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打定主意后,滕青便一翻身切断自己同俗世的联系，沉沉“睡去”。

回到殿内，仇玉总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燕青平稳的呼吸声并未让他平静下来，反而让那阵烦躁愈演愈烈。压着胸口连喝了几大杯凉茶,仇玉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燕青熟睡的面容满脸复杂。

……

隔日。

徐徐苏醒的燕青打了个呵欠,随即伸个懒腰起床，懵懵地往四周扫视一圈,缓了许久，方才起身下榻，洗漱。

洗漱完后迟迟未见仇玉的身影，燕青估摸着他应该又去干什么大事了，思索一阵忽而想起昨日入宫的滕青，想了想，决定试探他一番。

便招来滕青绘画。

庭院。

瞧着滕青眯眯眼的动作,燕青微微睁大双眼，旋即开口问道：“你看不清楚东西吗？”

“还是说——”

燕青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灼灼看着他：“你根本就不会作画？”

啧。

他就知道,这小尊主还未对他放下防备心。

但他的眼睛，确实又变坏不少。

滕青努力凝神看着眼前的东西，见视物始终模糊，这才点点头坦然承认：“是,老毛病了。时好时坏的,尊主,我今日恐怕不能为你作画了。”

不远处的仇玉闻声脚步一顿,随即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燕青跑出去的时候，眼睛也出了问题。

目光在滕青身上探寻片刻,又很快收回。仇玉带着手上的东西走到燕青身旁坐下，低声道：“鬼界群龙无首多日，现今已被异种攻占。”

燕青闻声，惊道：“十七没有回鬼界吗？”

“听鬼界的臣子说，”仇玉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说出了残酷的消息：“鬼王自几月前便已形神俱灭。”

“什么？！那、那你们之前都未察觉吗？”

“魔界大乱，他……你失踪几月，我们没有心思关注他。”

燕青闻声，眼眶微微发了红。揪着自己的衣领，模样瞧起来似是难受极了，许久后才揉揉眼睛，想把那阵酸涩的感觉揉开。可眼泪却在动作间越淌越凶，最后终于不再受燕青所控制，“啪嗒”、“啪嗒”地掉落在他的衣衫上，在那处洇出一片湿迹。

滕青听到声响，忍不住抬眼望向燕青。可他的眼睛犯病太厉害，完全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也不知怎地，他的心在听到燕青哭泣时，也在一抽一抽跟着痛。竟鬼使神差伸出手，想去给他擦眼泪。可不待他出手，仇玉遣他退下的声音便先一步出现，打断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的动作。

见状，滕青只好作罢，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原地。

目送滕青离开后，仇玉方才掏出巾帕，给燕青擦着眼泪，轻叹一声道：“你别哭了，人各有命，不要再像他一样，把眼睛哭瞎。”

燕青只好点点头，强迫自己收好情绪，低声道：“我一定要给十七报仇。”

“嗯，”仇玉在燕青身旁坐下，又转头看向滕青离去的方向，随即微微蹙起眉头道：“你信他吗？”

燕青当然知道他在问谁。沉默半晌，缓缓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仇玉见状，也知趣地没再继续追问。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随即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描摹着些什么。片刻后，一条小蛇渐渐显露身形。

那正是苍烛的元神。

“可有查出些什么？”

“查到了，”苍烛嘶嘶吐着蛇信，攀上仇玉的腕：“我找到了异种最先出现的地方。”

仇玉闻声呼吸一滞，随即迅速追问：“哪儿？”

苍烛沉声，一字一句道：

——“松风门。”

燕青闻声身体一僵。

***

三日后。

接到燕青离开魔界的消息，眼睛才好的滕青留了个傀儡在宫内，便迅速离开魔界，来到了人间。

人间。

滕青坐在老地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酒杯，托腮静待猎物上钩。

片刻后。

听到熟悉的、富有节律性的脚步声出现，滕青便挑挑唇，顺势放下手中的茶杯，将脑袋探出窗外，托腮望着燕青前进的方向。

小尊主明明和仇玉一道出来，此刻身边却只剩了他一人。

还是分头行动。

不过正好方便了他。

想到这儿，滕青目不转睛注视着燕青。正想着该用茶杯还是扇子砸他一记、好让他看到自己时，燕青便似有所感，蓦地抬眼望向他。

正正和他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在看到燕青明显乱掉的呼吸频率时，滕青又蓦地收回视线，转身进屋内把玩着自己手上的扇子，漫不经心地想。

他赢了。

果然。几乎在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燕青凌乱的脚步声便瞬间出现在了原地。聪明的小凤凰这次没再选择粗鲁地破门而入，而是在门外徘徊许久，方才鼓起勇气敲了门。

一敲门这才发现门没锁。直愣愣站在门前，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感受到异样的气息，滕青头也不抬，端得好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挑挑眉道：“又是你？上次的门锁钱赔了吗。”

