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黎承文伤得重,夜里一直发烧,黎怀让碧空寸步不离地看着黎承文,有什么情况立刻喊他,毕竟现在营地里伤最重且身份最高的人便是黎承文,他的命一定得保住。
至于黎承梁,他缓过来后便离了伤兵营进了帅帐。
这次大胜,吉武尔的火焰被灭了下去。
他们把对面将士一个不留的斩杀光,吉武尔再起不能。
至少百年内他们再没有能力与恒国抗衡,只能缩回他们的西北侧。
黎承梁把军信拟好,正打算找个骑马快速的士兵捎回去,忽然想起黎怀的事,他又摊开一张白纸,写了家书。
黎怀的情况,父亲和母亲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想写信回去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两封信都写好后,他喊人来快马加鞭地送回京城。
如果马匹不停,从这儿骑到京城只需要八天。
到时喜讯送到,京城再拟信回来,下个月初就能收到结果。
*
战争结束后,黎怀根本没有睡觉的时间,战场上辛苦的是战士们,战场后辛苦的就是后勤们。
伤兵个个症状不同,突发状况不同,黎怀耳边总响起谁谁谁发烧、谁谁谁呕吐的报告声,听得他有点儿莫名的烦躁。
明明那些个太医都有自个儿的本事,但他们就把黎怀当做主心骨一般,有什么事都问。
毕竟黎怀是个敢给将领开腹,并且开腹完后将领还没死的神医。
就是放在整个恒国,他都是位神医。
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宛若有十几只蚊子一起飞在他耳边,黎怀实在忍不了了,便叫他们小事不必来报,自个儿抉择就行。
这军医提督也不是好做的,黎怀甚至觉着自己变成了总务提督。
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很多,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们是获胜的一方,士兵们的尸体能有个地方掩埋,不至于曝尸荒野。
尸体依旧跟之前的处理一样,留下逝去士兵们具有特征的遗物,再将他们埋入厚厚的草木灰下。
这儿距离京城还是有些距离,就算是北边稍显寒冷的秋日,想把这么多的尸体全都完好无损地带回京城,也不太现实。
就地掩埋已经算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黎提督,坑挖好了,请您过去看看。”有个士兵走进伤兵营请示黎怀。
黎怀应了声,将手中的纸笔放下,跟着士兵一起出了门。
这回死去有上千人,剩下还有能力的士兵们一起挖了个巨大无比的坑,并且将这几十日烧火用的草木灰倒了下去。
深度够、宽度也够,合适掩埋尸体。
黎怀点了下头,士兵们便开始往坑底放尸体。
黎怀看着眼前这幕,心中一股哀情顺势而生,战争就是如此冷酷无情,一下便带走这么多鲜活的生命,连一个治疗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你在想什么?”黎承梁走到黎怀身边,问着。
黎怀转眸看了黎承梁一眼,黎承梁已将身上厚厚的盔甲换下,换了身轻便易行动的衣袍,他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眼底皆是他的战友。
“我在想这些战士们会魂归何处。”黎怀道。
“极乐之地。”黎承梁答:“他们皆是为国捐躯的英勇之辈,配的上去极乐之地。”
“也是。”黎怀叹着。
“听说是你叫他们撒草木灰的?”黎承梁接着问。
“草木灰能保护遗体又能防止疫病弥漫,还随处可得,如何不撒?”黎怀说。
黎承梁的瞳孔斜到黎怀这侧,马上又收了回去,“你懂得倒是多。”
黎承梁是贵族出身,受到的教育都是兵法、骑射等跟战争有关的知识,遗体上洒下草木灰这个知识他确实不懂。
不止他不懂,估摸着一众将领,甚至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懂。
“没有梁将军懂得多。”黎怀说。
“不装了?”黎承梁问。
“仗已经打完了,此刻便无需担心你受影响。”黎怀老实道。
黎承梁没有说话,只是嗤笑一声。
“伤兵营还有伤兵在等着我,我便先走一步了。”黎怀说着,先迈步离开。
黎承梁看着他的背影,只觉着此人陌生归陌生,行事作风倒有他黎家的风范,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人装成他弟弟究竟有何好处?
不是内奸,并且尽心尽力为伤兵们医治,医术高强得吓人,经他手的士兵死亡率只有百分之十。
而且也没有疫病出现,伤兵的集体死亡率也有所下降......
黎怀感受到背上那股炙热的眼神,但他完全不在意,照旧按着自己的步调走了。
九月二十二日,躺了几天未醒的黎承文总算睁开了眼。
本来黎怀觉着他两日就能醒,但不知为何他硬是躺了四日,躺得黎怀每半个时辰就诊脉一次,生怕他在不知不觉中走了。
期间黎承文的心跳停过一回,还好黎怀就守在身边,立刻实施了心肺复苏术,把人救了回来,不然百年后他可无颜见黎承逸了。
黎承文被搬进了他的帅帐里,躺在一张垫有软垫的床上,他一睁眼,看着身侧坐着的黎怀和黎承梁,开口第一句就是,“可胜了?”
