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魔界。
燕青垂眼处理着手上的伤口,瞧着那道鲜红被巾帕覆盖,望着茫茫一片白,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思绪无可避免开始游走。先是想到异种,最后便是他遇到的滕青。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为什么会不识得自己。
甚至对自己恶言相向?
燕青想不通。
指尖的疼痛适时拉回了他越飘越远的思绪。燕青抿抿唇,许久后才将细绸绑紧,随即疲惫地倒在了床榻之上。
好几日未合眼,猝然躺下,燕青闭上双眼,却怎么睡也睡不着。
身体泛着滚烫的热度,眼下被烧得一片潮红。明明回来的时候才喝了药,那阵热意却仿佛已然在他的五脏六腑之中扎根了一半,不断蔓延生长。
热。
手心发着软,连只是撑着床榻坐起的动作都办不到。
柔软洁白的里衣紧贴着清瘦的身躯。细软的发丝凌乱散落着,勾勒出漂亮的腰线。纤长的手指因脱力而渐渐回了红,与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哈——”
艰难的喘息声在殿内响起。
狂风呼啸。原本虚掩着的窗被风吹开,吹动满室纱帘。
藕白色的脚踝落在地面。燕青无力地靠在榻边,浓密乌黑的眼睫被泪珠浸湿,在眼尾留下一道透明色水痕。宛若露湿牡丹,愈发衬得那张脸我见犹怜。
纱帘飞舞。“轰隆隆”一声,燕青努力睁开双眼望去,正正瞧见殿外一条枯枝被闪电击中,蓦然跌落在地。
“咻——”
风声阵阵。
血珠喷溅而出。滕青慢条斯理将剑上的血迹在尸体上蹭干净,方才转身戴好斗笠,飘然离去。
雷雨大作。
滕青躺在小舟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望着乌压压一片的天空。
雨水打湿脸颊。直到确确切切感知到脸上的冷意,滕青方才起身坐起,怔怔看着在自己手心聚集的雨水。
雨水不断滑过肌肤,而后又顺着脖颈钻入衣领,不断下滑。直到肩旁的小鸟抖抖脑袋上的水艰难爬起,滕青方才回过神来,抿抿唇将小鸟护入怀中,随即顺手摘下一片荷叶当做伞,抬眼往不远处望去。
大雨倾盆。池水中的荷花和荷叶被雨珠打得东倒西歪,仿佛随时会被折断一般。滕青感受着自己手上来之不易的触感,脆弱雪白的脸颊渐渐绽放出一个骇人的笑容。
探出舌尖含住了顺着脸颊不断下行的水珠。
“啪嗒——”
屋檐上落下一滴水珠。
感受到仇玉的触碰,燕青努力睁开双眼看向他,语气虚弱:“仇玉、你,你怎么来了?”
仇玉正在拧湿巾帕的动作一顿,许久后才又恢复如初,转身给燕青擦拭着滚烫的脸颊,语气平静:“……我不来,就没有人管你了。”
燕青呼吸一滞,随后渐渐红了眼眶,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察觉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泣声时蓦地抿起唇,没再有所动作。
殿内安静异常,不时传来仇玉拧水的声音。燕青迷迷瞪瞪半睁着眼看着仇玉,片刻后又蓦地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他实在是太累了。
“……”直到燕青身上的热度渐渐褪去,仇玉方才松了口气,旋即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望了许久,方才伸出手缓缓触摸着他的脸颊,顺开了他遮挡在额前的碎发。
“哒——”
殿外传来脚步声。
仇玉还以为是苍烛,头也不抬轻声道:“他睡着了,你别进来吵他,我马上出来。”
来人闻声,果然停住脚步,乖乖站在原地等待仇玉。
燕青呓语一声,原本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仇玉默不作声给他理好被子,方才轻手轻脚出了殿外。
恰恰撞见了不速之客——
玉、不、观。
四目相对,仇玉面色不善,率先发难:“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像是一只刚下崽的雌兽,对任何外来事物都带着直觉的攻击性。长期高度的精神紧绷让他已然彻底应激,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敌意,玉不观抿抿唇,许久后才艰难开口道:“……玉儿,我没有恶意,近日魔界混乱,我只是想……”
他的声音晦涩难听,仿佛含了满喉咙的沙子一般。陡然听到他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声音,仇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收起自己的错愕,冷声开口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伤害箐儿。”
“仇玉,”玉不观哑声开口,艰难解释:“我是来帮他的。”
“你帮他?”仇玉冷笑一声,嘲讽道:“玉不观,你不害死箐儿就不错了,还想来帮箐儿?你要怎么帮他,要像箐儿刚出生时那样,让涟漪故意泼出热水来烫他、让你娘派人把他丢到乱葬岗吗!”
