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黎怀抵达兵营两天后,吉武尔在深夜发起偷袭,两军正式开战。
黎承梁接着军令,带着一众士兵出了兵营,营帐内只剩下寥寥几十人,多是后勤和太医。
前线如何激烈黎怀不知,他只是在伤兵营内守着,等着未知的未来。
他们一行二十人,有半数跟着去了前线,因着黎怀身份特殊,所以前线军医轮不着他,他得在营地里等着。
前线军医何其危险,圣上派黎怀来是让他救人的,不是让他英勇献出生命的。
听黎承梁说,他们这回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战胜吉武尔。
但战场不是数学题,并不是百分之八十就是百分之八十,之后会到达军营的,不知是敌军还是友军。
黎怀惴惴不安,觉着度日如年。
不过他也不是在军营里发着呆等,他正喊着留守在军营里的人,紧急做着战后准备。
煮过后的麻布要多多备着,他带来的白酒也是。
战场上还是以外伤为主,要治好外伤,这两样便少不得。
先喊一部分的人做准备工作,他再喊人把伤兵营内恢复较好的士兵挪出去,尽可能地空出空来,以迎接伤兵。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黎怀只觉着天亮了、天又暗了,又一日过去。
终于在九月十七日午时,大批伤兵被送了来,整个伤兵营运作起来,各司其职。
迎来的是自家友军,说明黎承梁领兵打赢了吉武尔。
从驮着伤兵来的士兵口中,黎怀也能听得,他们胜了。
“三弟,快,看看大哥怎么样了。”黎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黎承梁满面血污,怀中抱着一个跟他容貌有五分相似的人,那人已经昏了过去,腰间插着个断掉的箭头。
战士们在战场上多年,自然知道扎入体内的东西拔不得,黎承梁便是记着这点,才没强行把箭头拔出来,而是就这么搬着来到伤兵营。
听黎承梁这么称呼,黎怀便猜着此人身份是黎承逸的大哥——黎承文。
他还奇怪,明明听说是黎承梁和黎承文两人镇守西北,如何只见的黎承梁一人。
如今他懂了,恐怕是黎承文早已领军出发,黎承梁在后方接应。
“快放这儿来。”黎怀正好刚刚空闲下来,闻言他让牧常帮他把面前的伤兵往边上一挪,空出个地儿来放黎承文。
黎承梁恐怕自己也伤着了,放下黎承文的时候眉毛紧皱,看着就是扯着哪个伤口的表情。
“你找别人看看伤,我先治大哥。”黎怀说。
黎承梁还能用自己的步子走进来,说明他的伤势还行,还遭得住。
黎怀帮着黎承梁把黎承文稳稳地放在草垫上,接着也顾不上其它的,喊了牧常和碧空两人来帮忙。
在伤兵营里待了两天,碧空对血腥的场景有所适应,现在也能当个助力了。
黎怀先把黎承文伤口处的衣服剪开,观察一下黎承文的伤势,这支箭射的位置很刁钻,从这儿扎入应当是要插入肠子里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扎到别的什么器官。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个个疼得不行,黎承文昏了也好,省得承受那些疼痛。
黎怀先看了下箭头,好消息,不是倒钩箭,坏消息,是锥头箭。
吉武尔是个骑在马背上的民族,锥头箭是他们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箭。
一旦中了这种箭,伤口会是一个极深的贯穿伤,很难止血。
如果是其他大夫来,黎承文恐怕只能等死,毕竟古代大夫没几个会开腹探查,就是有,他们也不敢在黎承文身上实施。
黎怀先俯下身,用指节叩打在黎承文的腹部,肠鸣音还在,没有肠穿孔,这算是个好消息。
然后他用一根银针,从肚脐与髁前上棘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刺入腹腔,银针抽出时,针头暗红色不凝血,箭头刺破了血管。
“如何?怎么还不拔箭头?”黎承梁没有走,他死死守在黎承文和黎怀身边,哪怕身上流出的血已在地上流做一滩,他也跟没有感觉似的。
“大哥得开腹。”黎怀道。
“开腹?这不是送大哥去死吗?”黎承文惊道。
他们这儿受过箭伤的人很多,没一个开腹的。
黎承逸最多也只学了六年医,让他开腹是否有点儿过于儿戏?
