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虫群在聚集。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小尹默立刻睁开眼睛,警惕地站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虫群并非严格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他们杂乱无章，种类不一,却又强行整齐的排在一起，落后的就要被践踏在地上,掉队的自有后来者补齐。

实验室的位置在整个荒星最高的位置上，然而只是半小时的功夫,尸体便浅浅的将地面铺满了一层。

他们目的一致的朝实验室走来。

小尹默甚至能在远处看到不少大型虫族的尸体，他们或许曾经是某个区域的王者，然而也无从阻拦这行进的序列，从高处往下望去,这些虫群宛若海潮一般逐渐向上蔓延。

这样的聚集很显然不是正常的,在已经舍弃了野性,建立了文明的虫族社会中，除非对外侵略，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静默无声又行列一致的前进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眼睛中早已没有了理性,只剩下了一种小尹默极为熟悉的情绪。

贪婪。

同为雌虫,小尹默知道这些虫子在渴望着什么。

从瑟兰温身上散发出来的甜美香气现在还萦绕在他的身边,他面无表情的展开了攻击态势。

好想要。

好想要。

好想要。

甜美的,好闻的，丰盈的，挥之不去的，我们所深爱的。

吸干他的血,啃噬他的肉，将他的骨头也咀嚼成粉末。

哪怕能得到百分之一的他的碎片。

雄虫的碎片——

队列停了下来。

小尹默作为最后的阻碍者站在队列的前面,不知名的骨刀朝前一划，整整齐齐的切下了一排虫子的脑袋。

“向前一步者,死。”小尹默冷淡地说道。

甲片缓缓覆盖上他的脸颊，更多利爪和尾刺也冒了出来，舍弃了人形的小尹默，他的每只手都是一柄利器。

遇到阻碍的消息宛若波浪一般在队列之中蔓延开去，随即，面对小尹默的阻止，虫群的回应来了。

大大小小，种类不一的虫族同时仰起头，朝天空，朝高处的小尹默回之以咆哮。

已经舍弃了文明和理性，这咆哮的声音除了开战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也不能被翻译成任何语言。

他们的眼里只剩下了对雄虫的贪婪，对生存的渴求，除此之外，再无一点理智尚存。

小尹默愣了一下，眼前这群虫族的神态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是在哪里见到过呢，这样完全野生的形态.....

噢，想起来了。

小尹默无声地弯起嘴角。

这不就是我被‘塑造’之前的模样吗?

如此空洞，满是四溢的虚无，贪图的再多，也无法填补，无法满足，仿佛黑洞一般无知无觉，无止无尽。

那么，要做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就凭你们也想染指他?”小尹默傲然说道。“他只能是我的。”

/

与此同时，在向荒星赶去的飞船上。

在‘瑟兰温’说出那句话之后，尹默眼中的世界忽然变了一个样子。

蓝色的天空逐渐被血红色浸染，遍布着夕晖的天空向大地投下了怜悯的目光。

看着谁，是....看着我吗?尹默茫然地想着。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无论如何也无法填满的空虚。

这空虚无处不在，形成了一种极为强烈的饥饿感。

想吃点什么。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的对着面前张皇失措的脸张开了嘴。

咀嚼。

恒星?星核?那是什么东西?

咀嚼。

怪物?逃跑?这说的是什么东西?

咀嚼。

舍弃?首都?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吞噬。

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将耳朵所听到的一切，将能触碰到的所有的一切。

吞入腹中。

无数的情感，知识，记忆，经验，技能宛若潮水一般涌入空虚之中，却又化归于无。

他的空虚并没有被填满，反而在那细小的涓流前显得更加空旷。

他啃噬了整个星球，然而那自他体内而生的黑洞最终吞没了他。

在被黑洞吞没的那一瞬间，尹默又回到了花园中。

“这空虚到现在还在蔓延不是吗?”‘瑟兰温’低声对尹默说道。“看啊，那种空洞的，一无所有，哪怕伸出手去也只能抓到一片流沙的感觉，你不熟悉吗?”

尹默皱眉，刚刚从那空旷的记忆中脱离，他头痛欲裂，怒视着‘瑟兰温’，“放我出去。”

“你不完整!”‘瑟兰温’逐渐脱离了他的认知，他哈哈大笑着，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尹默，你把这么多垃圾丢在我这里!所以你什么也不知道!”

“有什么关系?既然他们已经是垃圾。”尹默冷淡地说道。

“......”‘瑟兰温’的脸上忽然失去了表情。“我说那是垃圾，你就真的觉得是垃圾了?”

他嘲讽地说道，“那么和我有关的事情，”他指了指自己，“对你来说也是扔了就扔了的垃圾吗?”

“和他有关?”尹默立刻无法维持表面的淡定，“我以前见过他?”

“谁知道呢。”‘瑟兰温’笑得意味深长，“这，恐怕要取决你活了几次了不是吗，尹默。”

“将他有关的记忆还给我。”尹默立刻说道，“还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天空突然开始震动。

“真遗憾，时间快结束了。”‘瑟兰温’弯起嘴角。“还记得你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将手放在尹默的额角。“快想起来吧，那令你最为餮足的一餐......”

