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理直气壮
“熟人?”傅青崖昨晚就跟在月栖真后面,自然知晓他们为何相识,不过这种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他眉峰微抬,面露惊讶。
和白晴简单解释道:“昨夜我值守,彼时他们进城,有过赠伞的渊源。”
月栖真顺势拿出伞还与和白晴,声音夹得极其细轻,不细听还有点听不见,“真是缘分,多谢道友那时的善举。”
傅青崖偏过头轻咳几声,灰眸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意。夹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能大声,一大声就露馅。
和白晴接过伞,颔首,“举手之劳。”
月栖真见傅青崖那样子,顿时升起一股气,又不好发作,只能隔着隐蔽的乌纱暗戳戳凶他一眼。
“无极宗掌门所做符箓。”一旁的宿榆忽然出声,念出他们的招牌,一字一句颇为认真,而后目光落在布料上的符箓,语气带笑,“噗嗤,这黑市的套路颇为有意思啊,刚才还在前面看到无极宗亲传符箓,现下更是不得了,竟然是掌门所做。”
还好有乌纱遮面,没人能看到月栖真泛红的脸,他尴尬地快速眨了两次眼睛。
反正现在都不认识他,什么客人不是客人,他的符箓自认不差。
看似戴上了面具,实则取下了伪装,月栖真用胳膊肘轻怼离苦,让他别一直凶神恶煞地盯着傅青崖看,也不知道在较劲什么,这是迫不及待想被认出来了?
虽然傅青崖好像知道。
而后他轻咳几声,又夹紧了嗓子,“这名头纯是拿来唬人的,好能吸引注意,既然与各位有缘分,不妨看看我们的符箓,有优惠。”
说罢,月栖真又轻泣几声,楚楚可怜,诚意十足,“这些符箓我们本来也得之不易,如若不是生计困难,我们也不想卖。”
离苦收回视线,这可不是他找事,傅青崖那家伙一来就冷眼看他,明目张胆地针对。
他附和月栖真的话,忙不停地点头,露出个很苦命的笑,再配上那粗布麻衣,只觉得苦命感扑面而来。
和白晴本就是个心软之人,想着遇到了就多帮衬帮衬,“好,那我们看看。”
宿榆自然不会拂了自家师妹的面子,两位无极宗的亲传蹲下身,细细瞧看。
月栖真眼巴巴地盯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期待,受到那么多偏见,他还是希望能遇见有品的人。
尤其是对于自家的师妹师弟。
还记得许久之前的一日,月栖真起了坏心眼,将反刍药水暗度陈仓,哄骗他们喝下。
变回孩童的和白晴暴露本性,赖在月栖真身上不想走,一口一个“大师兄”,对月栖真仰慕和喜爱之意昭然可见。
月栖真想到此,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他们都是他看着长大。
可那些同门日常好似成了不可实现的梦境,一朝破碎,如今他月栖真是众叛亲离,他与同门昔日的情谊也仅仅只有他记得。
听得谣言多了,他时常感到迷茫,究竟他是真的,还是这荒唐的修真界是真的。
过去种种,如同大梦一场。
他黑眸沉下,敛住笑意,手指虚指,他记得四师妹向来勤奋刻苦,一手火符炉火纯青,只是最近卡在瓶颈,符箓等级如何也上不去玄阶上等。
“这火符乃玄阶上等,是这里面最好的。”
和白晴微愣,面前那双手修长骨感,青筋明显,指腹却布满粗茧,正正指在一张火符上。
她颔首,拿起那张火符,粗看下,注意到那特有的符纹标志,呼吸立马紧促,“你们这些符箓都是从哪里来的?”
