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盛阳将掉落的树叶烤得酥脆,踩在上面发出窸窣响声。
沈规脚步放得极慢,轻踩着地上的枯叶,悄然将注意力放在身边不远处的楼川身上。
他知道楼川刚才有故意卖惨的成分,也知道身体底子再好,受了重伤肯定也是会难受的。
想着,他将步子放得更慢。
楼川弯弯的眉眼含着笑意,配合地也放缓步子,歪着头看沈规踩树叶玩的动作。
一身挺括的衬衫西裤,干净整洁得好似橱窗里的模特,这会儿正微弯着腰,小步小步地踏着地,树影光斑洒在他未刻意打理的乌黑头发上,漾着细细闪光,乍一看真像只找到趣味的猫。
“你等会儿!”
袁金香一把拦住要喊人的楼定明,把楼董拽了个趔趄。
楼董困惑地眨了眨眼,只见袁金香笑盈盈地望着前头的两个孩子,默默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俩孩子真养眼啊!”
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怎么说呢,就很……
契合?
她该不会和已故的楼太太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楼定明:……
他俩腿白长这么长,就这么几十米的距离,挪半天。
楼川和沈规没走多远就有所察觉,都有着视线极敏锐的警觉,同时转头向后看,发现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袁总和楼董。
“呀,这不是咱家光宗耀祖的两位老板吗!”
古有望子成龙,他们家老辈子加油奋进再干五十年!
楼定明斜觑了儿子一眼,总觉得这小子的笑容贱嗖嗖的,皱眉沉声说:“受伤了?”
楼川立马抬手拦住,“我知道!你接下来肯定要说,回家里上班就不会受伤。”
他重重拍了拍老爹的肩膀,“楼董啊,当初你把我送进体校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当时,他敬爱的父亲说的可是:“受伤?大老爷们儿受的伤,都叫勋章!”
楼川毫不怀疑,那时的楼董要是知道他儿子从此对“勋章”有了收集癖,一定会狠狠打醒自己。
袁金香看俩父子又开始了,从他俩中间穿过,凑到沈规旁边,主动挽着自家儿子的手,“哎呀,我儿子顺毛真好看!”
她平时看到的沈顾问沈教授都是社会精英范儿,就算在家头发也是往后捋,帅肯定帅的。
但她的私心还想多看看儿子的其他模样。
“他们……”沈规转头又看了正在拌嘴的楼家父子一眼。
袁金香摆摆手,“楼董就是工作压力太大,耍耍嘴皮子,不会真干嘛的。”
沈规:“哦。”
他回神低头,凝着母亲挽着自己的手,抿着唇有话想说,又纠结该从哪里说起。
“微博热搜我看到了。”是袁金香先开了口。
沈规面色一僵,启唇要解释:“我是……”
袁金香突然停下脚步,后面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两父子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默契地把说话空间留了出来。
“我知道。”
一位母亲转身面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伸手轻抚上他的面庞,眼中满是慈爱与怜惜,声音饱含温柔:“妈妈第一眼就发现,你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
“妈。”沈规垂着头,声音隐隐发颤。
他愿意和楼川说出自己的灰暗遭遇,可以向专案组表明自己的立场,但同样的话在面对自己的母亲时,连发出一个音节都难如登天。
感觉到抚在他脸侧的手离开,沈规呼吸一沉,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紧紧包围。
明明母亲的身量不高,却带着顷刻间安抚所有躁郁的强大力量。
像是多年前抱着小小的襁褓一样,袁金香一下一下轻拍着沈规的后背,温柔又坚定地说:“可我是妈妈啊。我们曾经只靠着一根脐带连接,共享骨血和呼吸,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妈妈都认得出来,你就是妈妈的孩子。”
是她过去无数个日夜的思念。
沈规低埋着头,垂眸掩饰眼底的湿润,生涩又随心地缓缓回应母亲的拥抱,感受着熨帖的亲人温暖。
“所以你后背受伤了?”袁金香摸到了绷带的痕迹。
沈规身形僵住,在无措下选择撒谎:“就……磕了一下。”
看儿子略显慌张的表情,袁金香没忍住噗嗤一笑,埋怨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教训道:“看你刚回来没多久就放过你,以后不许骗你妈!”
“知道了。”沈规语气诚恳,泛红的双眼难藏笑意。
楼定明回头望了一眼,幽幽看向身边的楼川。
都是儿子,人家的氛围怎么那么和谐温馨呢?
楼川双手插着兜继续往前走,“干嘛,还想跟你受重伤的儿子动手啊?”
楼定明:……
怎么办,好想换个儿子。
楼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肘戳了戳他,低声问:“让沈规当你儿子怎么样?”
楼定明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不孝子,沉声:“你想干嘛,和小沈互换身份,以后你喊我哥?”
“啥玩意儿?”
