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熟人局

第64章 熟人局

“你怎么会在这儿?”

外面,天还未明,雨下个不停,能听见雨水或是拍打在结实的桥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或是争先恐后落入湍急的河流中,开出数不清的白色水花。

桥洞里也算不上安静,月栖真能够听见人们节奏不同的鼾声、小声的私语,或者来回走动的细碎声响。

在这种算不得私密的环境下,月栖真也没摘下帷幔,轻盈透气的乌纱覆盖在他的面容上,印出他如山丘般立体的五官,隔着层黑漆漆的布料,在这般黑的桥洞里,月栖真看不太明确。

傅青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他离得如此之近,朦胧的黑色里,月栖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你做什么,快下去。”月栖真轻声呵斥,小幅度地开始挣扎,不知出于某种心理,他不敢发出大动静。

同时月栖真用余光小心翼翼注意着身侧的离苦,他正轻轻靠在月栖真的肩膀睡得安详,因此动作只要稍微明显,恐怕就会惊动他。

而傅青崖的那只胳膊就撑在他与离苦的身体中间,分外突兀。

傅青崖不为所动,灰眸定定地俯视着身下人,情绪在眼底翻涌。

他跟了他们一路,就如同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目睹着二人的亲昵,前所未有的愤怒郁闷在心里横冲直撞。

傅青崖冷冷开口,语气酸了吧唧,“我做什么,我今晚不来,是不是还要他来帮你?”

莫名奇怪在说什么啊?

帮什么……

月栖真意识到不对劲,猛然低头去看,果然那处已经浸湿,布料洇出一片深色,这才迟钝地感受到涨涨的闷疼。

他竟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张奶了。

那又如何,月栖真凶狠地瞪过去,小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会想办法!”

如今的傅青崖可没有记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孩子他爹。

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想办法?”傅青崖忽而气笑了,他没忍住俯身而下,隔着粗糙的乌纱咬住了月栖真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这里这么多人,你要怎么想办法?嗯?你的好办法就是你睡得一无所知,直到天明,被众人发现身上可耻的湿意?”

“或是拜托你那位好‘夫君’,让你躲在他怀里自个疏解,还是说直接让他帮忙?”

滚烫的热气传来,耳朵被磨得发痒发疼,月栖真伸手去推他,再次重复,“关你什么事。”

傅青崖吐出红透的耳朵尖,不满地开口:“我的孩子,你说关我什么事?”

他恢复记忆了?

月栖真黑眸瞪大,雨声在这一刻放大,滴滴答答,他起初僵住,只是惊惊地望着傅青崖,可惜夜色沉重,乌纱朦胧,他看不清也不明确傅青崖是什么表情,无法判断这话真假。

紧接着脑袋开始紧急运转,他是怎么恢复的……是自己恢复吗?难道他也去见过后碧灵?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

雨声滴答入河面,水面波光粼粼,隐隐反光到傅青崖身上,只觉像伏在月栖真身上高大的野兽,黑色、沉默,带来威胁感。

灰眸幽幽地盯着月栖真。

片刻沉默后,月栖真选择了最有可能的,试探道:“你见了二师妹?”

这和二师妹有什么关系,不过,月栖真没反驳孩子的事,这说明他猜对了,傅青崖灰眸一闪而过笑意,很快又压在眼底。

月栖真果然怀得是他的孩子。

毕竟身上携带那么浓郁的他的气味,嗅觉好的人,一闻就知道月栖真是傅青崖的人。

离苦之所以没有多问关于这个胎儿的来历,也是如此,因为他能闻到。

傅青崖顺势承认,“嗯。”

此话一出,月栖真对他那股尖锐的排斥感骤然散去,在这孤苦无依的处境中,如同他乡遇故人,后知后觉地涌上委屈,他手臂上抬,遮住一双眼睛,问道: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之前。”傅青崖含糊道,看来他们之间果然存在什么被他遗忘的,那些古怪的情感并不是凭空而来。

见月栖真不排斥后,傅青崖蹬鼻子上脸,轻车熟路地低头去叼他衣领,离得近了,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香气。

月栖真不满,他用手把傅青崖脑袋按住,刨根问到底,“之前是什么时候?你之前还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我呢。”

傅青崖心下一片柔软,月栖真这是在因为他之前的冷漠而伤心吗,忙找补道:“昨日,昨日记起来的。”

“好。”月栖真颔首,立刻开始追问,咄咄逼人,隔着乌纱黑眸凌厉地看向傅青崖,“你现在记起来了,那我问你,之前在三水城你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三水城?

