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查我?”张建民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一个小孩,你查我?”
“你以为月月她不说,是因为她不记得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周志远的脸!”
张建民的手开始抖了,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周志远他……”他的声音很小,
“他有那种癖好,喜欢折磨小孩,他说送建材,其实就是……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渡洲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空洞的寒意。正在将他整个人吞噬。
“所以,我爸妈发现了?是吗?”沈渡洲说。
张建民点了一下头。
“他们要报警。”
又点了一下头。
“你和周志远商量了一个晚上。”沈渡洲继续说,“找人放火,烧死他们,伪装成商业报复。”
张建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茶几上那张转账记录的照片,
沈渡洲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发旋的地方秃了一小块,露出头皮。他想起小时候,张建民带他去公园,把他架在脖子上,他抓住张建民的头发,笑得很大声。那时候的阳光很暖,张建民的肩膀很宽。
而现在,这个曾经把他架在脖子上的人,一场他亲手参与谋划的火灾,因为二十八万块钱。
沈渡洲的眼睛开始发烫,视线开始模糊,他死死咬着牙,他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在月月的病床前。
“是你提议的,还是他?”沈渡洲问。
张建民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他说不能留活口。”
“你同意了?”
张建民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认罪。”沈渡洲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建民的眼睛。
“所以你不用担心。警察不会来找你。”
张建民的目光落在沈渡洲脸上,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嚣张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怀疑和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张建民问。
“我来是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渡洲说。
“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沈渡洲拍了拍口袋里。“你不是说伪造的吗?那你试试,你试试去告我伪造证据。你看看那些东西,是真是假?”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张建民更近了。
“我不报警,因为报了也没用,我已经试过了。”沈渡洲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手里这些东西,够让你这辈子翻不了身。当然不是靠警察,是靠我自己。”
张建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沈渡洲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月月现在躺在ICU里,四天了,没醒过。她什么时候醒,我不知道!她能不能醒,我也不知道!”
“你问我我想怎样?”
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张全家福,举到张建民眼前。
“我想让月月醒过来,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把全家福放回茶几上,玻璃相框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沈渡洲说,声音恢复了不带一丝感情的平静,“你,忏悔没有用,眼泪更没有用。我爸妈不会活过来,你流再多的眼泪,也洗不干净你手上的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着张建民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今天来,是来给你指一条路的。”沈渡洲说,“一条你唯一能走的路。”
张建民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但那希望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了。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不会告诉警察。”沈渡洲继续说,“因为警察不能拿你怎样。你已经想好了,对不对?二十八万是商业往来,咨询中心是正常经营,周志远的事你不知情,你只是没有拦。你甚至可能已经找好了律师,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但我不需要警察。“沈渡洲的声音里有一种可怕的笃定,“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他弯下腰,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他把那张纸举到张建民眼前,让他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这是你儿子学校的地址。”沈渡洲说,“还有他班主任的电话。你儿子今年高三,对吧?成绩不错,想考重点大学,你去年在城东买的那套小房子,贷款还有十五年。”
张建民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想干什么。”沈渡洲把那张纸放回文件袋里,动作慢条斯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儿子每天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张建民的眼睛。
“我还知道,你儿子下个月要参加学校的保送面试。你的公司如果再亏下去,下个季度就要申请破产。”
张建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一样。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膝盖上痉挛般地抽搐,指甲抠进裤子的布料里。
“我不会动你。”沈渡洲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张建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你……你不能……”他的声音嘶哑“你不能这么做……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沈渡洲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月月不无辜吗?我爸妈不无辜吗?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发现了真相,想要报警保护自己的孩子!我问你,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跟我说无辜?”沈渡洲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张建民脸上,他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热得烫人,
“你配吗?张建民,你配跟我说这两个字吗?!”
张建民缩在椅子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沈渡洲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好像比刚才的怒吼来得更可怕,“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敢提前通知周志远,敢跑,敢销毁任何东西。”沈渡洲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会直接来找你,你知道我做得到。”
张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沈渡洲没有回头。“怕你找人再放一次火?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能烧什么?”
他停了停,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客厅里,像一把刀捅进了张建民的心里。
“但你有,你有儿子,有公司,还有有你这张老脸。”沈渡洲说,“你应该清楚我在说什么。”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茶几被掀翻了,玻璃碎了一地。然后是张建民的吼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像野兽垂死前的哀嚎。
沈渡洲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麻木的平静。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顾承衍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熄火,车灯亮着,照着前面那堵斑驳的墙。
沈渡洲走出楼道,拉开车门,坐进来。他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内侧,攥着那幅折好的画。
顾承衍并没有问。
“先回去吧。”沈渡洲说。声音很低。
“好。”顾承衍说。
过来好久,沈渡洲才慢慢开口。
“他说了。”沈渡洲的眼睛依然闭着。“是张建民,周志远,一个递刀,一个动手。”
顾承衍没有说话。
“月月那时候……才十岁啊。”
沈渡洲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沈渡洲的声音开始发颤,他猛地睁开眼睛。
“十岁啊,什么都不懂啊,她只会笑。”
沈渡洲又把那幅画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她画了那么多花,因为她跟我说自己画中的花是不会死的。”
顾承衍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侧过脸去看沈渡洲,他没有说话,解了安全带,身子倾过去。动作很慢,仿佛怕惊动什么,手臂环住沈渡洲肩膀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具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软下来,软得没有骨头似的。
沈渡洲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像小兽的呜咽。
顾承衍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发丝里有尘土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汗。
“花不会死,”他重复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人也是。”
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可他还是说了。沈渡洲的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耸动,像是蝴蝶挣扎着要破茧。他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儿圈在怀里。车里的空间这样小,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沈渡洲终于哭出声来,顾承衍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孩。窗外夜色浓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哽咽,沈渡洲还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缓。
“回去吧。”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
沈渡洲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的手还攥着那幅画,终究没有去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