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休屠城。

滕青自鸟体内飞出,随即坐在树枝旁摸摸小鸟脑袋，方才轻声道：“多谢。”

小鸟“啾啾”两声，主动用脑袋蹭蹭滕青的脑袋，示意他不用谢后,便叼着花枝扑棱着翅膀离开了原地。

目送小鸟离去后,滕青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拍拍手往四周环顾一圈，将视线定格在了熔岩之中若隐若现的一缕身影。

好生熟悉。

滕青眯起双眼,想看个仔细。然而还未等他看清楚，那道身影便瞬间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内。

往四周环视一圈，方才所瞧见的一切皆荡然无存，宛若滕青的一场梦。低头盯着自己因热气蒸腾而不断变形波动的手心望了许久，他方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朝着对面走去。

滚烫的岩浆在脚下沸腾。被踩中的石子不时发出破碎的声音，让人听了心神都不免为之一颤。

然而滕青却毫不在意。他没有肉身,纵使掉下去了，也只是落个魂魄灼伤的后果。

不至于陨灭。

这般想着,等到滕青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然抵达了地面。

不远处传来阵阵空灵的歌声，凝神听了许久，滕青忽而鬼使神差般迈动脚步，朝着那处走去。

月光之下,地面皎洁圣洁。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跪坐其间,绾着自己细长的青丝,空灵的声音不断在四周回响：

“回、家……”

回家？

滕青闻声,忍不住蹙起眉头。

大半夜有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绾发，还说自己要回家,怎么看怎么奇怪。

这么想着，他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待在原地蹙眉观察着男人的动向。

不知过了多久，滕青昏昏欲睡之际，男人终于绾好发，俯身捡起地上的花枝，将其簪入了自己发间。

痴痴盯着水面望了许久，男子又顺势拿起身旁的包布，旋即缓缓起身，抬眼望向了滕青。

四目相对的瞬间，滕青只觉心跳一滞。

独属于凤凰的注视让滕青感觉有些发毛，像是整个人连皮带骨都被看穿了一般，面前这个男人的目光让他不自觉地戒备起来，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剑。

僵持许久，男人垂眼移开目光，抱着手中的包布朝着身旁的小道走去。见状，滕青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与此同时袭来的却是一阵难以溯源的失落情绪。

滕青对此感到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失落，然而还不待他细想，下一秒，地面忽而出现的火花便蓦地打乱了他的思绪。

凌厉的掌风袭来。滕青眼神一凛，猛地拔出手中的剑，斩断了来人的头颅。

“咻——”

剑光闪过。

异种的头颅滚落在脚底。滕青脚步一顿，随即并未再做过多反抗，垂眼将剑刃横起，借着剑光的反射看清楚了离渊扭曲的脸色。

“啪——”

身后响起离渊的掌声，他缓步走到滕青身旁，眯起眼注视他许久，方才皮笑肉不笑开口道：

“好本事。”

滕青被离渊发现自己阴奉阳违，倒也不慌乱。反而主动抬眼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借着拱手认错的动作、偷偷蹭他的衣服给自己擦剑：

“属下知错。”

血迹被漆黑的衣衫吸收，在衣衫上显露了几分痕迹。好在离渊正在气头上，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冷冷注视滕青许久，离渊慢条斯理拔出匕首，似笑非笑道：“我喜欢养一堆小玩意儿，但前提是它们听话。”

这句话意有所指，滕青眉眼微动。

不待滕青反应过来，送自己过来的那只小鸟便蓦地在离渊手中出现。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刃挑起小鸟的喙，盯着它慌乱的表情忘了许久，方才微微一笑，随即狠辣出手，将它的翅膀剔下，听得它惨叫一声，又蓦地动手划开它的脊背，直到将它的内脏彻底剔空，方才像玩腻了似的，随手将其扔在地面上，转身的瞬间将它踩得血肉模糊，随意开口道：

“自己回去，没有我的命令，别再出来了。”

“否则——”

离渊哼笑一声，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你好自为之。”

离渊挥袖离去。

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月光彻底消失，滕青才动动发僵的双腿，缓缓朝前走去。

“哒——”

