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待燕青反应过来,便猛地被滕青扑倒在地。再抬眼望去时,原本两人躺下的地方已然出现了一簇火花。两人对视一眼,在嗅到熟悉的味道时,燕青果断拔出灵剑,向着窗外的异种飞身而去。
街上源源不断传来尖叫声。滕青闻声,蓦地蹙起眉头,起身朝着窗子走去。
火焰不断在蔓延,街上随处可见狰狞可怖的异种。滕青眯眯眼,在瞧见燕青飘逸的身影时,正欲出手,却在下一秒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时动作蓦地一顿,旋即不再犹豫,瞬间转身离去。
“咻——”
风声阵阵。燕青直觉闭上双眼,等到再睁开眼时,四周的异种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瓣莲花在半空中飞舞。
“哒——”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燕青警惕地转头望去。
正正瞧见了仇玉疲惫的神情。
见状,燕青睁大眼睛,正欲朝着仇玉走去,却正正被面前飘然落下的花瓣打断了动作。他微微一怔,随即俯身拾起地面上的花瓣,辨认片刻后,转过头看向仇玉,疑惑道:“是莲花瓣。”
“莲花瓣?”仇玉微微蹙起眉头。
燕青想了想,嗅嗅莲花瓣的味道,又蹙起眉头补充道:“我知道了,是李梦渊的味道。”
“李梦渊?”
“就是我和本少主之前在松风门的大师兄。”
仇玉闻声,也不禁蹙起眉头,沉声道:“我想起来了。他道行似乎并不深,是怎么布出莲花阵来镇压异种的?”
“我也不知道,”燕青挠挠脑袋,往四周环顾一圈,不确定道:“找找?”
仇玉蹲下身查探着,片刻后从怀中拿出魔盘,应了一声:“走。”
两人并肩离去。
待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李梦渊方才苍白着脸从角落走出,摸摸自己变得半透明的手,片刻后抿抿唇转身离开了原地。
***
仇玉和燕青一路跟着魔盘走到了一处山洞。
那魔盘不知是坏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走到山洞便开始疯狂地胡乱转动起来,仇玉见状,只好将它收回囊中,随即转头看向燕青蹙眉道:“此处有异。”
燕青叉着腰在洞口探寻一圈,转头看向仇玉,询问道:“进去瞧瞧?”
“……不可贸然行事。”
燕青撇撇嘴,“我又没说我要自己进去,你不是有那个什么,虫吗?让它飞进去瞧瞧呗。”
仇玉应了一声,放出了他研制的探路宠。
两人目送探路宠扑棱着翅膀离去。
“嗡嗡嗡——”
翅膀扇动的细微声音在洞内响起。
滕青听到声响,脚步一顿,随即目光灼灼转头望去。
洞外。
察觉到探路宠被毁的仇玉猛地睁开眼睛,当机立断拉着燕青退了数十步。下一秒,便见两人原本所站的地方蓦地被点燃,旋即滕青挺拔的身影缓缓在火光中出现,语气轻佻:“哟,都追我追到这儿来了,看来是对我情根深种了?”
燕青闻声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欢快:“本少主!你怎么在这儿!”
仇玉闻声,微微蹙起眉头。在瞧见滕青那半张和燕青生得一模一样的脸时,不由得伸出手拉住燕青,低声道:“别去,危险。”
燕青转头看向仇玉,开口道:“仇玉,他就是我,你不是一直想找他吗?他就在这儿呀!”
仇玉闻声,又转头看了一眼滕青,许久后双眸蓦地黯淡下来,冲着燕青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
“啊、”燕青呆呆,许久后才回过神来,也看一眼滕青,半晌后憋出一句:“虽然我也没有感受到,但是我就是觉得,他是我,直觉是不会出错的。”
滕青见二人在那边嘀咕半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秒,不知是感受到些什么,脸色蓦地一变,猛地向后攻去。
火焰四起。
离渊冷脸握住滕青攻来的剑,面色阴鸷,许久后才皮笑肉不笑开口:“倒是我来得不赶巧,误了你的好事了。”
“滕青,”离渊蓦地抽出滕青手中的剑,又逼近他,阴沉着脸质问:“你在做什么?”
燕青闻声望去,在瞧见离渊的脸时心头一惊,“是你!”
离渊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燕青,只是目光灼灼看着滕青,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生吞了一般,表情狰狞可怖。滕青却不急,许久后才慢慢悠悠抱着手瞧他,挑挑眉道:“怎么,你又没派我杀他,我趁他死前和他调调情不行?”