作为冲锋陷阵的主将,战争有没有胜利是他最关心的事儿。
“胜了。”黎承梁马上应声,他将身//下的凳子往前挪了两分,问,“大哥,你觉着怎么样?”
“口渴、身痛,别的没什么了。”黎承文倒是没要面子,哪儿不舒服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黎怀连忙去拿了杯温水来,用勺子沾着在黎承文的唇上点了点,把他的嘴唇润湿。
“你让大哥整杯喝啊,沾这么点儿哪里解得了渴?”黎承梁说。
“你不懂医理就闭着嘴。”黎怀道。
自身份明了后,黎怀便没再跟黎承梁演那兄友弟恭的戏,黎承梁话多又命令人命令惯了,有些在他常识里正确但其实对现在情况来说是错误的话,他都会说出来。
那黎怀不会哄着他,错了便直言。
表面上他还是将军府三公子,更别说身上还有个军医提督的头衔在,黎承梁不敢对他做什么。
“承梁,不准对黎大夫无礼。”黎承文道。
听黎承文这么说,黎怀的双眸瞬间睁大,黎承文并不像黎承梁那样叫他三弟,也没像黎阳平和汪皎玉一般叫他幺儿或者逸儿,而是选了个陌生人般的称呼——黎大夫。
“黎大夫看样子很惊讶。”黎承文道。
“大哥,你叫他什么?”黎承梁不解问着。
以前黎承逸在家时,大哥可是叫黎承逸承逸的。
“黎大夫。”黎承文说:“承逸都跟我说了,眼前这位,是位医术高强得大夫,你不可对他无礼。”
“三弟跟你说了?”黎承梁一听更是满头问号,“三弟在哪儿?”
黎承文这才说着他昏迷时都梦到了什么。
许是黎承文受伤太重,期间半条腿跨入鬼门关,才会见到黎承逸。
总之黎承逸跟黎承文说了很多,连黎怀是从异世界来的超级厉害的大夫都说了。
穿越到古代以后,黎怀对这些都见怪不怪了,更别说他也做梦梦过黎承逸一回,所以黎承文在生死存亡之际见到黎承逸,他还是觉着有一定道理的。
黎承逸当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甚至连他的身份都帮忙解释清楚了。
不然若让他自己来说,他还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黎承文和黎承梁相信他的话。
黎承梁却有点儿接受无能,毕竟谁能相信自家弟弟的躯壳了换了个别的人。
虽说前面种种事迹表明他确实不是黎承逸,但黎承梁还抱有一点儿期望。
这下听了黎承文的话后,他一时情难控制,从腰上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抽了出来,抵在黎怀的脖子上,“是不是把你杀了,三弟就会回来?”
近在眼前的生命威胁,黎怀却跟没感觉似的,他动也未动,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他说:“你大可以尝试一下,如果黎承逸能回来,自然皆大欢喜。”
偷来的六年时光,足矣。
黎承梁紧紧抿着唇,连唇瓣都被牙齿咬出血了也不管,他抓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极力控制自己。
“承梁,不可做傻事。”黎承文道。
黎承梁听着黎承文的话,一个分神,匕首在黎怀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划痕,血瞬间流了出来。
黎承梁被那抹鲜红刺了眼,猛得把匕首往腰间一插,扭过身快步跑了。
临出帐子时,他的右手还抬了下,估摸着是在抹泪。
都说男子有泪不轻弹,黎承梁可是到了伤心处。
“承梁就是这个性子,过两日就好了。”黎承文替自家弟弟解释着。
“我知道。”黎怀说着,打开放在地上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块棉布来,抵住自己的脖颈。
不用看,他也能知道伤口在何处。
黎承梁不敢下死手,匕首也就划了表皮而已,流的血按一会儿就干了。
经过生死关的人,总是会想清一些事情。
黎承文侧着脸看着黎怀,“这回多谢了。”
如果不是黎怀这个其它世界的大夫来到这儿,这回被吉武尔的箭射到,他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我已答应过承逸,会尽力保你们安全。”黎怀说:“再说了,你能回来,也是你的意志力足够。”
两人又聊过几句,黎怀给黎承文把了脉,醒来后的黎承文脉象就稳定多了,他又掀开被褥看了眼导流管,导流管内还是会有黄色脓汁流出,但流的量少了很多,黎怀便把引流管又往外拔了点。
再过几日,这根引流管就能完全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