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洞。

仇玉默不作声走到玉不观所在的地方,在瞧见洞口形同摆设的屏障时，静默半晌，最后一声不吭地破开屏障，孤身一人进了洞内。

“滴答——”

几乎在仇玉刚走进去的瞬间,山洞内便蓦地掉下一滴水滴,砸在了他行进的路上。

“嘶嘶——”

大蛇吐信的声音在山洞内回响,仇玉脚步一顿，旋即在听到他急促的呼吸时,蓦地加快了脚步。

行至深处，地势忽而变得开阔起来。仇玉抬眼望去，正正瞧见了玉不观盘旋在燕青身上的躯体。他心跳一滞，随即喝道：“玉不观，住手！”

玉不观闻声，懒洋洋抬眼望向仇玉，同他对视许久,才冷笑一声道：“玉儿，你还是来了。”

仇玉面色愠怒：“你在做什么？！”

“这很不明显吗,”玉不观吐着蛇信,冷冷看向尚处于昏迷中的燕青，一字一句道：

——“我要杀了他。”

——“他是我们的孩子。”

两道声音不合时宜重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仇玉说了什么后，玉不观呼吸一滞，旋即化作人形,转身按住仇玉的肩膀,冷笑一声道:“你为了不让我杀他,竟连这种理由都能编出来？”

“可惜,我不信你这一套。他的命，今天我必须……”

仇玉连个眼神都未扔给他,只是平静道:“他眉尾有一颗生得同我一模一样的痣，后脖颈有涟漪当年烫出来的疤，还有手腕。”

“他手腕上的花瓣印记，缀着我的凤凰精血。”

闻声，玉不观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只觉心脏蓦地滑过一道热流，让他有些莫名的心慌。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滑落在地，玉不观神智一片混沌，迟疑许久，才缓缓迈开步子，朝着晕倒的燕青走去。

苍白的手掀开宽大衣袍，燕青手腕处的花正盛然绽放。鲜红的花蕊刺得玉不观几乎快睁不开双眼，他怔怔看着燕青的脸，又扒开他脖颈处的发丝确认那处真真正正生长着一道疤时，终于接受事实，猝然跌坐在地，呢喃道:“真的、真的是箐儿……”

“玉不观，”仇玉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你我纠缠几百年，竟没有一人发现箐儿还活着。”

“可他、”玉不观仍然处于震惊之中，惊愕许久才又反应过来，不死心追问道：“他不是才十九岁吗？”

“尊主当年离开凤凰一族时，带走了凤凰珠。”

仅一句话，玉不观蓦地跌落在地，再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纵是箐儿侥幸活了下来，当年若不是你娘，”仇玉却不肯放过他，咬牙强忍着怒气道：“箐儿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受这么多苦！”

“是、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还能有谁的错，”仇玉隐忍许久，终于被玉不观这句话彻底点燃情绪，猛地拽住玉不观的衣领，声嘶力竭道：“都怪你！怪你无能，怪你软弱，怪你玉家心如磐石，蛇蝎心肠！”

“今日你竟还想对他下手，若不是我告诉你真相，你是不是还要杀掉他第二次？！”

“不、我不想的，”玉不观脸色苍白，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解释不出来。只能被迫迎接着仇玉劈头盖脸的责骂，最后等他骂够了，骂累了，才抬眼望向他，声音干涩：“玉儿，是我对不起你们。”

“晚了，”仇玉冷声开口：“一切都晚了。”

“你以为你轻飘飘和我道个歉，我就会原谅你？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害我吃了那么多苦，你害我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害我和箐儿白白错过这么多年，我永远都不可能再原谅你！”

“玉……”

“唔……”身后的燕青听到声响，缓缓苏醒过来，揉着发疼的脑袋起身，刚和玉不观对视一眼，便猛地反应过来，跟猹似的猛地窜到仇玉身后，气呼呼道：“你干什么呢！不许欺负仇玉！”

玉不观表情僵硬，随即苦涩道：“箐儿，我……”

“你叫我什么？！”听到玉不观对自己的称呼，燕青瞬间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抖抖肩膀表情跟见了鬼似的，炸毛道：“你不许这么叫我！”

玉不观闻声，表情怅然若失。燕青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看仇玉，纵是再不灵光的小脑瓜子也反应过来了气氛的微妙，小心翼翼戳戳仇玉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都那么奇怪啊。”

