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休屠城。

腾青看着手心的凤凰骨发呆。

男人转身默不作声离开原地,抱着手中的包布。直到他的身影几乎快消失在视线内，腾青才蓦地回过神来，疯了一般拔腿跟上他，声音颤抖：“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脚步一顿。

许久后才转身望向腾青,晃晃手中的包布,示意他不要吵。

腾青噤了声,低头望去，却只瞧见了一个空包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清瘦双手上蜿蜒上行的白色花枝,惊愕地同男人对视许久，他方才喃喃开口道：“回、家……”

滕青急切追问：“你的家，在哪儿？”

男人却不肯再回答，只是抱着手中的空包布离去，嘴里念念有词：“回家、回家……”

“带玉儿回家……”

男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天地间。等到腾青回过神来时，手中的凤凰骨已然焕发光彩。

他抿抿唇，知晓便是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垂下黯然地双眸，转身离开了原地。

***

山洞。

回到屋里的滕青坐在床下,和自己叠在外头捡到的五颜六色的石子玩儿。他技巧掌握得好,玩几遍便会了，一次失误都没有。

成功多次不免让他感到有些无趣，然而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消遣时间的办法了。

也不知道离渊这次又要关他多久。

想到这儿，滕青不免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榻下,刚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下一秒,便蓦地被手上滚烫的热度拉回了思绪。

漆黑的山洞中散发着点点星光。滕青低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塞进包袱里的凤凰骨竟不知何时骨碌碌滚落出来，正正落在他手心,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凤凰骨滕青查探过，没什么问题。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和那个男人不过一面之缘，他为什么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他？

想了半会儿，滕青忽而想起他临走之前口中喃喃的话。

玉儿。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名字颇为耳熟。

观那男人年纪似乎比他大了几轮，手上似乎也带着枷锁。

看来等到出去之后得好好查查。

想到这儿，滕青眉眼微动，又很快收回思绪去看手中正在发烫的凤凰骨。

他现在还用不上这个东西，所以得想办法把它藏好，不能让离渊发现。

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往四周环顾一圈，滕青无意识地摩挲着凤凰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床下。

***

转眼间又是三月。

终于被放出来的滕青神清气爽，在洞口伸个懒腰，嗯嗯啊啊敷衍滔滔不绝的离渊一阵，见他转身离去，这才撇撇嘴冲他翻个白眼，出了山洞。

肩上有只小鸟在艰难地爬。直到听到啾啾声，滕青才赶紧伸出手将它往上托，转头睁大双眼，欣喜道：“你醒啦！”

小鸟终于站上滕青的肩膀，赶紧“啾啾啾”点着脑袋，用脑袋努力去蹭滕青的脸颊。

那日离渊将小鸟的尸体踩碎后，并未剥夺它的灵魂。滕青拼拼凑凑好几天才把它的灵魂找回来，同它签订了鬼契，暂且保全了它的魂魄。

“只是委屈你要多和我待几个月，”滕青揉揉小鸟脑袋，不知怎地有些出神。似是在千百年前也曾有过那么一只鸟站在他的肩膀过，但那怎么可能。

滕青轻叹一声。

思绪混沌许久，直到感受到小鸟疑惑的“啾啾”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收回动作说了句“等找到合适的肉身后，我放你走”，才迈开步子离开了原地。

……

人间。

白雪皑皑。三月过去，人间的季节已然到了冬季。冰冷刺骨的寒风直往脊背灌，吹倒了树上的积雪。滕青虽然不冷，但还是学着寻常人类的模样给自己和小鸟买了些厚厚的新衣裳，直到毛茸茸的围脖将自己和小鸟彻底包裹，瞧见自己同常人无异，他才心满意足地走到树旁，坐在一边努力睁大眼睛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天空渐渐下起小雪。过路的行人都撑起油纸伞。见状，滕青也有学有样地扶起自己原本挂在身后的斗笠，撑着脑袋继续观察。