一步。

“哒——”

两步。

“哒——”

三步。

脚步声在四周回响。滕青默数着，随即俯身跪在小鸟血肉模糊的尸首旁，心想他走到小鸟的尸首旁用了三步。

双手不顾岩浆极高的热度，在泥土之中笨拙地扒着小鸟残破的尸体。后头他发现因为碎得太厉害、实在难以拼凑后，便将泥土扒在一起，混着小鸟的尸首，堆成一个小土堆。

捧在手心。

塞进自己嘴里，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咯吱、咯吱——”

一口、两口、三口……五口。

他走到小鸟的尸首前用了三步。

吃下小鸟用了五口。

待到将小鸟的尸体混着泥土彻底咽下肚后，滕青方才擦擦唇角的泥痕，抬眼望向离渊离去的方向，眸中满是阴鸷。

他记住了。

鬼修吃不了东西。

但如果他不再是鬼呢？

想到这儿，滕青忽而笑了。右脸狰狞的痕迹随着笑容渐渐蜕变为光滑的肌肤，原本趋于半透明的身躯也在此刻渐渐恢复。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想到这儿，滕青正欲抽出自己经脉内的新生灵力，却在下一秒被一双手打断了动作。

滕青呼吸一滞，随即抬眼望去。

正正对上了方才遇见的那个奇怪男人冰冷的视线。

***

魔界。

燕青坐立难安。在床上躺了许久，他到底是揉揉发乱的脑袋，猛地起身推开窗，刚想顺势坐在窗旁吹吹夜风，却在瞧见门外站着的仇玉时微微一怔。

许久后才回过神来，眼眸一颤问道：“仇玉，你、你怎么在这里？”

仇玉抿抿唇，没说自己一直在这里。同燕青对视许久，他方才仓皇移开视线，轻声道：“你睡不着吗？”

燕青应了一声，撑着窗台，托腮望着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明月，许久后，表情忽而变得有些失落：“我有点想本少主了。”

仇玉闻声，声音干涩：“……出来吹吹风吧，我陪你。”

……

燕青坐在池塘边晃着腿，许久后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仇玉，小声问道：“仇玉，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啊。”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惴惴不安。他怕仇玉有所图，更怕仇玉无所图。自从燕溪云和陈玉岚陨灭过后，原本宁静的魔界便开始变得混乱起来。连他爹娘用了那么多年的魔将都背叛了他们，这让燕青感到直觉性的不安。

可又有一道声音在告诉燕青，仇玉是可信的。

他不知道为何。

两人沉默许久，仇玉缓缓伸出手抚上他的后脖颈，温暖的手心在漆黑的夜里传递给燕青阵阵暖意，轻声道：“燕青，你不是他，所以我……”

“不、”燕青闻声表情又变得有些纠结：“我是他。”

仇玉动作一顿，许久后才迟钝地转头看向燕青。

他和他的箐儿生得一模一样，只是年纪不一样。

两人对视许久，仇玉忽而红了眼眶，不管不顾地将燕青揽入怀中，说话时早已泣不成声：“你是箐儿，是我的箐儿……”

燕青眼睫一颤，随即摇摇头否认道：“仇玉，你认错了。”

“我、我和本少主的生身父母，”燕青说到这儿，不免有些失落，扣着自己的手心，直到抠得发了疼，方才小声道：“早就不要我和本少主了。”

“不是这样的，”泪水自眼角蜿蜒而下，仇玉在此刻忽而生出了一种冲动，如果他早日和过去的燕青的相认，是不是燕青就不会再重蹈覆辙，这般想着，语气便不由得急切了些，按着燕青的肩膀着急道：“不是这样的。”

泪珠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燕青还是头一次见到仇玉这般失态的模样，便不由得呆住了。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赶紧笨拙地伸出袖子去给仇玉擦眼泪，“你、不要哭呀，仇玉，你若是不高兴，只管像以前那样骂骂我、或者打打我，我、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的。”