离渊见状,火上心头。正欲出手之际,却被面前毫无预兆出现的莲花瓣困住了动作。
“谁!”反应过来的离渊瞬间怒气上涌,猛地朝着布阵之人所在的方向攻去。在瞧见李梦渊平静的面容时,瞬间心头一惊,蓦地收了动作,自己却被反噬,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噗——”
“……是我。”李梦渊缓步朝着离渊走去,随即低头看着他:“很意外吗?”
“你、”离渊喘着粗气,目眦欲裂:“你竟帮着外人来害我!伤我!”
李梦渊不说话,离渊恶狠狠看了他一眼,随即冷笑一声,低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你做梦!”
话音刚落,离渊便瞬间挣脱身上的束缚,蓦地掐住了李梦渊的脖颈,咬牙恨道:“李梦渊,我念你是我的转世,从未真正动过杀心,可你却仗着我的心软,得寸进尺!”
燕青见状心头一惊:“师兄!”
“别过来。”李梦渊面容冰冷,不待离渊反应过来,便蓦地吐出一枚冰蓝色的内丹,随即指尖燃起火焰,竟是想生生爆体自杀。
离渊知晓他早想杀了自己。但在真真正正瞧见他果断的动作时,心头钝痛却远比他想象中要难受,难过。
李梦渊真的想杀了他。甚至不惜自取灭亡。
离渊恨得眼眸发红,猛地将他按在身下,掐住他的脖颈,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想杀了我、你就这么恨我!明明我才是你落下的一缕残魂,明明我曾和你亲密无间,可你却为了几个外人、为了这同你毫无干系的三界,要杀我!”
“李梦渊!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囚禁师尊、杀害师弟,”李梦渊唇角缓缓溢出鲜血,声音颤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秘宝,亲手毁了养育我的宗门,教我如何、如何不恨你?”
“他们对你的好都是假的!”离渊却浑然听不进去,一副发狂的模样,揪着李梦渊的脸,声嘶力竭:“只有我对你的好是真的!”
“他们会在统一三界后和你一起称王吗?不会!所有人都是自私的!但你是我,所以只有我,只有我在统一三界后会同你共享王位,让你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
“可你给我的东西,”李梦渊低笑一声,摇摇头,轻声道:
——“我根本就不想要啊。”
“你!”离渊恨得面容狰狞,恨得眼眶发红,几乎想瞬间就将李梦渊杀死,也好过他如此这般羞辱自己。然而在瞧见李梦渊苍白的脸色时,他犹豫再三,到底还是下不去手。
从前是,现在仍是。
纵使李梦渊从未拿正眼瞧过他、厌弃他,他也依旧愿意拿着自己的一颗真心去靠近他。只想能分得他一点垂怜。
一点就够。
可李梦渊连这点垂怜都不愿分给他。
在才占领松风门时,见李梦渊不愿搭理自己。离渊便化作一小童的模样,日日夜夜去同他聊天、解闷,生怕他想不开。
可在他无意间发现那小童是自己后,却又毫不犹豫动手将他杀死,仿佛他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离渊想不通。正如他明明身为刽子手却妄想用一点好就打动受害的对象一般,他天真又可笑。
他不懂李梦渊为什么不肯用正眼瞧自己。他从前牵动不了李梦渊的情绪,而在发现做坏事后、他终于舍得分点情绪给自己——即使那只是愤怒,他也乐在其中。
他以为做坏事就会让李梦渊多看自己一眼。可却从未想过那只会让他越来越厌恶自己。
一滴泪落下,正正砸在李梦渊眼角,仿佛他正在落泪。可他没有心,又怎么会肯为自己落泪。离渊想到这儿,忽而笑了,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几万年的执念早就在无数次轮回间被洗净后,他和李梦渊早就不再是一个人。
早就貌合神离。
是他一直在痴心妄想。妄想打动他,妄想得到他的接纳。
痴心妄想。
想到这儿,离渊哑然失笑。原本带着泪光的双眸逐渐变得幽黑愤怒,一股滔天的恨意席卷了他,将他包裹其中。像是一层高高卷起的浪花,把他卷入其中,让他呼吸不得、压抑难捱。
恨。
他太恨这三界。
恨轮回时独独落下他一人,恨他千辛万苦终于寻觅到自己,自己却不肯认他。恨这世间太不公平,恨这命运惯是玩弄人生。
他活了一万年,可恨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现在。
他一直所嫉妒着的燕青。
不管是身世,亦或是命运。
明明他早该死在乱葬岗那一夜。可为什么却偏偏被燕溪云捡到、最后还阴差阳错被自己的生身母亲陪伴长大?
该死、该死,他们全都该死!凭什么他的命运颠沛流离、难以下咽,旁人的命运却总是恰逢其时。
旁人不要的、随手丢掉的、或是习以为常的,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旁人平常的日子便是幸福美满,可他的美好却总需要东拼西凑。
他恨,恨这三界,恨、恨、恨!!!