傅青崖根本就不记得,他摇摇头,转移话题,“你看起来很难受,我先帮帮你。”

月栖真照旧按着他的脑袋,就不让他动,沉默地坚持,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傅青崖叹口气,“栖真,快天亮了,我先帮你,好吗?”

月栖真是个何等骄傲的人,如若时间迟了,让他被别人看到这般狼狈的模样,不知又该如何难受。

更何况,傅青崖一点也不想便宜离苦那家伙。

至于二师妹……后碧灵?她有什么事,之后再去调查也不迟,或许真能从她这里知道关于他们的事。

眼波温柔,灰眸过分虔诚。

静默几秒,月栖真浓密似鸦羽的长睫颤动,还是选择放下手,放任傅青崖低下头去。

襦裙领子宽松,傅青崖将它拉下来,露出里面红艳艳的肚兜,灰眸顿时一暗,这个也是离苦买的吗?

这么私密的物件,居然经过那魔族的手,傅青崖想到这儿,几乎忍不住想撕碎这东西,最终还是忍下。

手伸到月栖真背后,顺着裙摆向上,直到摸到那根丝带,解开。

傅青崖牙咬着肚兜,将它掀开,香气顿时浓郁,呼吸也猛然加重。

“嗯……”

月栖真偏过头,隔着乌纱咬住了自己的拳头,堵住那险些出口的轻吟。

耳旁是不见停的雨声、鼾声、私语声,以及只有他才能听到的黏糊水声。

他神经紧绷,一动不敢动。

身侧离苦依旧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睡得深沉。

*

云消雨霁,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湿漉漉吹入桥洞,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在离苦的脸上,他被晃醒,缓慢地睁开双眸。

第一件事便就是偏头向后看向月栖真,他还在睡着,轻薄的乌纱覆盖面容,高挺的鼻梁显出深邃的线条,呼吸声均匀,柔软的胸膛在缓慢地起伏。

如此蜷缩着睡了一晚上,他外衫有些凌乱,襦裙领口皱皱巴巴,不经意露出白皙的锁骨,身上布料堆积成褶皱。

离苦小心翼翼地为他盖好外袍,动作尽量轻柔,没有惊动他。

而后缓缓坐起身,手按着头,用力地揉动,不知是不是这里地面太硬,睡了一晚上,只觉得脑袋格外昏沉,如同被人打了一般,可昨夜却出乎意料地睡得沉,一觉睡到天明。

桥洞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离苦揉着太阳穴,注意到几道热烈的视线,他眼眸下垂,瞳孔转动,偷偷地看过去,发现是对岸的两个半大孩童,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他们用着古怪且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头颅凑在一起,用着很小的声音交头接耳。

“妹妹,你说得对哎!那个人果然生得好丑,没有昨晚的好看。”

“嗯嗯,看起来也很穷。”

“怪不得,怪不得,这就不奇怪了。”

“......”

魔族听力敏锐,哪怕他们说的是气声,离苦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冷着脸捏了捏自己的假脸,触感粗糙到甚至有些磨手,顿时感到气闷,他丑与他们何干,何况他们不也丑吗,丑的都分不出性别来,那两个人族小鬼是把他当成饭后谈资了吗?

他随手捡走身旁的一个石头,冷不丁地丢进河里,发出“噗通”一声。

顿时安静了。

两个小乞儿惊怯怯地低下头。

“怎么了?”不曾想石子落水声惊醒了月栖真,他抬手揉着眼睛,疑惑地起身来,乌纱晃动,朦胧、轻盈,垂落在他的肩头,层层堆叠,一端正好挂在他挺翘的鼻尖上,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肤白如凝。

过了一晚上,唇上的胭脂已经掉落,露出本来的颜色,浅淡的粉色。

“……哥哥,快,快看!”

