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碗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他再次拿起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小桌前。
桌上依然摊着今天的账本。
怎么算还是四百三十七块。
药费一千二，颜料八十六，水电物业两百出头。
他只能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那个人煮的面恐怕不像是多煮了一份......
沈渡洲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五楼的灯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顾承衍。”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沈渡洲在厨房给月月做早饭的时候，再次看到窗台上那只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白色的瓷碗，很普通，超市里十块钱三个的那种。但碗底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顾”字。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恐怕是刻上去的。
他看了几秒，把碗放回窗台上。
“哥哥。”月月在身后举着纸条。“今天的早饭是什么？”
“粥。”
“有鸡蛋吗？”
“有。”
月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房间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煮粥。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五楼的顾承衍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501的窗户。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换衣服。
走出门的时候，他经过厨房，看到桌上放着另一只碗，和昨晚那只一模一样，白色瓷碗，碗底刻着一个“沈”字。
他看了几秒，然后出门了。
不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刻了四次才刻好。
第一次刻歪了，第二次刻得太深，碗裂了。第四次才成功。
他去了好几趟那个刻字的店，老板问他刻什么，他说刻两个姓。老板问什么姓，他说顾和沈。老板问刻在一起还是分开，他说分开，两个碗。
老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那只碗就这样在窗台上放了三天。
沈渡洲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它，白色的瓷碗，碗底朝外，那个“顾”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他站在厨房里热牛奶的时候会看一眼，煮粥的时候会看一眼......
第五天的时候，他再次把它拿起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字的痕迹，刻得真的真的很深。
他把它装进一个布袋子，又把它包好包严实，再放在礼物盒里，这好像是之前别人送给自己生日礼物的盒子。
什么时候呢？他已经忘了，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过生日了，不过他一直都保存着。
最后他把这些都放在书包的内侧。
然后他才拿出手机，打开和顾承衍的聊天窗口。
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下完课，顾承衍问他“到家了吗”，他回了一个“嗯”。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太奇怪了像质问，删掉。
又打了一行：“那只碗，还你。”看了看，又觉得太生硬了，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碗还在我这里，什么时候还你？”
他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
对方几乎是秒回的：“不用还。”
“要还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敲下。
“我现在不在家，你可以来我公司还吧。我把地址发你。”
沈渡洲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以为顾承衍会说“改天吧”或者“扔了就行”。
毕竟还个碗至于还要去一趟他的公司吗？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
直到地址发过来了，是CBD里的一栋写字楼，在三十层。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上的酒店班还有四个小时，来得及。
但对方已经发过来了，他只能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背起书包出了门。
......
“衍色”。顾承衍的公司。
沈渡洲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他推开旋转门走进去，大厅很宽敞，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在左边，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接电话，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下。
“您好，请问找谁？”
“顾承衍。”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叫沈渡洲，他让我来的。”
前台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放下电话站起来。“顾总请您上去。顶楼，左转第一间。”
沈渡洲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看了一眼电梯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松了。
头发比刚剪的时候又长了一点点，看上去有点扎手。
电梯到了顶楼。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
他走过那些照片的时候扫了一眼。都是模特的面部特写，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影，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很干净。
左转第一间，门开着。
顾承衍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笑了笑，说道。
沈渡洲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他把礼物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只碗。“还你。”
顾承衍看了一眼那只碗，没有接。“不用还。”
“要还的。”沈渡洲把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东西。”
顾承衍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只碗。碗底朝上，那个“顾”字对着他的方向。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沈渡洲。“坐。”
“不用。”
“站着不累吗？”
沈渡洲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顾承衍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沈渡洲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的味道。
对方的气息就好像蹭在了他身上。
“那碗是给你的。”顾承衍说。“你不用还。”
“我不需要。”
“你需要。”顾承衍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着很确定的暗示意味。
沈渡洲明白他在暗示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问。
“因为你需要。”
“我不需要。”沈渡洲的声音硬了一度。“我不需要任何人。”
顾承衍没有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沈渡洲面对面。
“你需要。”他说。“你只是不习惯。”
沈渡洲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碗。
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好像是一个一个地努力蹦出来的。
“不是施舍。”顾承衍说，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合同。
沈渡洲认出来了，那份私教合同。
“这是等价交换。”顾承衍把合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提供教学，我支付报酬。公平合理。”
“三千五一个月，一周四节课。这个价格，可以请到专业拳手。”
“但我想请你。”
沈渡洲看着那份合同，他没有伸手。
“那天我问你是不是你，你说不是。”他说。
顾承衍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我说谎了。”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施舍你。”顾承衍说。“但你不信。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不想再骗你了。”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又好像自己的心脏也在下雨。
沈渡洲站在那里，手还插在口袋里。
他看着顾承衍的眼睛，看了很久。
透过顾承衍的眼睛他能看到自己，对方的眼睛很干净，好像能透露出自己的内心世界，但对方的气息又好像再次蹭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他真的很不习惯。
最后他才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
仔细浏览了几遍合同，才签下。
签完他又双手把合同推回去，把笔放好，再次拿起桌上的碗。
“这个我还你。”他说。
“不用......”