宿榆偏头看过来,也注意到她手指摩擦之处,那标志性的符纹。
每位符修都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会在自己所做符箓、法阵上烙印下与众不同的独特符号,这向来隐蔽,不为人所知。
显然,和白晴是通过那流转的符纹将这符箓认出来了。
在那急切的眼神下,月栖真忽然失语,他说不出话。
被认出来了,说明那些细小处也被师妹记在心头,可他却不觉得喜悦,反而像是有一把悬在头上的刀,带来不安、惊慌失措的情绪。
离苦安抚地握住月栖真的手腕,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顶着傅青崖骤然凶狠的目光,笑着冲和白晴道:
“这位道友想必已经看出来了,真是识货!这些符箓是之前我和娘子重金所求,乃是无极宗首席弟子月栖真所绘制,童叟无欺。”
“正如娘子所说,如若不是生计困难,我们是绝不会选择卖掉。”
“果然是他。”和白晴喃喃道,目光落在剩下的符箓上,“这些……”
傅青崖抢在她之前突然开口,“这些我全要了。”
视线绕过离苦,冲月栖真轻眨眼睛,补充道:“和师妹手上那张除外。”
某人特意给师妹的,他就不抢了。
没想到和白晴还挺识货,竟然认出来了,那他必须要抢了,手慢无,月栖真的东西,他都想要。
和白晴不可思议看过来,“傅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傅青崖一贯在外冷着脸,端着副清高模样,他轻瞥和白晴,理直气壮,语气蛮横,“怎么了,可是不妥?”
“就能允许和师妹发善心,我不行?”
身后边看热闹的任树小声地扒拉师弟林经亘,“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兄自从出关后,性子就变得不讲理了许多。”
林经亘缩缩脖子,认可地点头,“尤其是在与月师兄相关的事上。”
还记得大师兄出关时,听闻月栖真与魔族勾结,彼时宗门里全是流言蜚语,林经亘不会忘记当时傅青崖的表情,嘴角紧抿,神色如寒冬腊月,那双浅淡灰眸如覆霜雪,无情、冷漠,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打寒颤。
那一日天剑宗离奇地降下大雪,严寒之下,傅青崖抬步而出,只一言,“剑修当好生修炼,不可多事。”
天剑宗再无人敢妄言,被冻得瑟瑟发抖。
长老曾言:“他如今的修为,老夫已然看不透,或许还得等老祖出关,方能得知他的修为。”
任树与林经亘对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默契地撇撇嘴,不敢再说话。
他们如今和大师兄一道行走,都受到满满的压迫感,觉得颇为紧绷、不自在,也只有那满脑子修炼的小师妹一无所知,甚至还能胆大包天地凑上去询问修炼事项。
真是好一个剑痴。
察觉到师兄们在看她,步青文呆愣愣地回神,此时氛围颇为焦灼,她刚才在脑海里演示剑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任树拍拍小师妹的肩膀,问道:“你喜欢吃糖葫芦还是糖人?”
步青文呆呆地“啊”了一声,“……糖人,糖葫芦有点酸,我不太爱吃。”
任树点点头,冲傅青崖道:“大师兄,我在前方看到了糖葫芦摊,带小师妹去买,一会儿回来。”
步青文:?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和缓,傅青崖抬眸看出来,“多买些,人多。”
和白晴低着头,闷闷不乐,握着手中的火符,颇为不满,宿榆在旁边无奈地不停轻声安抚着。
和白晴这才不情不愿吐出一句,“还望傅师兄见谅,既然是好心,谁来都一样。”
任树这时回来,他直接大手一挥,把插满红果的糖串挑子一整担包圆,扛在肩头,步青文跟在他身旁,拿着一串糖葫芦,默默地咬着。
她是个急性子,一大口就咬破山楂,立马酸得龇牙咧嘴,狰狞着吞下去。
傅青崖颔首,“不碍事,任树,把糖葫芦分给大家。”
他则从上面不客气地拿了三根,越过离苦,笑嘻嘻地递给月栖真两根,“夫人,一面吃糖葫芦,一面来商量下价格吧。”
在他伸手过来时,月栖真暗戳戳拧住他手心肉,用力旋了几圈,这个人是越来越胆大了。
傅青崖面不改色,看他接过后,才慢悠悠收回手,还当着离苦的面用指尖压了压手心,眉峰挑起,颇为得意。
月栖真分给离苦一根,离苦咬得颇为用力,不知酸似的,浑沦吞下。
至于价格,既然是傅青崖,那就不客气了。
狮子大开口,出价高得连白晴都惊讶地看过来,怒气消了大半。
傅青崖灰眸凝在月栖真身上,嘴角微勾,照单全收。
任树和林经亘又对视一眼,两个人目露惊讶。
大师兄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步青文趁着任树没注意,偷偷将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插回去,她是真不爱吃这个玩意儿。
宿榆笑嘻嘻地开口,“傅师兄可真善良。”
此话颇为怨怼,明显还在气他之前惹怒自家师妹的事,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阴阳怪气一句。
傅青崖说:“自然。”
他直接向着月栖真抛过去一个储物袋,月栖真接过,这个没有设置法阵,明显是早就为他准备。
里面有数不清的灵石,可比他狮子大开口说的数目还要多,甚至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华丽的衣裙、精贵的饰品、亲手做的吃食、一张写着住所的纸条……以及柔软舒服的肚兜。
傅青崖之所以吃完就走,惹得月栖真不满,便就是去准备了这些东西,他可看不得月栖真吃苦。
离苦那个废物,让月栖真过苦日子。
傅青崖笑道:“夫人可还满意?”