对岸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明显是被月栖真惊艳到了。

“果然妹妹你说的没错,真是特别好看。”另一个则附和道。

“哼哼,我就说他们不相配吧,不然也不会……”

离苦冷着脸,又丢了颗石头下水,这次用力极大,以至于水花弹起来,溅在了对岸乞儿兄妹身上。

他们彻底安静下来,其中那位妹妹似乎不服气,对着离苦冷哼一声,作出口型:丑人多作怪。

月栖真将鼻尖上的乌纱挑下来,重新遮住脸,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在离苦气急败坏之前,安抚住了他,“好了,多大的人,还跟小孩作对。”

虽然他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也算看得津津有味,很是有趣,魔君竟与人族乞儿置气。

没曾想平日里那般温顺和善的离苦,竟是个这般小气的性子,对此他颇感吃惊。

不过,贵为魔君,地位高,受万魔追捧,容不下这等贬低,不甘受辱也是应该的,是他月栖真平日里将事物想得太过扁平单一,魔君怎能一直是在他面前的那个性子呢。

毕竟傅青崖也是个多变的。

简直混蛋。

离苦委屈地扭头过来,告状道:“他们说我丑。”

说我们不相配。

一张平平无奇略显平庸的脸上,挤眉弄眼地露出个委屈表情,真的……还挺丑。

立刻拉回月栖真的思绪,他怎么又想到傅青崖那里去了,那个家伙吃完就走,真可恶。

月栖真眨眨眼睛,在离苦可怜兮兮的眼神下,绞尽脑汁地安慰道:“……分明是不丑的,再说你本来不长这样,不过这种事我们自己知道就行,非常时期,能忍就忍。”

或许是“我们知道就行”这句话带着明显的私密感和亲近感,离苦立马消气。

“嗯,我们知道就行。”他重复一遍。

月栖真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这家伙比傅青崖好哄多了。

“走吧,我们去赚钱!”

从收拾到离开这段时间,对岸的乞儿妹妹一直盯着月栖真看,脏污面容下,那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得专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栖真回头时,却见妹妹轻拍着哥哥的背,哥哥咳嗽不停,脸色涨红。

哥哥似乎是身体不好?

心里生起担忧,这相生相伴的兄妹二人,不由让他联想起曾经的流浪日子,想到阿虎和甜甜他们。

又见不停有水从哥哥嘴里咳嗽出,而他的身旁正好摆着个中空的破木桶,看着像是用来装水,或许是喝水时呛着了。

月栖真多看了会儿,直到哥哥停止咳嗽,和妹妹有说有笑,看起来一切正常,他这才放下心。

转身和离苦离开桥洞。

他的背后,乞儿妹妹抬起头,目光凝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

对于月栖真来说,来钱最快的方式,自然就是卖他所绘制的符箓,从前他在无极宗时,无极宗有对应的商家对接,他的符箓一向是青年一代最贵最好的,灵石从来不缺。

那收符箓的管理者见他都是眉开眼笑的。

月栖真觉得不管他身上的舆论怎么样,至少他修为和天赋是真的,符箓不会骗人。

在街头逛逛,看见一家装修华丽的符修铺子,月栖真拉着离苦便大摇大摆走了上去。

当然还是离苦负责交流,月栖真只需要扮演沉默寡言的怯懦妻子。

离苦向着掌柜说出来意,“我们夫妻蒙难,生活困难,过去曾有幸得到几张无极宗亲传的符箓,掌柜可否需要?”

掌柜眼前一亮,将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个遍,心里有了盘算,亲传的符箓可是极好的,光是这个名头就能让符箓翻个价,更何况来的是两个落难之人,好言几句便能低价哄到手。

他问:“自然是行的,如今世道艰难,我们该当鼎力相助,共度难关,敢问是哪位亲传的?”

离苦说:“正是那无极宗首席大师兄月栖真的。”

掌柜的脸立马就难看起来,不管是谁都好,哪怕是那位平平无奇的小师弟林云舟也行,但唯独不能是月栖真。

他摇头,“这可不兴收啊!兄台舟车劳顿,想必还不知道吧?这月栖真前不久入了魔,灭了血亲林家满门,天理难容,如今已经背弃修真界!”

“他的符箓可不吉利,而且想来他有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谁知道这些符箓有没有被动手脚,我劝你们也别想着卖了,趁早扔了吧。”

“胡扯!”月栖真蹙眉冷呵。

掌柜一惊,“这……”

离苦立刻搂住月栖真,手在他背部轻拍,一面安抚住他,一面对掌柜说:“多谢掌柜提点,既然不行,如此我们便先行离开。”

月栖真瞪了掌柜一眼,也知道此时不能冲动,闷闷不乐地甩头离开。

掌柜摇着头地喃喃道:“这娘子声音还挺……有力……”