“还你。”沈渡洲把碗放在他面前。“碗是你家的，你留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承衍。”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顾承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只碗。
他拿起那只碗，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份签好的合同放在一起。
【系统027：目标人物接受了合同。好感度＋3，当前进度11/100。这是信任度提升的信号。】
“他刚才说了谢谢。”顾承衍说。
【系统027：是的。】
“他第二次对我说谢谢。”
【系统027：是的。第一次是在拳击馆，第二次是现在。】
“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
【系统027：宿主，你注意到这个了。】
“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其实他根本看不到沈渡洲，所有人都像是小蚂蚁，他只是凭着直觉往下看。不过什么也看不清就是了。
沈渡洲正从大楼门口走出来，他走到电动车旁边，但却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顶层。
两个人的目光又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汇聚在了一起。
沈渡洲低下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顾承衍站在窗边，看着有个小点消失在车流里。
【系统027：宿主，你的心率是每分钟92次。】
“我知道。”
【系统027：你笑了。】
“我知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笑我。”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打开手机，盯着沈渡洲的聊天窗口。对方的状态显示“在线”，他又打了一行字：“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嗯。”
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但还是他时不时会看一眼屏幕......沈渡洲还没有发“到家了”。
二十三分钟后，消息才来了：“到了。”
他秒回：“好的，别忘了休息一会。”
“你也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系统027：宿主，你刚才等了二十三分钟。】
“我知道。”
【系统027：你在等他的消息。】
“我知道。”
【系统027：这太不正常了。】
“我知道。”顾承衍说，他慢慢闭上眼睛。“但那又怎样呢？”
系统027没有再说话。
......
沈渡洲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在想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对话。
“你需要。”顾承衍说。“你只是不习惯。”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人。
父母走的时候，他十五岁。
月月开始不说话的时候，他还是十五岁。
三年了，他一个人撑过来了。打工，上学，照顾月月，交房租……
他不需要任何人。
沈渡洲把车停在翠湖小区楼下，没有马上回家。
他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薄茧，掌心有握拳击绷带留下的勒痕。
他一个人坐了好一会……才走进楼道。
但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五楼才慢下来。
他掏出钥匙开门，就像之前的无数个瞬间一样再次进门，关门。
月月在画画，听到门响，她立马抬起头，举着一张纸条：“哥哥，你回来了。”
“嗯。”沈渡洲换了鞋，走到她旁边。“画什么？”
月月把画举起来。画的是一碗面，碗里有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黄色涂得很认真。
“面？”沈渡洲问。
月月点头。她在纸上写：“你昨天晚上吃的面。好吃吗？”
沈渡洲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下。“好吃。”
月月笑了。她在纸上写：“那就好。”她把画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沈渡洲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画放好。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月月之前从来不问他吃了什么、好不好吃。
但她今天却问了，甚至还画了一碗面。
“月月。”他说。
月月抬起头。
“那个叔叔……”他停顿了一下。“他叫顾承衍。”
月月眨了眨眼睛。她在纸上写：“顾承衍。”把纸条举起来，看着那三个字，像在记住什么。然后她又写：“是这几个字吗？他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他给你送面啊。”月月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他关心你，而好人不需要很多理由。”
沈渡洲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好人不需要很多理由。
“嗯。”他说，“他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好人卡喜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