吧?”顾承衍问。
“没事。”沈渡洲说。
不过顾承衍的手没有松开,他扶着沈渡洲的胳膊,一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他们走出医院,微风扑面而来,带着植物的清香。沈渡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顾承衍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医院前的广场,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卖早餐的小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炒菜的香味混着油烟味飘过来,沈渡洲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顾承衍听见了,嘴角又扬了一下。他带着沈渡洲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要了两碗馄饨。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脚麻利地煮着馄饨,热气腾腾的。
他们在简陋的塑料凳上坐下,等着馄饨上来。沈渡洲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忽然说:“月月最喜欢吃馄饨。”
顾承衍“嗯”了一声。
“她总说,馄饨像小船,可以载着人去很远的地方。”
“那等她醒了,带她来吃。”顾承衍说。
沈渡洲转过头看他。顾承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总让人相信他说的话一定会实现。
“好。”沈渡洲说。
馄饨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沈渡洲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很烫,眼泪立马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食物。
顾承衍没有吃,只是看着他吃,等沈渡洲吃完一碗,顾承衍把自己那碗推过去。
“我不饿。”顾承衍说。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碗继续吃,这一次吃得慢了一些,一口一口,细细地嚼,慢慢地咽。顾承衍就这一直盯着他。
“怎么一直看着我,真的不饿吗?”
“我不饿,你快吃把。”
等沈渡洲吃完,顾承衍付了钱,两个人又走回医院。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太阳彻底出来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沈渡洲转过头,看着顾承衍,说:“谢谢。”
顾承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沈渡洲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渡洲转回头,看着月月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感觉,月月的睫毛好像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沈渡洲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