尹默在震荡中睁开眼睛，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爱丽丝，报告情况。”

【尹默元帅，真高兴在飞船沉没前看到您醒来。在您被强制休息的时候，我们跃迁到了一片小行星带中。】

“你确定不是自作自受吗?”尹默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脖子，“下回记得找个好点的角度，我脖子有点落枕。”

【那么，尹默元帅，您有休息到吗?】

“有没有呢。”尹默十分敷衍地回答了一句，开始操纵方向盘。

【享受您的快波睡眠吗?喜欢请打五分好评哟亲!~】

“给你0.5分。”尹默冷淡地说道。

穿越小行星带对尹默来说并不难，爱丽丝计算不出来的路线，他不仅轻松就能找出来，还能稍微出下神。

直到刚才为止，除了自己出身自荒星之外，他对荒星的记忆并不多。

只是理所当然的出现在战场上，理所当然的‘吞噬’，厮杀，并且就那样一路直指元帅，仅此而已。

由于一切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他甚至一直都没想过原因。

【我们穿过了小行星带，现在还需要十分钟登录荒星。尹默元帅，检测到荒星上出现了波度较大的变动，是否探查?】

“查查看是什么情况。”尹默点点头。

【嘤嘤嘤，好伤心，尹默不愿意夸我。】

“找到是什么原因了吗?”尹默并不想跟她废话。

【尹默，虫群在大规模，有规律，并且呈现阵列式聚集，这些属于返祖现象，推测，这个荒星上的虫群已经失控，正在群体暴动。元帅，暴动的虫群没有任何理智，和野兽无异，您确定兰瑟在这里吗?那么，也许我要重新评估他生还的概率了。】

“不用。”尹默说道，“概率不变。”

【尹默元帅，那么，身为一个人工智障，我还剩下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祝您武运昌隆了。】

“谢谢，爱丽丝。”尹默含笑道。“我也觉得，我可以得胜归来。”

然后他径直走入了战火与硝烟之中。

他一直都是如此。

理所当然的知道如何用剑，理所当然的识破对手的破绽，理所当然的作为死神一样的存在驰骋沙场，理所当然的看穿所有的战略和布局。

仿佛他天生便是如此。

尹默一直没想过这背后的问题，直到这个问题挟卷着过去的尘烟，无可避免的朝他涌过来为止。

他朝虫群劈了一剑。虫群便如潮水一般被他分为两半，露出了后面的那个同样已经失控，只记得不断的吞噬，不断的消化，不断的填补着自己的怪物。

它身上的鳞甲犹如岩石般粗粝而坚硬，四处拓展，宛若一根根朝向天空的倒刺。他腹上的巨口仿佛直通深渊之底，边上螺旋排布着镰刀一般的巨齿，他的肢体柔韧，有的锋利，尾刺犹如莲花一般在四周绽放，缝隙中的复眼时不时放出令人恍惚的红光。

从高处向下望去，甚至会觉得它仿佛一个远古的巨人，扎根在荒星，伸展出无数的双臂，向天空发出无声的咆哮似的。

是连虫族都会觉得畏惧，不敢靠近的可怕怪物。

如山岳一般庞大，亦如山岳一般不可撼动。

跟它一比，尹默此刻的人形渺小的犹如一只蚂蚁。

甚至不用这个怪物怎么行动，随便从复眼中放出的光芒都能将他置于死地。

也难怪爱丽丝会那么担心，想要重新评估了。

不过，根本不用理会。

那庞然大物很快就会自行崩毁，消散为无。

只需要处理外围还在往上涌的虫群即可。

就像这样自然的分解，顺理成章的消灭即可。

这样就可以保护他。

这样就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

/

“哟，你看上去好凶啊。”

黑发金眸的雌虫躺在自己的血泊中奄奄一息，却还是精神地在跟他打招呼。

半人半虫的生物停了下来，无机质的眼眸冰冷地注视着他。

“如你所见，我快死了。”雌虫毫不在意地说道，“我观察了你好几天，对你来说，我应该非常美味吧?但是因为你打不赢我，所以你只是在旁边等我死，所以，我有个更好的方案。”

生物沉默地看着他。

“吞噬我。”雌虫笑道，“我不会反抗，乖乖被你吃掉，所以你能有我的经验和记忆，还有技能什么的吧?我只有一个条件。”

生物没有行动，雌虫知道他在听。

他小心翼翼的从腹部的洞——为了保护好他的虫蛋，他不惜直接在肚子上开了个洞，以自己的身躯来隔绝荒星的污染和辐射，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从洞里掏出了一颗蛋。

“保护好他。”在掏出的那一瞬间，雌虫才显出了油尽灯枯的模样，他虚弱地说道。“不让他受到一点辐射和伤害....我知道，你做得到。”

生物掂量了一下，俯下身，漆黑的利爪上的甲片打开，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他接受了。

雌虫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将蛋放了进去。“对了，看你长的这么抽象，以后一定是用我的脸吧，记得把颜色换一下啊，我觉得金色和绿色挺搭配的，要我的话一定会选择这个配色，噢，对了，尹默这个名字也送你了，当我最后一点念想吧。”

在这样当时不明所以的念叨之中——

那个生物吃到了最为美味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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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甚至不是‘尹默’。

压抑住心中来历不明的疼痛，尹默毫不犹豫地挥舞着兵器。

==========作者有话说:==========

发生了一些事，心态崩了呀，呜呜。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