离渊想到这儿,缓缓转头看向燕青,片刻后忽而笑了,身形摇摇晃晃朝前走着,随即在距离燕青几米远的地方时蓦地停住脚步,语气恶劣:“燕青,你不是一直想寻觅杀人凶手吗?”
燕青微微一怔。滕青闻声,正欲上前阻拦,却在靠近仇玉时蓦地跌落在地,随即脑中传来一阵钝痛。
记忆碎片又在面前不断闪现。滕青艰难地喘着气,耳边阵阵轰鸣。
“哦,我忘了说对象了是吧,那我就慢慢说吧。”
离渊说完,笑眯眯道:“让我想想,我都杀了谁呢……嗯,你爹燕溪云,你娘陈玉岚,你的好友凌十七,以及——”
“你、自、己。”
燕青嘴唇微微颤抖着,许久后才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可怖:“原来、原来是你下的手。”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离渊哈哈大笑,逼近燕青:“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即使我告诉了你真相,你也照样杀不死我。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这身皮肉,便是生生从你身上扒下来的。啧……那时候的你,叫得真可怜啊,对了,我剥皮的地点就在附近,你现在去看看,说不定还能看到他留下的抓痕呢哈哈哈哈哈哈!”
“啧,想杀我?”瞧见燕青阴沉的脸色,离渊毫无顾忌地逼近他,幻作了燕青的模样,哈哈一笑道:“那就动手吧!”
“我亲手杀他一遍,”离渊语气带着引诱:“你又亲手来杀他一遍。”
“来啊,杀了我,为他报仇。”
“动手啊!”
——“够了!”
说这话的却并不是燕青。
离渊听到身后的声音,表情一滞。
滕青摇摇欲坠起身,随即阴鸷着脸攥紧手中的灵剑一步一步起身,咬牙道:“离渊,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离渊眯了眯眼,转身望去,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蹙眉道:“你在说什么?”
“原来我爹我娘,还有十七,都是被你所害,”滕青满脸恨色,“你竟还将我的身体夺去,害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离渊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你都想起来了?!不、不可能,我明明剥去了你的所有记忆,封印了你的魂魄!”
“可你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滕青低笑一声,声音阴沉:“仇玉身上,还留了我的一缕残魂。”
仇玉闻声,微微一怔。
离渊眯了眯眼,旋即冷笑一声道:“好!这天道不公,连这时候都在帮你!但你即使都想起来了又怎样,你的肉身在我这里,凤凰骨也早被我剥去,自己都时日无多了,还妄想拯救三界吗!”
“我不拯救三界,”滕青冷声道:“我只想为我父母报仇。”
“你倒是口气不小,”离渊声音犹带着嘲意:“不过既然你已恢复记忆,那你于我而言,便再无用处了,受死吧!”
离渊说完,便蓦地出了手。燕青见状,瞬间拔剑去挡,咬牙道:“带着仇玉走!”
滕青闻声,低笑了一声,“当逃兵,可不是本少主的风格啊。”
燕青微微一怔,正欲问个清楚,却在下一秒被一阵刺目的红光打断了动作。
一声凤凰悲鸣在天地间响起。
刹那间火焰四起,焚烧着四周的秽物。
离渊猝不及防被凤凰火伤到,蓦地跌落在地,姿态狼狈。
冰天雪地之中,唯有凤凰火愈烧愈旺。仇玉和燕青本身都是凤凰,不受凤凰火影响。离渊这条凤凰蛇却遭了殃,不断被凤凰火追着啃,姿态好不招笑。
燕青望着离渊四处逃窜的身影,不禁疑惑开口询问道:“他不是剥了本少主的肉身吗?怎么会被凤凰火攻击。”
仇玉闻声,低声道:“当年尊主为你重塑肉身,用了凤凰茧。那茧里头孵出来的凤凰,只认魂,不认肉身。”
“噢,意思就是这具身体我用是凤凰,旁人用便是凤凰蛇是吧。”
“嗯。”
“我娘真有先见之明,”燕青喜滋滋说完,发觉不对,又看向仇玉,讨好道:“两个娘都有先见之明,不过你什么时候藏了我的一缕残魂啊?”
仇玉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两人正疑惑间,一缕红影蓦地飞舞而出,浮上了半空。
灵力不断在半空旋转,渐渐勾勒出凤凰夺目的身影。
天色渐渐转晴。滕青坐在凤凰身,旋即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另外半张已然完好无损的脸,垂眼望向正怔怔望着自己的燕青。
四目相对。
不知何时,燕青已然泪流满面。
劫难已过。
凤凰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