“……没什么，”仇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道：“先回去吧。”

“回去？噢，对了，我爹我娘怎么样了，你见到他们了吗？”

闻声仇玉脚步一顿，随后身体一僵，瞬间停在了原地。燕青见状，心下不由得有些奇怪，凑过去好奇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没见到吗？”

仇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片刻，怕他接受不了，还是准备先瞒着燕青，拍拍他的脑袋故作轻松道：“好着呢，只不过最近魔界大乱，他们总归还是受了些影响的。”

“噢，我爹娘没事就好，”燕青挠挠脑袋，沉吟片刻，又抬头望向仇玉，嘀咕道：“不过我还是想去看他们一眼。我老感觉心悸，看一眼要心安一点。”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仇玉闻声表情一僵，正在想解释的话语，下一秒，不待他反应过来，山洞外便蓦地传来了异种嚣张的声音：

“如今燕溪云已被主上杀死，这魔界，很快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毫无保留传到山洞内。燕青闻声脚步一顿，消化了半晌的信息，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抬眼望向仇玉，眼眸颤动着：“仇玉，他们方才说的什么？”

“箐儿……”仇玉呼吸一颤。

“我爹、”燕青呆呆看着仇玉，眼眶红得吓人，表情却带着与之不符的迷茫：“死了？”

“……”仇玉心疼得说不出话来，燕青见状，瞬间急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脸颊，转身去扯仇玉的衣袖，说话间，声音已然带着不自觉的哽咽：“你、你说话啊，仇玉，他们说的是不是假的，啊？”

“仇玉、你说话，说话啊，呜……”

“……是真的，”仇玉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对不起，燕青，我骗了你。”

燕青这个时候已经不管仇玉为什么要骗自己了。他此刻心如绞痛，眼眶带着刺目的一片红，只想不管不顾逃出山洞，去见燕溪云一面，好让他们话里的真相不攻而破。可他太高估自己了。他受的打击太大了，身体在行走间传来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瘫软，在他迈开第一步时便如同锁链一般将他生生拉下地，困死在了原处。

双膝“噗通”一声跪下地，昔日里意气风发的魔界少主在此刻竟如同一条低贱的狗一般，拼命地挪动着自己的四肢，想往前爬。可只要他一使力气，身上那阵仿佛穿透灵魂的疼痛便会迫使他停在原地，让他难以前进半分。

“仇玉、”到最后他终于爬不动了，趴在原地泪流满面，最后竟是生生淌下一滴血泪，声音晦涩难听：“你告诉我啊，他们是骗我的，是不是。”

“燕青……”

“呜……”燕青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颤抖着肩膀低声哭泣半晌，最后到底是捱不住那阵他从未经历过的悲痛，渐渐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血泪源源不断自指间淌下，浸红了他洁白的衣衫。仇玉见状心头一惊，赶紧蹲下将燕青吃力抱起，随即按着他的脑袋厉声道：“燕青，你是想变成瞎子吗！”

燕青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显然已经痛到了极点。仇玉死死将他的手按着不让他去捂脸，他便顶着满脸血痕用靠近胸口的手狠狠去捶自己的胸口。力道下了死手，玉不观见状，赶紧伸出手挡在他胸前。

“咔嚓——”

手腕被燕青生生打断，玉不观忍着疼痛用另一只手攥住眼前的手腕，低声喝道：“燕青，你还没给他报仇，就想这么干脆利落地去死吗！”

燕青闻声动作一顿，缓了许久才呆愣愣重复道：“报仇。”

“对，我要给我爹报仇。”

他挣扎着跌跌撞撞起身，直觉往前走想走出山洞。可他忘了，他现在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才走出去额头便被横在出口的山石划了一记，正正落在他眉心，宛若朱砂。

血滴蜿蜒而下。瞧见燕青的动作，仇玉和玉不观对视一眼，最后到底还是出了手将他打晕，带回了石床上。

……

盯着眼前苍白的脸色看了许久，玉不观才苦涩一笑，哑声道：“我从未想过，他会是我们的孩子。”

“……早就有迹可循了，”仇玉垂下眼，低声道：“可你我都未发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些年我错过太多了，”许久，玉不观才鼓起勇气抬眼望向仇玉，攥紧双拳，下定决心道：“若是我想补救……”

——“那你就想去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