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忘崖。
寒风瑟瑟,小燕青跟在李梦渊后头，总感觉他有些奇怪。明明前两天态度还那么温和，今天却变得好有攻击性。
小燕青捉摸不透他，低头看着燕青,刚想张嘴和他说话,后头陡然意识到李梦渊好像听得到,只好撇撇嘴将还未说出口的话憋回去，摸摸燕青的脑袋叹了口气。
燕青察觉到他的心绪变化,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手心滚了一遭，才啾啾啾飞到他肩膀上，注视着李梦渊。
李梦渊还在前头走，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得宛若一滩死水:“师弟这灵宠倒是有意思。”
小燕青微微睁大双眼，和燕青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跟了上去,道:“我爹送我的。”
他也没说错吧。
他和燕青都是燕溪云的孩子，怎么不算他爹送他的呢。
李梦渊对此未置一词,小燕青沉吟片刻,故作不经意、实则很刻意地挑起了话题:“师兄，听仕澜说，你还有个胞兄？”
李梦渊“嗯”了一声，淡淡开口:“怎么,你见过？”
“在山下的时候见过,”小燕青对细节避而不答,转移话题道:“你们生得很像。”
“是,”李梦渊表情平静，“我们生得一模一样。”
“……眼睛,”小燕青小心翼翼，“好像不一样。”
“嗯，”李梦渊点点头，“我两只眼睛都瞎了，他只瞎了一只。”
“……”小燕青抿抿唇，表情有点纠结，好半晌都没说话。见状，李梦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向小燕青，“你是想问我，我的眼睛和手的事情吧。”
小燕青沉默半晌，捏捏衣角小声道:“是，你会觉得冒犯吗。”
“不会，”不知怎地，李梦渊听完小燕青的话，竟破天荒地笑了。小燕青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抬起头一看，正正瞧见李梦渊唇角还未散尽的笑意，不禁感到疑惑，呆愣愣问道:“师兄，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李梦渊敛了敛笑意，声音变轻快了不少:“人有好奇心是常事。”
“这有什么好笑的？”
见小燕青一脸茫然的模样，燕青在一边都无语了，往他脸上啄一口，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脑袋上啾啾啾恨铁不成钢道:“呆子！他笑你傻呢！”
小燕青:“！！！”
小燕青表情变化太快，似是察觉到他内心所想，李梦渊笑着摇摇头道:“师弟，你太赤诚可爱，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人。”
“不，”不待小燕青开口，李梦渊又出言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喃喃道:“或许我见过。”
“啊？”小燕青只听到后面可爱两个字，气瞬间就消了，但又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眨巴眨巴眼挠挠脑袋道:“师兄，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李梦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身道:“走吧。”
“走哪儿？”小燕青“啊”了一声，往四周环顾一圈，迟疑道:“这不是到了吗？”
“没到。”李梦渊指指前面，随后转过身冲着小燕青微微一笑道:“你瞧，还有一千二百四十一道门没开呢。”
小燕青:“……”
小燕青:“？？？”
听到李梦渊的话，小燕青这下是什么也顾不得想了，震惊道:“师兄，你说错了吧，多、多少道？”
“一千二百四十一道，”李梦渊转过身去，“没事，很快的，只要我们不吃不喝不休息，三天就能过完。”
“师兄我突然想起来我师尊叫我还有点事我先走……哎哟！”
小燕青转身拔腿就跑，结果还没能出去，后衣领就被李梦渊提溜起来了。两人往后退了数十步，小燕青欲哭无泪，刚想转过头再没骨气地求求李梦渊放他出去，结果还没能开口呢，下一秒原地就传来一声巨响。
“砰——”
小燕青猛地转头望去，看见自己原本站的地方瞬间落下一只大手。
“师弟，”李梦渊轻叹一声，有点无奈，“你现在便是不想过门，也得过了。”
“什、什么意思？”小燕青惊魂未定。
“忘崖只有一条路。入口进人，出口出人。”
“啊？”
“嗯，”李梦渊摸摸他的脑袋，慈爱道:“是的，如你所想，你触犯了忘崖的禁忌，现在收拾收拾，准备开始逃命吧。”
“？！”小燕青傻眼了，听到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音，转过头一看，那只大手正在缓慢蠕动着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前行而来。
“咻——”
不知哪儿来的利箭射出，小燕青赶紧一侧身躲过攻击，却不料那利箭正正射到大手手背上，穿透它的掌心，彻彻底底激怒了他。
原地瞬间溅起一地风沙，小燕青眼睁睁看着大手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直到快贴到自己面前，才抱着燕青啊啊尖叫着开始逃命，边跑边哭着喊着道:“师兄他怎么只追我不追你啊！！！”
“因为我没有触犯禁忌啊。”李梦渊微微一笑，背着琴轻声道:“师弟，我在出口等你。”