见滕青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燕青这才松下一口气，低声道：“赔了。”

“这次倒是变有礼貌了许多，”滕青说完，这才用正眼去瞧小燕青，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他白皙的脖颈，许久后才又收回目光，懒洋洋倒回榻上，抱着手注视着他：“你来找我？”

燕青抿抿唇，“……是。”

“找我做什么？”滕青步步为营，布好陷阱一步一步引天真单纯的小凤凰上钩：“我们素不相识。深夜拜访，是否太过唐突？”

“我们原本认识。”

“我不想听什么原本。”

“那便现在，”燕青打断他，目光灼灼看着他，步步逼近：“我叫燕青，你呢，你叫什么？”

“真有意思，”明明居于下位，滕青却半点不慌，用扇柄挑起燕青的下巴，笑语盈盈看着他：“你自报家门，我便要跟从你么？”

“你可以不说，”燕青攥住他的扇柄，低声开口：“等我慢慢查。”

“嗤——”滕青嗤笑一声，顿觉无趣。蓦地松了手，任由燕青攥住自己的折扇，衣衫松松垮垮铺了满榻，压着乌黑的发丝，“没意思。我叫滕青。”

“原来你就是滕青，”燕青说话间不由自主往他身前凑去，仔细分辨着他的面容，在确定面前这人真是自己后，这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随即弯起双眸道：“你叫滕青，我叫燕青，真巧。”

“巧什么，”滕青却不管他，“啧”一声道：“这世上名字里带青的人那么多，你难道遇到一个，便要同他说这种蠢话？”

滕青言语带刺，燕青却借此反应愈发笃定了面前的人是他，猛地攥住他的双手，哑声道：“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滕青转头看向燕青，刚想瞧瞧他的反应，却在转头的瞬间便蓦地被强迫着同燕青十指相扣，被他毫无预兆衔住了唇。

唇齿交缠。滕青反应过来后陡然一惊，刚把燕青推开，便见这小尊主勾唇一笑，又没皮没脸地凑到他身前坐在他大腿上，环住他的肩颈，声音黏糊：“找到你了，本少主。”

滕青本以为自己的恶行已经能算作是小人之举，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人的流氓行径能与他媲美。两人对视一眼，瞧见燕青俯身还欲再亲的动作，滕青瞬间恼羞成怒——或许是因为燕青和自己一样不要脸、又或许是因为真的害羞，蓦地将燕青推开，随即恼怒道：“未曾想到，魔界尊主竟会做出这般流氓行径！不要脸！”

燕青闻声，瞬间喜滋滋凑上去，继续撒娇：“我不要脸，我要你。”

滕青本来想把他推开，在瞧见他的脸时，不知怎地，又蓦地停住了动作。而便是在这怔神的瞬间，被面前的小凤凰逮住了机会，便再也无法脱身。

黑红翅羽不受控制出现，脖颈间魔纹若隐若现。滕青被燕青包裹其中，动弹不得。刚想出手逃脱，却在感受到肩上热度时身体一僵。

温暖的翅膀将二人包裹其中。许久，燕青方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燕青。他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晶莹剔透的泪珠子源源不断自眼角滚下，似是断了线的珍珠，沾湿纤长浓密的眼睫，愈发衬得这张脸我见犹怜。

滕青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但在瞧见他哭得那么伤心时，竟也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动作，不再想挣扎。

上次他没有机会给燕青擦眼泪，这次不过犹豫片刻，便抿抿唇伸出手覆上了他的脸。

本意是不想再瞧见他哭泣的模样，因为那让滕青感到难以言喻的难受。但不过须臾，原本将燕青小脸遮挡住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有了动作。

指尖落到燕青眼角，为他拭去源源不断滚下的泪水。滕青不知为何自己在看到燕青哭泣时，竟会心痛如刀绞，甚至于连带自己都隐隐约约想要哭泣的动作。但他此刻直觉性回避这些问题，便并未分出心神去思考，只是专注地给燕青擦着眼泪。直到瞧见那泪珠子终于停下动作，这才垂眼望向燕青。

四目相对许久，燕青方才泪眼朦胧开口：“……你说你不认识我，又为什么要给我擦眼泪？”

滕青垂眼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只不过见不得你这张脸流泪。”

“你喜欢这张脸。”

“废话，”滕青“啧”一声，“那是我的脸，我能不喜欢？”

“……”沉默半晌，燕青忽而笑了，蓦地将他扑倒在榻，心情甚好道：“一点没变。”

“什么一点没变，松手。”滕青欲拒还拒。

燕青果然咬钩，死死将他抱在怀中，半点不肯松手：“不要。”

滕青挑挑唇，嗅着他脖颈间的香气心情大好。片刻后觉得自己太嚣张，又很快收敛动作，刚想说些什么，却在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时蓦地停住动作，随即猛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