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送面
沈渡洲发现存款见底的时候，是搬进翠湖小区的第十二天。
那天晚上他从酒店下班回来，坐在客厅的小桌前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最大面额是一张一百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把它们按面额排好，数了三遍。
还是只有一共四百三十七块啊......
距离发工资还有九天。
月月的药费下周一要交，一千二。
颜料快用完了，上次答应给她买的那盒四十八色的水彩要八十六块。
下个月的电费水费物业费，加起来大概两百出头。
他把钱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搬家的时候押一付三，两千四。加上给月月买新被褥、添置厨房的锅碗瓢盆，他攒了小半年的钱几乎见了底。他知道搬家会花一笔钱，但没想到花得这么快。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五楼的灯亮着，暖咖色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他站了几秒，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
第二天下午，沈渡洲到拳击馆的时候，老赵在门口抽烟。看到他，老赵把烟掐了，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小沈，来来来，跟你说个事。”
沈渡洲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里。老赵从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合同。
“铁拳拳击馆VIP私教聘书”，月薪三千五，每周四次课，每次两小时。落款是老赵的签名，但上面的内容明显不是他写的，是打印的，格式工整，连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
沈渡洲没有接。“这是什么？”
“私教的合同。”老赵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个会员指名要你当私教。钱已经付了一年的。”
“谁？”
“这个……”老赵搓了搓手，“客户要求保密。”
沈渡洲看着那份合同，没有伸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老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小沈，你别多想。就是正常的私教课，跟你平时做的陪练差不多，就是...就是专门给一个人上。课时少，钱多，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谁？”沈渡洲又冷冷地问了一遍。
老赵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沈渡洲拿起合同看了一眼。
三千五一个月。
他现在的陪练工作一个月一千八，酒店迎宾两千二，救生员一千五。
三份工加起来五千五，去掉房租药费生活费，每个月能剩下不到一千块。
三千五。
只比他现在少两千，但课时少了一半，他也不用站三小时，不用在太阳底下坐一整天了......
他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不要。”他说。
转身走了出去。
老赵在身后叫了他两声，他没有回头。
下午的课照常上。
顾承衍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
沈渡洲站在拳台上等他热身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那份合同。
三千五，还是一年的，预付。
谁？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今天练什么？”顾承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洲回过神。“体能。你的耐力不够。”
“好。”
四十分钟的课，沈渡洲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的指令比平时更短，“跑”“跳”“再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承衍照做了，没有多问。
下课之后，沈渡洲坐在拳台边喝水。顾承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依然隔了一个拳套的距离。
“你今天不高兴。”顾承衍说。不是疑问句。
“没有。”
“你的拳力度比昨天重了百分之二十。”
沈渡洲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量过？”
“感觉出来的。”
沈渡洲没有说话。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站起来，拿起毛巾搭在肩上。
“沈渡洲。”顾承衍叫住他。
“嗯？”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沈渡洲看着他。
顾承衍坐在拳台边，手里捏着水瓶，表情很认真。
“没有。”沈渡洲说。
他走向更衣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份合同，是不是你？”
身后沉默了几秒。
“什么合同？我不知道。”
沈渡洲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这张脸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
十五岁那年的事之后，他以为只要把头发剪了变成寸头，不去做那些跟脸有关的工作，就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但不行，这张脸还是跟着他，走到哪里都跟着。
他换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是空的。
他松了口气。
走出拳击馆的时候，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翠湖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他把电动车车停在路边，坐在电动车车上，掏出一根烟。
他不抽烟的，而且有点讨厌烟味，但口袋里一直放着一包，是上次酒店客人给的，他随手塞进口袋里就忘了。
他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
不想点，也不会点。
他在想那份合同。三千五，预付。老赵说是会员，钱已经付了，能一次性付完私教费的人不多，能指名要他当私教的人更少。
顾承衍。
他搬到了对面。
他几乎每天都来拳击馆......