白雪落在肩上，滕青却无所察觉。又盯着行人望了许久，直到面前忽地投下一大片阴影，他方才仰头看向来人。

黑亮亮的眼睛映入眼帘，同滕青对视一眼，李梦渊抿抿唇，默不作声将伞递了过去。

滕青顿觉无趣，不要他的伞，一把把他推开，嘟囔着：“喂，你没事干啦，还特意下山来监视我。我又不是不帮你干事。”

李梦渊脸色苍白，欲言又止：“燕青……”

“都说了我不是你口中那个人，”滕青撇撇嘴，往旁边挪挪屁股，有些无语道：“离渊，你别和我玩什么精神分裂的把戏了，我不想和你玩。”

“如果你想对付离渊，我有办法。”李梦渊抛出杀手锏。

滕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李梦渊：“你？教我对付你？你当我是傻子呢。”

“燕青……”

“你别烦我了。我晚上就回去。”滕青说完又挪挪屁股，抱着怀里的小鸟，转身去看江边的风景。

整个人孤零零的，看起来弱小又可怜。

伞跌落在地。直到落了满肩雪，李梦渊方才落魄转身离去，原本遮住双眸的绸带在身后飘扬。

听到身后渐远的脚步声，滕青才转头看向李梦渊逐渐变小的身影，眸中似有疑惑在闪烁。

***

晚间。

终于野够的滕青慢悠悠找到客栈，规规矩矩从佩囊里掏出碎银，才抱着小鸟上了楼。

外头还在下雪。滕青推开窗子，托腮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片刻后又将目光移到正不断发光的红色灯笼上，发起了呆。

楼下。

才处理完魔界事务的燕青拖着疲惫的身影在街上游走。

他记得他方才分明嗅到了异种的气息，可不知为何，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那异种的气息便瞬间无所遁形。

异种跟疫病传染的恐怖程度不相上下。倘若今日真是让那异种跑了、为祸人间，恐怕他才稳定下来的魔界也会因此继续打乱。

连日奔波让燕青脸色发白。平日里最是在意自己穿着的小尊主在此刻却只是穿着一袭朴素的单衣，担了满身风雪，拖着疲惫的身形强行逼迫自己往前走。

脸被冻得有些发僵。在苍白脸色衬托下，鼻尖的一抹红更是显得艳丽。衬得燕青宛若一具纸人，仿佛只要风一吹就随时会倒一般，脆弱，又可怜。

“哒——”

脚步声在街道回响。

仿佛有所预感一般，在雪花落下时，燕青忽而抬眼望去。

……正正瞧见了趴在窗边百无聊赖看风景的滕青。

燕青微微一怔，随即便像是怕自己看错了一般，用冰冷的双手狠狠擦拭着自己沾了白雪的眼睫，又忍着双眸间的钝痛睁大眼睛望去，视线描摹过滕青身上每一寸。最后终于停下，将目光定格在他露出的半张侧脸上，再是不肯眨眼。

泪流满面。

喉头传来阵阵钝痛，燕青几乎想放声痛哭。可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失声，累得连放声大哭都不再做得到。

上天剥夺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可在此刻与滕青的重逢里，那些疼痛竟也突然算不得什么了。

燕青无声哭泣着。

滕青的气息不再是燕青所熟悉的气息。但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燕青刻在心间。

泪水不断蜿蜒而下，几乎只是一眼，燕青便确定他找到了二十岁的燕青。

他怎么会认不出二十岁的自己。

***

客栈。

感受到一道极其刺目显眼的目光，滕青挑挑眉，顺着视线来源处望去，正正瞧见燕青怔怔看着自己泪眼朦胧的模样。

视线微微一顿，滕青缓缓眯起双眼，望着燕青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那半张脸，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些烦躁。

啧。

怎么这么多人都和他用一样的脸。

还用他的脸哭得这么丑，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滕青竭力抑制住心中莫名的不适感，努力去挑燕青的刺。可即使他再怎么嘴硬，心上的钝痛也不似作假。

