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翠湖小区
沈渡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酒店的员工休息室里吃盒饭。
“喂？是沈渡洲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我是翠湖小区那边的房东老张。之前你不是说要找房子吗？我这边有一套空出来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沈渡洲放下筷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我没留过电话。”
“啊？那个……”老张顿了一下，“之前你不是在租房平台上发过求租信息吗？我存了的。”
沈渡洲没有在任何平台上发过求租信息。他现在的房子是在城中村的小广告栏里看到的，撕了一张纸条，打了上面的电话，就这么住进去了。
但他没有反驳。
“什么价格？”
“月租六百，押一付三。翠湖小区，环境好，安静啊，而且有门禁，楼下还有小花园。”
六百。比他现在的房租贵两百。但翠湖小区他知道。
Z市有名的老牌住宅区，九几年的房子，虽然旧但干净，绿化好，住的都是些退了休的老干部或者早年下海做生意的个体户。
毕竟那条路他骑车经过很多次，两排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夏天凉快得像进了另一个城市。
“我去看看。”他说。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周四，下午要去拳击馆。他跟老张约了周五下午三点。
盒饭已经凉了，他扒了两口，合上盖子，扔进垃圾桶。
......
周五下午，沈渡洲骑车到了翠湖小区。
从巷口拐进去的那一瞬间，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两排法国梧桐的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个拱形，阳光被筛成金箔，镶嵌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他放慢了车速，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树，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应该是建小区的时候种的，长了快三十年。
三号楼在小区最外层，是六层，依然没有电梯。
外墙刷的是那种很浅的米黄色涂料，时间久了有些地方起了皮，但整体比翠屏巷那栋楼好太多了。
楼道口有门禁，老张在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小沈是吧？来来来，五楼，501。”
楼梯间很干净，没有堆杂物，墙上没有小广告。
每层拐角的地方有一扇小窗户，能看到小区花园里的秋千和滑梯。
沈渡洲走到五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因为从这个高度往下看，花园里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很美很漂亮。
老张打开501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两室一厅，大概五十多平。
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厨房很小但干净，水龙头是新换的，闪着不锈钢的光泽。
卫生间有热水器，虽然不是新的，但看起来还能用。
主卧有一张床，老张说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床垫刚换过。次卧空着，什么都没有。
沈渡洲站在次卧的窗户前，往外看。
楼下是小区花园，秋千上空无一人，滑梯的塑料扶手被太阳晒得发白。
对面还有一栋楼，和这栋长得差不多，灰扑扑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就像是一副打乱了的棋盘。
“怎么样？”老张站在客厅里搓着手，“月租六百，押一付三，你要是觉得行今天就定下来？”
“行。”沈渡洲说。“我今天就搬。”
老张松了口气的样子太明显了，沈渡洲多看了他一眼。
“那什么……”老张干笑了一声，“我下午有事，你搬完了把钥匙放信箱里就行。”
“嗯。”
沈渡洲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正在上楼，黑色的衬衫
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不是那种呛人的劣质烟，是好烟，烧完之后留在衣服上的那种余味。
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沈渡洲一眼就认出了他——顾承衍。
顾承衍也看到了他。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渡洲？你怎么在这？”
“看房子。”
“看房子？”顾承衍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你住这里？”
“嗯。”
“定了吗？”
“定了。”
“那以后也算是半个邻居了吧。”顾承衍指了指对面那栋楼，“我住对面那栋。三单元，也是五楼。”
沈渡洲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拐角的小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三单元，五楼。窗户关着，窗帘是暖咖色的，看起来比这栋楼里其他窗户都新一些。
他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这件事太巧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房东主动打电话来，房子价格比市场价低，押一付三而不是押一付六，房东急着把钥匙给他然后匆匆走人，又在楼道里“偶遇”顾承衍。
他一直都知道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不过他没有证据，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奇怪。
他骑上电动车，沿着小区绕了一圈，又再次经过对面那栋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暖咖色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往外看。
他收回目光，骑车离开了。
......
