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黎承梁拉着黎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带着黎怀去了伤兵营。
说是好一会儿,实则只是一刻钟,军营里的时间如黄金一般宝贵,就是闲聊也不能耗去太长时间。
太医院来的太医和学徒们,跟着黎怀一块儿,前往伤兵营救治伤患。
伤兵营设在军营的侧后方,避开前线的喧嚣,给伤兵们提供一个静心休息的环境。
还未走到伤兵营,就听见数不尽的哀嚎声,闻见铁锈般的血腥味。
黎怀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走入伤兵营的还是被眼前的惨状惊着。
血腥味和腐臭味暂且不谈,入目的士兵惨状才是震惊心灵的祸首,他们或这儿伤或那儿伤,布条包不住血,干涸的血液和身下的草垫、泥土混在一块儿,暗红与黑色交织在一起,宛若炼狱。
还好黎怀和牧常早经历过天灾时的“炼狱”,见到眼前这副场景还算接受良好。
碧空就难了,他刚闻着味儿就一股恶心感,现在亲眼目睹了惨状,更是无法接受,当即就跑出伤兵营,扶着根柱子呕吐。
那些在太医院养尊处优的太医和学徒们也没见过这幅景象,大半人跟着碧空一起去营外吐了。
黎承梁好看的眉头皱起来,这才哪到哪儿,这些人就成这副样子了,真能救人?
战场冷酷无情,回来的士兵缺胳膊少腿的都有,现在吉武尔只是在前线骚扰,伤兵营里的士兵并不多,他打过最惨烈的一场仗,回来时伤兵营都放不下了。
“二哥,咱们这儿有多少士兵能帮忙?”黎怀走到黎承梁身边问着。
各种伤势的士兵混在一起,黎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根据伤情不同,将伤兵们大致分个类别。
相似病症的人在一块儿,才能提高治病效率。
不过这事儿太医和学徒做来有点儿大材小用,最好是士兵们来。
“你要几人?”黎承梁问。
他鄙夷那些承受不住的人,但他对黎怀这么接受良好也是很惊讶。
这六年,他家宝贝弟弟究竟经历了什么,就跟另一个人似的。
分诊两人,搬尸体两人,暂且四人足矣。
黎承梁便按着黎怀的请求,给他拨了四个人。
这四人算是黎承梁精挑细选,四个人皆是年轻力壮,什么事都能做好。
黎怀跟四个人简单说了他们要做的事,伤兵营内的流水线便开始运行起来。
外头那些歇菜的太医和学徒们也得管一管,不然偌大个伤兵营只由他一人医治,暂且不说能不能治得过来,就是治得过来了,等在后面的伤兵们也耽搁不起。
兵营里都是男子,没个心灵手巧的人,一时间做不了口罩挡味,他便随便喊了个状态相对好些的学徒,把带来的生姜切片,每个人分一点儿含在口中止吐。
在来的路上,黎怀跟太医们聊了天,大致了解每位太医擅长的领域,擅长外伤的有五人,擅长内伤的有三人,剩下的十二人都是学徒。
那个学徒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带着切好的生姜回来,每人分了几片后,大家的状态都缓过来了些,重新进入伤兵营中。
黎怀根据各人擅长之处,布置好各人任务,也开始治病救人。
牧常跟在黎怀身侧,需要出力他就出力,需要帮忙他就帮忙,毕竟黎怀是他在整个军营里,唯一需要注意的人。
黎怀面前躺了个大腿被剐去一块肉的伤兵,他的伤口用麻布简单地包扎了下,血没止住,浸润在麻布上。
伤兵躺在草垫上,疼得都有些精神恍惚,得靠咬着口中布块,才能硬生生捱住这阵阵疼痛。
军营条件有限,没有麻药之类的东西,所有疼只能靠伤兵们的意志力撑过去。
就连牧常这般常年在县衙里跟各种犯人打交道的人,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也不免挪开眼神。
“处理伤口的过程会非常疼,你一定要撑住。”黎怀先跟伤兵打了个预防针。
古代没有麻药,现在又处在危急时刻,只能靠伤兵自己了。
那人已经无力点头,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我现在生不如死,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黎怀没出口反驳伤兵的话,反正等会儿开始治疗后,伤兵肯定会后悔这么说。
至少他没看过哪个人,真能撑住白酒消毒伤口和生生缝皮的疼痛。
黎怀喊牧常将高度白酒拿来。
他为了这次行动,特意准备的白酒,白酒甚至比草药还多,独自占了一整车。
牧常应了一声,把白酒拿来。
黎怀小心解开伤兵腿上的麻布,麻布和血液混在一起,掀起来时扯着皮肤,已有撕裂之疼。
黎怀用水将麻布边缘一点一点润湿,慢慢将麻布掀起来,露出整个伤口。
伤口触目惊心,因为没有好好处理,红肿、感染化脓。
黎怀又叫牧常把他的针线拿去煮沸,再叫他去找一根芦苇杆或者什么中间有空隙的东西一起煮了,等会他要把这层皮缝起来。
“是。”牧常利落答了一声,马上去找东西。
“我要开始了,你忍住。”黎怀说了句,没给伤兵反应的时间,就将白酒倒了下去。
几乎是白酒碰皮的一瞬间,伤兵也喊出声来。