月栖真偏过头,别扭道:“将就吧。”
其余的人一头雾水,有点听不懂这两人在满意什么,宿榆瞳孔一缩,猛然察觉到什么,他目光顿时落在那位娇弱美妇人身上,将她身形描摹一遍,在腹部停留片刻,而后移到身旁平平无奇的壮生,摩挲下巴,暗自思忖。
他想:他找到身死的魔君了。
*
交易完后,临走前和白晴蓦然转身走过来,她眼神真诚地看向月栖真,不知为何这位夫人让她觉得亲近,一见就心生欢喜。
“夫人,如果还有大……月首席的符箓请为我留着!”
她与月栖真的缘分在很久之前,甚至在师兄妹这层身份之前,但她从来没与别人说过。
幼时,她贪玩,被人贩子哄骗走,在他们手里饱受折磨,几乎奄奄一息,在这种绝境之下,是年少的月栖真执一柄木剑,从天而降,衣袂飘飘,救了她。
那时的月栖真稚嫩、弱小,却硬生生地拼着一口气,将那人贩子斩首于未开锋的木剑下。
那样努力、厉害的身影,让和白晴惊艳,她也想成为他这样的人。
她了解他的生平,追随着他的脚步,入符道,进入无极宗,努力、刻苦,成为亲传,终于与他并肩。
虽然大师兄不善言辞、独来独往,身上背负着说不清的骂名,但和白晴永远也忘不下,那个不停倒下,又不停撑着一口气站起来,紧握木剑的少年。
那是她的引路人,是她想成为的人。
月栖真轻笑:“好。”
他的师妹真的好努力,真好。
*
月栖真和离苦赚够了钱,他们随时可以通过传送阵离开,从黑市出来,天色已经不早,日头西落。
既然如此,便打算歇息一晚,明日出发。
自然是先狠狠犒劳一顿,转头便进了竹化城最好的酒楼,吃上招牌的灵食。
月栖真心情大好,胃口也随之大开,甚至吃到过于撑,还吃了粒消食丹。
从楼里出来,月栖真黑眸一转,拉着离苦就去了昨日把他们拒绝的客栈。
还正好就是那位店小二,他错愕地看着他们,“怎么又是你们?”
正在赶人,却见月栖真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慢悠悠摆出三十上等灵石,正是那间上房的价格。
店小二错愕,顿时眉开眼笑,“哎呀,客人是要住上房吗?昨日见过,我们上房就是这城里最好的!”
月栖真轻哼,当着他的面,又把这些灵石挨个放回兜里,“可惜了,不能赊账。”
店小二一脸菜色。
说完话,他们转身就走。
出了客栈门,月栖真没忍住,捂着腰部笑出声,乌纱晃动不停,似水波荡漾。
想起最后店小二黑透了的表情,月栖真只觉得痛快,他得意道:“哼,让他昨日看不起我们!”
离苦也跟着笑,看向他的眼神分外温柔,心里塌软一块。
“好啦,大仇得报!”月栖真眉目间都是畅快,“我们去找今晚住的地方吧。”
“你说,就在这狗眼看人低的客栈对面,如何?”
他指向对面,那里也是一家客栈,明显两家是竞争对手。
离苦自然是答应下来,“好啊。”
有钱就是任性。
进了对面客栈,在店家问到要一间还是两间的时候。
两个人异口同声开口道。
月栖真:“两间。”
离苦:“一间。”
离苦看向月栖真,乌纱朦胧,他看不清月栖真的表情,默了默,改口道:“还是两间吧,娘子月份大了,我怕压着他。”
月栖真眼眸下垂,睫羽颤动,有些心虚。
谁让在那储物袋里,傅青崖还留了张纸条:
晚上别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