闻声,玉不观脸色陡然一白,再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憔悴的面容可怜又可恨。望着他发红的眼眶,仇玉心跳一滞,随即咬住舌尖压住心头那阵异样情绪,猛地将他推开,破口大骂道:“你滚!这里不需要你!我不会再让你有机可乘!你们玉家的人个个可恨!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
“你们害死箐儿一次,还想害死他第二次,”仇玉满脸憎恶:“你若是不喜欢我,当初只管杀了我便是,又何必惺惺作态,骗我为你诞下一子。”
“我……”
“我恨你,玉不观,”仇玉蓦地幻出鞭子,满腔恨意化作招招致命的动作,源源不断朝着玉不观攻去,“我恨你虚情假意,更恨你无情无义!我仇玉生来畸形,被族中之人所厌恶便罢,嫁进你玉家竟还要受如此凌虐!这世道不公、不公、不公啊!!!”
鞭鞭致命。明明挨打的是玉不观,可偏生仇玉的伤势却要比他严重得多。
清瘦的身体不断在雨幕之中颤抖着,直到玉不观彻底倒地,仇玉方才松了鞭子,蓦地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泣不成声:“……这世道不公。”
倘若人生来便要受苦,又何必予他镜花水月般的露水情缘。教他前半生为之所困,后半生亦为之所困。
生来畸形,长辈厌弃。
被迫联姻,夫家厌弃。
他的父母不要他,同族视他为洪水猛兽,夫家更是视他为耻辱。
一个板上钉钉的耻辱。
仇玉几乎哭得快喘不过气来。玉不观倒在地面艰难地喘息着,声音犹带着悔恨:“对不起、对不起玉儿……对不起……”
倾盆大雨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将两人分隔得彻彻底底。
像是上天终于看笑话看够了,觉得没意思了,才仓促斩断这场孽缘。
可动过的真情,难道是假的吗?
仇玉哽咽着,肝肠寸断。
雨幕之中,二人僵持不下。
“哒——”
直到身后猝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仇玉方才回过神来,泪眼朦胧望去。
这一望眼泪便又越淌越凶。
他的箐儿,他还在生病的箐儿,顶着大雨过来,像一只小猫崽、小狗崽那样,笨拙地抱住他,张张嘴唤他,说:
——“娘。”
“不哭。”
仇玉眼睫一颤,片刻后方才伸出手摸摸燕青的脸颊,泪流满面。
玉不观在一旁听到燕青对仇玉的称呼,许久后才怅然开口:“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又怎样!”燕青声音沙哑得可怕,声嘶力竭道:“我知道了也不可能认你!你这个衣冠禽兽、无耻之徒!”
“箐儿……”玉不观红了眼眶,眸中有泪光在闪烁:“当年的事,是我……”
“你不配这么叫我。”燕青嫌恶地看着他,“你对我既无生恩,亦无养恩。我燕青这辈子只有一个爹,是魔界之主燕溪云!”
玉不观没再说话,眼角滑下一滴泪,缓缓闭上双眼,沉默地哭泣着。
仇玉见状,努力站起身拉起燕青,哑声开口:“回去,养病,不要再管他。”
燕青点点头,冷冷注视玉不观一眼,示意身旁站着的魔军将他拖下去后,方才转身一瘸一拐回了殿内。
这么一折腾,燕青的病又严重了不少。
这个消息传到滕青耳中时,他对此毫不在意,专心地搭着手中的小房子——那是他近日找到的消遣时间的新玩具,漫不经心道:“魔界尊主生病了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
“哦?”离渊消息灵通,闻声眯眯眼,语气似有引诱:“听说那魔界尊主可是同你生了一模一样的半张脸,难道你就不好奇?”
“我?”滕青想了想,随即毫不在意道:“那是他的荣幸。”
离渊表情一僵,阴恻恻望了滕青许久,确定他身上毫无异样后,方才恢复正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转身背对着滕青,语气平静:“交给你个新任务。”
“什么?”滕青搭上最后一块砖,拍拍手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离渊垂下眼,片刻后转身,目光灼灼望着滕青,一字一句道:
——“杀、了、他。”
滕青身体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