楼川一愣,想明白楼董的脑回路,连忙说,“只有别人喊我楼哥的份儿!老楼,我认真的,你觉得沈规怎么样?”
叱咤商场多年,什么样的老狐狸合作方没见过,楼定明很快有了思路,又回头瞧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警告道:“今天是来看望你爷爷的,别乱说话!”
“哈?”
楼川满头问号,对上楼董的脑电波后,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亲爹一拳头,“想什么呢?”
挨了一拳的楼定明:?
“你俩该不会真要打起来吧?”袁金香挽着沈规路过,没有要动手阻止的意思。
没事的,父子嘛,反正也不会动真格。
看得出来,楼董最近的工作压力是挺大的。
想到刚才讨论的话题,楼家两父子顿时心虚地互相干瞪眼,都在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要乱说话,一路视线火花带闪电地往墓地走,来到楼爷爷墓碑前才老实了。
袁金香从楼董手里接过篮子,擦拭墓碑、摆上果盘、放上一朵今早刚采的鲜花。
因为老爷子生前最喜欢绣球花,所以每年来祭拜,他们带的都不是菊花,而是最新鲜的绣球花。
这件事在车上时,楼川就和沈规说了,沈规原本是要临时下车买的,楼川拉住他,说后备箱给他准备好了。
放下手中的绣球花,沈规面向墓碑恭敬地深鞠三躬,虽然无言,心中尽是感激……
谢谢楼爷爷拯救了迷途的父亲,他带着您的教诲,为很多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也谢谢您和楼家,替一个自私的儿子照顾了他的母亲,给了她一个安定的居所。
很惭愧,我没能当面和您表示感谢。因为有您,才有了楼川,他是个很好很温暖的人。
我以为冬夜很漫长,直到他带着盛夏的光朝我走来。
我钟爱着这束光,更感激那个和光同行的人。
我确实是个卑劣自私的人,无法奢求您的祝愿,如有怪罪加身,请降临于我一个人吧。
……
“你和我爷有这么多话要说?”楼川站在沈规斜后方,背着手躬身歪头,好奇地打量着一直闭着眼的沈规,挑眉打趣道,“咋了,你俩还能有小秘密啊?”
沈规怎么不和他说这么久的话?
他不比碑上的好聊?
原本还有些情绪低落,听到楼川的话,沈规实在做不到继续冷脸,故意点头:“嗯,大概因为我学的是人类学,有感应。”
楼川眼睛瞪得像铜铃,竖着大拇指说:“这事儿你要是让邹主任知道,别说拜把子,他是真会跟你手牵手至死不渝。”
那不成,他还没和沈规怎么样呢!
沈规自己都觉得这话假,看楼川还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没忍住扬起了些弧度,说话时胸腔跟着微颤,“我就是说了些感谢。”
“这样啊,真替邹主任惋惜!”楼川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因为肋骨骨折,暂时演不了捶胸顿足的戏码。
他偏头见袁总和楼董都在祭拜,他刚刚也是拜过了的,这会儿闲下来向沈规递了个眼神,转头朝墓园的另一条小路望去,低声问:“要顺路一起去探望吗?”
顺着这条路继续走,后面就是烈士陵园,听杨局说,沈规的父亲沈世平就葬在这里。
来都来了,万一沈规想起看看,不好意思开口呢?
沈规听得懂楼川的言外之意,微笑着摇了摇头,“暂时不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楼川领会点头,尊重当事人意愿地没再多嘴。
“俩孩子聊什么呢?”
袁金香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其实只是客套,没想探究他俩的聊天内容,随即又问,“晚上有空吗,回家吃饭?”
楼川休的是病假,当然有空,沈规现在情况特殊,也不用待在专案组,都是有时间的,所以两人都点头同意了。
沈规没挪步,乖乖站在原地等母亲过来挽他手臂。
楼川不服输地挽起袁女士另一边手臂,嘴甜地讨好道:“美丽大方、心地善良的袁总,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还有咸蛋黄鸡翅!”
“好!”
“沈规喜欢吃甜口的番茄炒蛋。”
“好,都做!”
后面负责提篮子的楼定明:……
今天负责给楼川开车的司机本来就是从楼家调过来的,回去的时候直接跟着楼董的车,一前一后驶入华檀锦墅。
袁金香平时住自己的房子,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回楼家住,一进家门就熟门熟路地拉上住家阿姨往厨房去。
楼董的电话一直没停,打了声招呼就上楼工作去了。
沈规刚要下车,某骨折病人行动比他还利索地下车过来开门。
“虽然这不是你第一次回楼家,但是。”
楼川向车里的沈规伸出手邀请,“沈规,我们一起回家。”
那年他被拐后迷失雨林,沈规送他回家。
今天,他们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爱世界上最好的袁女士!
接下来走几章感情线。
今天是七夕乞巧节,祝愿所有女孩:学业有成、事业顺心、身体健康、聪明果敢!我想用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来祝福,因为你们拥有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