顾承衍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沈渡洲骑出小区。
电动车消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过了很久他才从窗帘后面走出来。
【系统027：目标人物已入住。当前好感度：7/100。建议宿主保持距离，避免引起怀疑。】
“保持距离？”顾承衍靠在窗框上，“我怎么保持距离？他住对面。”
【系统027：建议减少非必要的接触频率，目标人物的警惕性很低，过多的接触会造成任务的失败。】
“我什么时候‘非必要’接触了？”
【系统027：你刚刚在楼道里‘偶遇’了他。这是你安排的。】
“我只是让老张给他打了电话。偶遇是巧合。”
【系统027：你特意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栋楼里。你昨天从拳击馆回来之后，绕路到翠湖小区，在对面楼下站了二十分钟，又跟别人确认了他今天下午会来看房。】
顾承衍沉默了一下。
“……那也是巧合而已，哈哈。”
【系统027：宿主，你的心率比平时高了15%。】
“闭嘴。”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了一天的牛奶。
他把牛奶扔进垃圾桶，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他在想刚才在楼道里看到沈渡洲的样子。
依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
不过头发比上周长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贴头皮的寸头，是一层薄薄的青茬，在楼梯间的光线里看起来有点扎手。
他的语气依然很冷淡，但是自己能感觉他的眼睛，松了口气。
就像一个一直在紧绷着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系统027：宿主，你搬来翠湖小区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请保持专注。】
“我很专注。”
【系统027：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的冰箱里有什么。”
【系统027：……什么？】
“他之前给我提起过翠屏巷那间房子没有冰箱。他的饭盒是早上做好带走的，到下午就凉了。”
【系统027：这与现阶段的任务无关。】
“新房子有冰箱。”顾承衍说。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厨房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冰箱，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海尔牌，白色的外壳已经泛黄，门上的把手有一道裂纹，但能用。
他走过去，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空的，有一股很久没用过的淡淡的霉味。
他把门关上，又打开。关上，打开......
【系统027：宿主，你在做什么？】
“检查冰箱。”
【系统027：检查了四次了。】
“多检查几次比较保险。”
【系统027：……】
顾承衍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
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消息：“501的冰箱能用吗？”
老张秒回：“能用，就是旧了点。怎么了顾总？”
“换个新的。明天让人送过去。”
“啊？顾总，这房子！”
“费用我来出。别让他知道是我。”
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501的窗户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能看到之前的住户在白墙上挂过画框留下的钉子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沈渡洲搬家用了两个多小时。
因为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尿素袋来装书和月月的画具，一床被褥卷成筒用绳子捆着。
电动车后座绑了编尿素，脚踏板上放行李箱，被褥捆在车尾，月月坐在最后面。
……
月月坐在新房间的地板上，四处看了一圈，然后在纸上写：“哥哥，这里好大。”
“嗯。”
“我们以后都住这里吗？”
“嗯。都住这里。”
月月又看了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灰尘依然在空气里慢慢飘着。
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
然后在纸上写：“哥哥，这里有阳光。”
沈渡洲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喜欢吗？”
月月点头，她笑了。
沈渡洲摸了摸她的头发，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
他把月月的画一张一张贴在墙上......海、天空，一个站在拳台上的人
最后一张贴在床头，四个人手牵手。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揭下来重新贴了一次。
月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没有举起来。
纸上写着：“哥哥很高兴。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
晚上，沈渡洲在厨房给月月热牛奶。
新厨房的灶台比翠屏巷那间大了一倍，水龙头出水很顺畅，不用拧半天才出一股锈水。
他把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站在灶台前等它冒热气，还需要在牛奶加入月月的药，月月非常排斥药物，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味道。
他闻了一下，不浓，淡淡的，若有若无。
牛奶热好了。他倒进杯子里，端着走到月月房间。月月已经缩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喝牛奶。”
月月坐起来，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之后把杯子递给他，在纸上写：“哥哥，对面的楼有人住吗？”
“有。怎么了？”
“我看到窗帘后面有人。”
沈渡洲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五楼，暖咖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但窗帘底下有一道很细的光，里面依然正在开着灯。
他站了几秒，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
“可能是新搬来的人。”他说。
月月点了点头，缩进被子里。
沈渡洲关了灯，走到隔壁房间。
他买了一张折叠床，铺上从翠屏巷带过来的床垫，躺上去试了试，比地铺软。
他翻了个身，实在有点不太习惯。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想白天在楼道里遇到顾承衍的事。
对面五楼，他住对面，就好像真的只是偶遇。
但沈渡洲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拳击馆，顾承衍说他住在城北。
城北到这里，不堵车也要三四十分钟。他为什么搬到这里来？
离公司近？他的公司恐怕在CBD吧，从这里过去比从城北还远吧。
离拳击馆近？从这里过去比从城北近了不到十分钟吧。
但为了不到十分钟搬家，说不通。
沈渡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翠屏巷那间的漏水痕迹。
他想不出来。
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