真奇怪。

滕青将那归结为自怜，想了半晌豁然开朗，便蓦地忽略掉那阵奇怪的情绪，关窗准备睡觉。

结果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下一秒，那原本站在楼下的人便蓦地破开他锁好了、但还未来得及布下结界的门，死死盯着他，一步一步踩碎门框碎片，闯入了他的屋内。

滕青动作一顿。

月光之下，门外之人宛若厉鬼。肩上的积雪在进屋时，随着热度攀升源源不断融化。“滴答”、“滴答”，顺着单薄的衣衫，描摹着清瘦的腰线，滑下大腿、滑下小腿，又滑过雪白的脚腕，最后滴落在木板，在那处洇出一滴又一滴湿迹。

滕青面色不善转身望去。

燕青苍白着脸看他，不说话。干裂的唇在情绪汹涌间缓缓溢出鲜血，为原本苍白的唇增添了一抹艳色。燕青对此无所察觉，任由长发垂在肩旁，肆意亲吻着自己精巧的锁骨，痴痴望着滕青，声音明明沙哑又难听，却又仿佛带着几分缠绵婉转的幽怨与柔情：“燕青。”

滕青眉眼微动。

白皙手腕探出。直到血迹顺着下巴蜿蜒而下，燕青方才伸出拇指拭去自己唇角鲜血，在唇角和鲜血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愈发衬得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秾艳漂亮。

“我终于……”

“找到你了。”

两人僵持许久，滕青忽而嗤笑一声，声音冰冷又无情：“你别以为把我认成燕青，我就会平了你的账。”

“再说了，”滕青面色不善看着燕青：“我也并不喜欢你口中这个人。”

“少说废话，赔钱。”

滕青抱着手靠在桌椅上，姿态慵懒，打了个呵欠：“门，自己找掌柜去赔，我要走了，恕不奉陪。”

闻声，燕青瞬间急了，丝毫不顾自己此刻渐渐升温的身体，奔到滕青身旁想去抱住他：“你要去哪儿？！”

滕青嫌弃他湿透的身体，赶在他即将挨到自己时蓦地离开原地，不悦地“啧”了一声：“我要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燕青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形，红着眼眶，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你不记得我了？”

“你是什么大人物吗，还要每个人都认识你。”滕青莫名其妙，对这世上竟然有人比自己的脸皮还厚感到很稀奇。然而稀奇归稀奇，他却不愿同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人扯上关系，说完就准备走。

“我就是你！”燕青见他还欲走，赶紧拼尽全力说出这句话，声音哑得吓人。

滕青没有停步。

见状，燕青被烧得混混沌沌的脑子努力转了一圈，似是猜出了些什么。直到滕青的身影几乎快消失在原地，他方才捂着发疼的胸口艰难开口，努力放大声音让滕青听清：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空白的记忆里，究竟缺失了什么吗？”

滕青脚步一顿。

许久后才缓缓转身，慢条斯理迈开步子走向燕青，挑挑唇凑到他耳边嘲笑道:

“不巧，不想哦。”

燕青眼睫一颤。

见自己成功戏耍燕青，滕青心中陡然攀起一阵快感的同时，又莫名涌上了一阵失落。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了，蹙眉短暂思考半晌，他蓦地撤身，这次没再给燕青留机会，便猛地消失在了原地。

感受到那道远去的气息，燕青身形摇摇欲坠许久，到底是支撑不住。蓦地跌落在地，颓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尾蓦地滑下一滴泪来。

燕青不记得他了。

燕青怎么可以不记得他。

喉咙因为生病而在喘气间不断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燕青看着自己被门框碎片划破的指尖，许久后方才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忍着泪水爬起身来，固执地拭去了自己眼尾的泪痕。

不。

他一定有苦衷。

昔日承诺不会作假。燕青定然是受奸人所害，暂时忘记了他。但没关系，他不会松手。

他一定会让燕青重新想起自己。

==========作者有话说:==========

男鬼小青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