整个伤兵营就属他的声音最大,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黎怀不管那些目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医的事也不少,这点儿视线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拿白酒清洗过几回后,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将伤口内里的脏污和边沿的腐肉夹去,腐肉夹去的同时得顺带着把边上的一些好肉夹去,造出一个新鲜的创口,再缝合起来,才有利于这么大个创口恢复。
伤兵以为黎怀夹完那些肉便会跟其他人一般用麻布把他的腿包起来,没想着他叫走那人又送了针线回来,黎怀拿着针线便在他的伤口边儿缝起来。
真是一疼更比一疼高,伤兵的叫声也是一声比一声大。
黎怀觉着伤兵的叫声实在有些过吵了,但他也没开口说什么,只是静气、凝神,专心缝合面前的伤口。
倒是牧常听着烦,拿了个更大的布条塞进伤兵的口中,既然疼,那还是死死咬着布条出劲儿比较有用。
黎怀并未把整个伤口缝死,因为伤兵的伤口太大又伤在大腿上极易化脓,所以他在伤口最底下留了个芦苇杆,当做引流管。
如此一套流程过去,伤兵的命也去了半条。
黎怀没空理会伤兵,只叫他好好休息后,又去治下一个人。
黎承梁站在一旁看完了黎怀治人的全过程,心中感叹黎怀动作利索干脆的同时。一股疑问也慢慢泛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峰靠近,眉头微微皱着,他思索着什么,安安静静地走出伤兵营。
黎怀顾不上别人怎么想,他治了三个人后,搬尸体的士兵前来报告,说把所有的尸体都放在一处了,他又去现场查看。
黎怀喊士兵挖个深坑,坑深必须超过两米,随后在坑里铺上厚厚一层草木灰,再把尸体放进长坑里,接着再在上头铺一层草木灰。
如此最大程度减轻尸体对活着士兵们的危害。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就地焚烧了,但因为古人入土为安的思想,再加上如今在军营不合适有大动作,所以黎怀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就地掩埋。
忙活一整天,连饭也是随便扒了几口,等到明月高挂,整个营内只有巡逻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时,黎怀才从伤兵营里出来。
一见黎怀出来,碧空连忙上前,领着他去营内给他空出来的帐篷里。
里面的事情他暂且还帮不上忙,但黎怀生活上的事,他还是要张罗好的。
黎怀累得一句话不想说,摆摆手让碧空带路。
营地里的条件不好,帐篷小小的,里头只放了个木板床,其它家具通通没有。
黎怀喊碧空去找些纸笔,实地走一遭后,他发现现实和理想还是有区别的,治疗方案得马上调整、调整。
碧空先去把纸笔找来,再进帐篷的时候,他劝道:“三少爷,现在时候不早了,您先休息,明日再写如何?”
自进军营后,黎怀连轴转了好几个时辰,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帐篷里,还要继续动笔,这不把人累坏了?
“现在记得就得现在写。”黎怀让碧空把纸笔拿来,“你先去歇着吧,这儿不用你了。”
脑海里有的想法得马上落实,不然一觉过后,能记着百分之五十都是万幸了。
黎怀不睡,碧空哪儿睡得着,他就守在黎怀身边,给黎怀搭把手。
等着黎怀写完了伤兵营里士兵们的治疗方案,时间已到凌晨,碧空支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叫黎怀苦笑不得,把人喊起来叫去休息了。
黎怀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帐篷尖尖发呆,身体上很疲倦,脑袋却很清醒。
谁能想到他来京城这么几天,就从平民变成了将军府三公子,从京城又到了军营里,当真是世事无常。
黎怀忽的哼起歌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微一愣,他哼的曲子正是唐桔在天灾时安慰他哼的曲子。
黎怀想清这点儿后,不由得轻笑一声,他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疲倦了,唐桔没在他身边,没人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小太阳为什么被称作小太阳,就是因为他如太阳一般暖和。
啊——好想唐桔啊,黎怀在心里感叹一声。
他这时候肯定睡了,没准还会热得两脚露在外面凉快凉快。
黎怀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在黎唐医馆睡觉的唐桔翻了个身,他紧紧抱着被褥,被褥上移,两脚露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