黎承梁虽然疼爱自己的弟弟,但还没偏心到不考虑现实。
黎承逸是他的好弟弟,黎承文也是他的好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
黎怀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黎承梁,“大哥若不开腹,那就等着收尸吧。”
那眼神既坚定又自信,叫黎承梁心底一惊。
就是跟黎承逸分开六年,他也知道自己的三弟是个什么性子,这般眼神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
黎怀不管黎承逸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他只顾着眼前的伤患,他从药箱内拿出个他托人专门打造的手术刀,沿着锥头箭的上下将皮肤切开。
找到破口处以后,他用温盐水浸润腹腔,他一手拽着连着箭头的木棍,一手拿着煮沸晾干后的麻布,深吸一口气,两手同时动起来,在箭头离开肠管的一瞬,黎怀立刻用另外一只手摁住破口。
不过就算如此,依旧阻拦不住肠管漏了的恶臭味,未消化的食糜和粪水从创口喷涌而出,怎一个恶心了得。
黎承梁、牧常和碧空都后退了几步,只有跪在黎承文身边为他救命的黎怀一动未动,他跟没有嗅觉和视觉一般,在那般污秽的环境下也能坦然自若。
“碧空,布。”
“是。”碧空憋着气,拿过消毒后的麻布给黎怀。
黎怀额头上的汗滴落下来,他一块一块麻布连着换,一连换了十来块,黎承文肠中的内容物才被沾了个干净。
“温盐水拿来。”黎怀接过温盐水,直直往肠管破口处倒,锥头箭果然在黎承文的腹部留下来个贯穿伤。
被扎入的肠管已然坏死,得切除掉再缝合。
黎怀口中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往外蹦,牧常和碧空配合良好,在黎怀要什么的时候,马上递上。
黎怀把切下来的肠管往边上一放,用温盐水冲洗过后,拿着针线将两端肠管吻合,接着继续用温盐水冲洗腹腔。
腹腔内不能放任何药粉,所以他只能用物理冲洗的法子,将腹腔内冲洗干净后,再用针线缝合起来。
为了防止腹腔再次化脓憋在里头,黎怀在伤口最低处留了一根芦苇杆,当做引流管。
救下黎承文,黎怀也是大汗淋漓,一套手术花了一个时辰,对他的精神也是巨大考验。
但这只是完成了一小步,之后的抗感染才是重中之重。
“你到底是谁?”黎怀身后的黎承梁发出这般疑问后便倒了下去。
“梁将军倒了!快来太医啊!”
听到耳边一声炸响,黎怀真想把黎承梁摇醒后再一拳给他打晕。
早说了去找大夫看伤,不去,偏要在一旁看完治疗全程,完了现在自己失血性休克了,再来给别人添麻烦。
黎怀这么想着,从地上爬起来挪到黎承梁身边,“无事,我来就好。”
真是不省心。
跟黎承文比起来,黎承梁的伤口便不够看了,不过因着身上伤口太多,一时间不能完全止血,再加上黎承梁一路带着黎承文赶路,把结痂的伤口又崩开,才会导致失血性休克。
等着把黎承梁身上伤口都止好血,黎怀也没闲下来。
那两个人往草垫上一躺是舒服了,黎怀却还要继续跟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碧空,你守着大少爷和二少爷,有什么事立刻来叫我。”黎怀分身乏术,只能让碧空当做他的监控,紧紧盯着两人的状态。
他可是答应了黎承逸,要好好保护他的两位哥哥。
“是。”碧空应下后,往黎承文和黎承梁中间一坐,一会儿看左边、一会看右边,认真得紧。
伤兵源源不断往伤兵营送,又有不少不治身亡的士兵往外送,伤兵营作为中转站,渐渐负荷不下,伤情较轻的伤兵都被拉到门口暂放。
“三少爷,大少爷开始发烧了!”
一个下午过去,日头刚刚偏落西山,碧空就着急忙慌跑过来。
这几乎是每个开腹之人必经之路,只要熬过这段,后面就好了。
黎怀先让碧空拿个盆装水过去,用布擦着黎承文的身子,物理降温,等他把手上这位伤兵弄好后,马上过去。
碧空应了话。
黎怀虽然着急要去看黎承文的情况,但手里这个伤兵也不能马虎,他加快速度包扎好伤兵的伤处后,立即赶到黎承文那儿。
腹腔内的脓液还在缓缓往外流,说明引流管没被堵住,黎怀接过学徒递来的药,一点一点喂入黎承文的口中。
古代没有抗生素,只能靠黎承文自身的免疫系统硬生生撑过去。
又因为做了开腹之术,要禁食禁水,所以黎怀不敢喂太多药汤进去,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边上的黎承梁醒来,恍惚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黎承梁看着黎怀就在他身边,扭过头喊了声,“三弟?”
“你觉着如何了?”黎怀放下药碗,侧过身转向黎承梁这侧。
黎承梁混沌的脑子逐渐转了起来,他看着黎怀想起身,却被黎怀摁了回去。
“你身上的伤口才刚刚包好,不宜乱动。”黎怀说。
“你到底是谁?”黎承梁看着黎怀的眼神逐渐变得淡漠,经过这么一系列的事,他几乎可以确定,面前人有着黎承逸的壳子,却不是黎承逸。
“这件事,等文将军好了,我再一道儿说了吧。”黎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