现在又多了这份合同。
沈渡洲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他再次发动车子，骑进小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个车位的距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
车里的人看着他骑车进去，在车上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那份合同的事，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没有，他没收。对……先别急，我来处理。”
顾承衍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系统027：目标人物拒绝了合同。好感度-1，当前进度6/100。建议宿主调整策略。】
“我知道。”
【系统027：直接经济援助对目标人物无效，他的自尊心极强，任何形式的“施舍”都会引发抗拒。】
“我知道。”顾承衍说。“那不是施舍。”
【系统027：那是什么？】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发动车子，开进小区。把车停好，上楼。
对面501的窗帘依然拉着，看不到里面。
但他知道沈渡洲在家，毕竟他骑进去了，没有再出来过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系统027：宿主，你在想什么？】
“他在算账。”
【系统027：什么？】
“他的存款不够了。”顾承衍说。“搬家花了太多钱。房租押一付三，两千四。加上新添的东西，恐怕他攒的钱应该见底了。”
【系统027：你怎么知道？】
“他上周在拳击馆带了两次饭盒。这周带了四次。带的次数越多，说明他手头越紧。”
【系统027：……你一直在注意这些？】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窗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沈渡洲的资料，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只是成绩、兼职、病历、房租......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关掉资料，打开备忘录。
翻到那页“他”，打了一行字：
“他今天拒绝了合同，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又打了一行。
才关掉备忘录，靠在椅背上。
【系统027：宿主，你在记录这些的时候，心率是每分钟88次。比你的静息心率高了20次。】
“我知道。”
【系统027：需要心理校准吗？】
“不需要。”
【系统027：你的行为模式！】
“我知道。”顾承衍说。“不用提醒我。”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是他今天早上买的菜，有鸡蛋、西红柿、青菜、一块猪肉......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客厅。
他坐在那把唯一的折叠椅上，看着对面白墙上那些污渍。
他在想沈渡洲站在拳台边，说“我不要”的时候的表情。他没有愤怒和犹豫，甚至没有情绪。
他只是说了那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就像扔掉一个完全不需要的东西。
但顾承衍明明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了。
很快，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在犹豫，顾承衍想。
他不是不想收，是不能收......
【系统027：宿主，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吃没吃饭。”
【系统027：……】
“他今天在拳击馆没有吃东西。他的饭盒没有带来，而且他平时不吃晚饭的。”
【系统027：这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不饿。】
“他每天都带。除了周四。”
【系统027：周四怎么了？】
“周四海边的工作要延长到13点，所以他直接从海边去拳击馆。海边到拳击馆四十分钟，他没有时间回家拿饭盒。”
【系统027：……你连这个都记得？】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又打开柜子，拿出今天刚拜托厨师做好的手工面条。
【系统027：宿主，你在做什么？】
“煮面。”
【系统027：现在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你七点才吃过晚饭。】
“我知道。”
【系统027：那你为什么——】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把锅接满水，放在灶台上，开火。水烧开的时候，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一下，打鸡蛋，洗青菜。
面煮好了。他盛进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加了一个荷包蛋，少的那碗没有。
他把两碗面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系统027：两碗面。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有蛋。】
“嗯。”
【系统027：多的那碗不是给你的。】
“嗯。”
【系统027：你要送去对面，万一人家已经吃过晚饭了呢！】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端起多的那碗面，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站了片刻。
然后把面放回桌上，转身走进卧室。
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沈渡洲的那件外套。
有次下课结束，他的衣服在淋浴间被弄湿了。
沈渡洲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不过他一直没有还。
他洗过，叠好了，放在衣柜最上面。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还。
他拿着外套，又端起面，开门，下楼。
走到对面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帘拉着，灯亮着。
走进楼道，上楼。
五楼，501。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皮掉了好几块，猫眼的位置有一道划痕。
他站在门口，端着面，拿着外套。
他抬手，敲了三，四下。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很快。
门开了。
沈渡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有点乱。
他看到顾承衍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
“干什么？”沈渡洲说，声音有点哑。
顾承衍把手里的面递过去。“做饭不小心做多了，多做了一碗面”
沈渡洲看了一眼那碗面，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很多。
“我吃过了。”他说。
“实在有点太可惜了，今天的菜不小心买的太多了。”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碗面，咽了咽口水，看了几秒，他才慢慢伸手接过去。
“谢谢。”他说。
“还有这个。”顾承衍把外套递过去。“上次的，忘了还。”
沈渡洲接过外套，看了一眼。叠得很整齐，有洗衣液的味道。
“洗过了。”顾承衍说。
“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端着面，一个拿着外套。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就暗下去，暗到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
沈渡洲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又看了一眼顾承衍。
“你吃了吗？”他问。
“吃过了。”
沈渡洲点了点头。“那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顾承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转身走下楼去，但却在即将出去的时候，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顾承衍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就离开了。
【系统027：宿主你笑得很傻。】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