小燕青震惊:“师兄，你不管我了？！”
李梦渊轻叹一声，慢吞吞朝前走去，“有心无力。师弟，好运。”
小燕青:“……”
眼睁睁看着李梦渊消失在视线内后，小燕青仓皇逃窜，鬼哭狼嚎道:“本少主、本少主救命！”
“活该，”燕青伸出翅根给他呼噜一巴掌，面色不善道:“谁让你什么也没搞清楚就往后面跑的。”
“你凶我，”小燕青眼泪汪汪，“你不许凶我。”
燕青“啧”了一声，赶在大手即将压住小燕青时瞬间化作人形将小燕青揽入怀中，随后猛地一个转身飞到半空，唤出佩剑斩断了大手的一根手指，马尾和衣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沉声道:
“下去，自己找活路。本少主在一旁助你。”
“！！你不救我？”
“笨蛋！”燕青气呼呼给他脑袋上来了一爪子，瞧见他委屈捂着自己脑袋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本少主这是在教你。下去！”
“我知道了！你凶什么！下就下去嘛！”
小燕青委委屈屈摸着脑袋脱离燕青的怀抱，刚下去就吞了一嘴子的狂风，险些被吹倒。赶紧稳住身形，拔出佩剑抵挡着大手的攻击。
一人一手在下方缠斗，燕青摩挲着下巴，往四周观察一圈，眯了眯眼。
“能不能破门啊！”小燕青欲哭无泪，“这手好难缠！”
燕青挑了挑眉，似是早已想到解法，悠哉悠哉躺在佩剑上，看热闹不嫌事大般开口道:“你试试呗。”
小燕青见他没有帮自己的意思，只好一咬牙挡住大手的攻击，随后趁它不注意一个前滚翻滚到大门前，猛地将剑劈下。
电光火石间，第二道门上的锁纹丝不动。小燕青心头一紧，察觉到身后危险来临，脑子一团糟。
他十八岁时因自身能力强悍，好以蛮力解决问题。而如今经脉被封大半，这条路早已行不通。
脑子里短暂划过让燕青来救自己的想法，但又被小燕青很快否决。
燕青让他下来绝对不是想看他跪地求饶。
他从出生之时便不跪天，不跪地。不求饶，不认输。
他不怕输。不惧死。
但他怕丢脸。
哭着喊着求饶让燕青来救自己也太丢脸了，一点也不威风，有损他魔界少主的名声！
想到这儿，小燕青一咬牙接住大手的掌风，旋即蓦地将佩剑捅入它的手心，咬牙切齿道:“本少主就算是死、也绝不——”
燕青挑挑眉，等待着他的后文。
“也绝不会弃这张风华绝代的脸于不顾！”
燕青闻声险些笑岔气，猛地坐起身来，将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笑吟吟看着小燕青，心想不愧是他。
小燕青并未察觉到燕青内心所想，但感受到他的目光后，脊背不自觉便挺直了。咬紧牙关想着他才不会让本少主失望，一边抵挡着大手的攻击，一边往四周寻找着生路。
以他现在的实力，破门压根行不通。
——“青儿你看，这十二阵法……”
脑中忽地闪过燕溪云的声音，但后面的声音却逐渐趋于模糊。小燕青回忆了半晌，什么也没想起来。欲哭无泪半晌，小燕青被大手击退在地时，一边想着自己下次一定好好看书不摸鱼了，一边想着要是再打下去他说不定就破相了，脸还是比脸面要重要的，赶紧吐出嘴里的鲜血，趴在地上仰头看向燕青，求助道:“本少主！帮帮本少主！本少主出去之后就马上看书！再也不贪玩儿了！”
话音刚落，燕青的身影便蓦地出现在了面前。狂风之中，少年身形颀长挺拔，那张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处变不惊，表情平静得几乎陌生。
小燕青怔怔看着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十九岁的自己。
十九岁。猝不及防想起这三个字，小燕青竟陡然觉得有些陌生，甚至于不再敢去细想，触碰。
但……
“喂，本少主，愣着干什么呢？”燕青将小燕青一把从地上揪起，顺手将他丢下的佩剑扔到他怀里，冲他扬了扬下巴，“没死就继续起来打。总得让你长长记性。”
但十九岁的燕青。
就是一年后的他啊。
十九岁的他变得更沉稳，更聪明，更好学，好像变了很多。
但燕青就是他。
他就是燕青啊。
至始至终从未变过的是他，至始至终变过的还是他。可他们同出一源，身上流着相同的血，生长着毫无二致的骨。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的十八岁冲动，莽撞，愚蠢。但等到十九岁，他就会一点一点长成燕青的模样，聪明，睿智，沉稳。
不论何时，他就是燕青，这点始终不变。想到这儿，小燕青豁然开朗。蓦地攥紧手中的剑，拭去唇角的鲜血，艰难着喘气沉声开口道:
“本少主，你教教本少主十二阵法吧。”
“不错嘛，”燕青挑挑眉，马尾随着动作在身后飘扬，“还能想起十二阵法呢。”
“嗯，”小燕青点点头，低声道:“不止是十二阵法，等我出去后，我会学到更多。”
燕青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忽地朗声一笑，道:“好啊，那本少主就拭目以待了。”
偌大天地之间，两位少年身形宛若修竹，在原地留下一道又一道飘逸的身影。红色发带在半空飘扬，宛若凤凰尾羽，绚烂又夺目。
许久。
待到大手轰然倒地、小燕青力竭倒在燕青怀中时，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燕青意气风发的笑容，昏死之前想的唯一一句话是。
十八岁的小燕青长到十九岁，就该是燕青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十八岁的小燕青长到十九岁，就该是燕青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