之后月栖真不信邪地拉着离苦又找了许多家,都是如此,他们不仅不收月栖真的符箓,还越说越过分,直把那符箓说成妖魔鬼怪来了,邪得很。

偌大的竹化城,或者说此时的修真界对月栖真那是越发的刻薄。

月栖真才开始感到愤怒,可以质疑他人品性格,但不能污蔑他的符箓,碰到的壁多了,他停止愤怒,反而感到无奈可笑。

他做了什么,如今好似比他们的仇人还可恶,什么脏水污水、恶言谣言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扔。

他们也尝试了不说是月栖真的符箓去卖,可那些店家知晓出自无名之辈后会分外挑剔,各种找刺压价,妄想用极低的价格拿下这些符箓,简直德不配位。

中间算是遇到个好的,许是见他们来回奔波,颇为可怜,便好心收下,但他也只要三张,不过,也算是苦尽甘来,终于入了账,获得十枚上等灵石。

临近正午,两个人找了处面店,坐在外面的木桌上,吹着秋风,点了两碗面。

月栖真心情不佳,味同嚼蜡,没吃几口就不吃了,抱着双臂,冷着一张俊脸隔着乌纱漫不经心地掠过四周。

修真界的人都没品!

他们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他们呢!

每路过一个人,月栖真就冷哼一声,对所有人撒气。

离苦看得哭笑不得,只觉得他可爱极了。

“其实还有个地方可以试试。”

上次为了追踪狄纨的消息,离苦把竹化城那些颇为隐蔽的地方寻了个遍,不过这个地方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凡来往众多之地都有。

“黑市。”

听到此,月栖真忽然想起来,他也去过黑市,上次和孟修齐身穿黑袍,特意去过买消息。

既然明面上卖不出去,那就走暗的。

黑市人龙混杂,总有识货的。

月栖真那双墨染的黑眸又变得亮晶晶,迫切地开口:“吃饱了吗,我们现在就去。”

*

在黑市,不想被人认出身份的家伙们都身穿特制的黑袍,从头顶到脚全部遮得严严实实,并且这黑袍还可以改变人的身高,增加识别的难度。

月栖真和离苦没有黑袍,不过也不影响,毕竟他们本来就乔装打扮过。

果不其然这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大家也不讲究,随便一个地方席地而坐,面前一张布上摆满要售卖的物件,琳琅满目。

各种招牌也层出不穷——《炼虚宗长老炼制的剑》《陵溪门大师姐秘制神丹》……好家伙,月栖真还真好奇地上去看过,但都是些劣制品,顶着大宗门的羊头卖狗肉。

最主要的是,还真有人信,月栖真就亲眼看到一位崇拜计谷兰的女修傻乎乎地凑上去问:“真是计谷兰师姐亲手做的吗?”

得到摊主天花乱坠的吹捧后,将其全部买下,真是人傻钱多。

看得月栖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计谷兰的丹药他倒是有不少,品阶还不低。

不过,还是算了,药到用时方恨少,尤其是现在特殊情况,一出点事就可能受伤,还不太好去寻医。

月栖真和离苦苦寻许久,总算找了个空地方,学着旁人,也将符箓摆放在一张大布上,弄出一个招牌。

——《无极宗掌门所做符箓》

本来打算写亲传的,月栖真一想,这不就没起夸张的作用吗,况且他的符箓本来就好,那就只好借一借掌门师叔的名头了!

然而修真界的人果真是没品,劣等货卖的水深火热,他的摊贩却没人光临。

甚至这片区域都没什么人走动。

运气也太差了吧。

离苦还在拼命地吆喝,将这些符箓吹得天花乱坠,但并没什么人理他。

月栖真叹口气,蔫巴巴地扒起身旁的草,拿在手里缠绕摆动,分外无聊。

“好巧,是你们啊。”

一道身影突然径直向他们走来,话音一出,月栖真被惊掉了手中的草。

正是昨晚在城门口遇见的四师妹和白晴,她背后还跟着三师弟宿榆,以及天剑宗二师兄任树、四师弟林经亘和五师妹步青文。

光下尘埃浮动,符箓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五位少年人同时都看向此处,目露好奇。

刚才的无聊一扫而空,月栖真咽下口水,他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怎么全是熟人,那傅青崖呢?

果不其然,转角立刻就走出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晚上与他缠绵悱恻的那个人。

傅青崖走上前来,目光在月栖真身上滑过去,灰眸闪过不明显的笑意,后冷冷地落在离苦身上。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和白晴回道:“傅师兄,在这看到了熟人,来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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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首席今日飞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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