仇玉闻声，眼泪却淌得更凶了。

原来他的箐儿一直都在他身边，可他却从未发觉，甚至、甚至一直都用这种态度去对他。若是他能早日发觉，早日和他相认，他的箐儿或许便不会殒命。

经此一遭，仇玉再是不肯放手。死死抓着燕青的手腕，直到听得他痛呼出声，方才颤声开口：

“燕青，你的手腕上有一朵花瓣印记。”

“那是你出生时我封在你体内的凤凰精血。”

“还有——或许连你自己都未发觉，你的脖颈上有一道疤。”

“是我还在玉家时，他们在你脖颈上烫出的一道伤痕。”

燕青听完，陡然怔住了，脑中一阵轰鸣。

瞧见他呆滞的模样，仇玉潸然泪下。

滚烫的泪珠落在手背，像是一滴热油，烫得燕青有些疼，被迫收了神，呆呆转动着眼珠子，迟钝地看着仇玉。

他看着仇玉淌下泪水，眼前模糊不清。直到脸上覆上一双温暖的手，他才意识到是因为自己也流泪了，才会看不清面前的东西。

他直觉想笑。原来是因为自己流泪了，才看不清的呀。可等到他将那阵笑声发出时，他听到的却是自己可怜呜咽的声音。

他听清了。

……他听清了。

仇玉是他的母亲。

仇玉没有不要他，没有抛弃他。

他有苦衷。

他原来不是被陈玉岚和燕溪云捡到的弃儿。

他有母亲。

他的母亲是仇玉，是仇玉生下了他。

“可我、”燕青泪流满面，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时，不免显得有些患得患失：“可我分明和玉泽箐的年纪对不上。”

“是尊主将你封在凤凰茧中百余年，”仇玉声音哽咽：“……对不起，箐儿，若是我早日和你相认，或许你便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那、”燕青愣愣看着仇玉：“我爹我娘，知道我和你……”

“他们也是才知道，”仇玉眼眶发红：“是我怕惊扰你的生活，怕你接受不了，才未同你相认。”

“那现在为什么又肯和我相认了？”燕青艰难开口，试图在仇玉的眼中寻到答案。

“因为我不想你孤身一人面对这些。”

燕青也才十九岁。

他也才十九岁，却陡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魔界大乱，没有人肯认这个早已失了倚靠的少主。

既是如此。

他们不认，仇玉认。

燕青是他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本想着若是陈玉岚和燕溪云能护他一辈子，他便不再插手，默默在一旁看着他的箐儿长大便好。可意外来得突然，他被现实逼迫放弃他的箐儿一次，第二次便绝不会松手。

母子二人对视许久，燕青眨眨眼，许久后忽而不管不顾扎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你、你怎么不早说啊？”

仇玉心神一颤。

燕青凶巴巴抹着眼泪，说出口的话却委屈无比：“我和本少主，一直以为我们的生身父母，是不要我们了，才把我们丢掉的，呜……仇玉，我讨厌你，你怎么不早点和我们相认……”

“箐儿，”仇玉拍着他的脊背，鼻头一酸，笨拙开口：“对不起、对不起……”

“当年是玉家咄咄逼人，我知道你已经拼尽全力保护我们了，我不怪你，”燕青哭着，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怪你，本少主也不会怪你。”

“他……”

“他一定还活着，”燕青说完擦擦眼泪，又狠狠一咬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坚定地看向仇玉：“本少主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我会找到他，带他过来，亲自和你相认。”

仇玉眼睫一颤，许久后才点点头，低头喃喃道：“对，箐儿绝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自己，我们找，一起找，找他回来，把真相告诉他。”

燕青闻声，也重重地点点头，往仇玉那边凑了凑，睁大眼睛看着他：“仇玉，不难过了嗷，本少主现在才十九岁呢，等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完了，本少主就去和那边的你相认，这样这边发生的事情，或许那边就不会发生了。”

仇玉闻声，眼眶一酸，伸出手揉揉燕青的脑袋，轻声道：“好箐儿。”

燕青没再说话，转头看向池塘。

养他的爹娘走了。

但生他的娘还在。

原来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抛弃他。

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他自己。

他一定会给爹娘报仇，保护好仇玉，找到本少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