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赵铺主身边的伙计离他最近,一见主家坐着椅子倒了,他连忙把手中装了一半的药放在前台桌上,弯下腰去扶赵铺主。
“诶诶诶——别动我。”
伙计刚扶上赵铺主的肩膀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就听见他连连哀嚎,哀嚎声不大,但听着确实很痛苦,伙计便没敢乱动,撒了手又让赵铺主重新躺回去。
他只是铺子里负责抓药的伙计,能识得药却不会看病,遇到这种情况,他手足无措,只能站起身来,求助地看向唐大夫。
唐大夫是药铺里的常客,伙计当然也认识他。
在伙计跟唐大夫求助时,黎怀已经到了赵铺主身边,赵铺主紧闭双眸、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身子还绷得直直的。
黎怀伸手把了赵铺主的脉,脉象有点儿弱,但还在正常的范围内,应该不是什么旧病,而是新病突然发作。
“赵铺主,你现在感觉如何?”
“恶心、想吐。”赵铺主说话声音可小,跟他刚刚中气十足的样子形成了巨大反差,“不敢动脑袋,一动就觉得天旋地转。”
“那不动呢?你睁开眼看看还会不会晕?”黎怀说。
赵铺主被眩晕吓到了,不敢睁眼,一睁眼看到上下颠倒的话,他的恶心感会更重。
“我不敢。”赵铺主说,那感觉太难受,他不想在经历第二遍。
“你一直闭着眼,我们也不好诊断呐。”黎怀说。
黎怀说的话有几分道理,赵铺主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缓缓睁开眼来。
天花板是天花板,地板是地板,并没有上下颠倒。
难道他好了?
赵铺主这么想着,手一撑一个支棱就想起来,没曾想不仅没起来,反而又晕了回去,倒在黎怀怀中。
眩晕很快消失,仅仅一分钟,赵铺主眼前的画面又恢复正常,但恶心、想吐的感觉却重了几分。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动就晕得慌。”赵铺主说。
唐大夫也见到赵铺主起而复倒的样子,他支着拐杖挪到赵铺主身边,问黎怀诊到哪儿了。
“唐大夫,你可要治我啊。”赵铺主把希望都放在唐大夫身上。
城中大夫很多,但滥竽充数的占了大半,有真本事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唐大夫算是他认识的大夫中医术中上的大夫。
“别慌。”唐大夫把拐杖往边上一搁,在黎怀的帮助下坐了下来,他跟黎怀一样,先诊脉,可赵铺主的脉象只有一点虚弱,大致还是好的,说明赵铺主的身体很好,没生什么病。
没病却会恶心、想吐,而且动起来还会天旋地转,这是什么怪病?
唐大夫眉头紧锁,饶是他行医多年,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病。
“你今日和昨日吃了什么?”唐大夫问。
找不出病因,唐大夫就只能以他多年的经验来找个大致的方向,恶心、想吐多跟肠胃有关,也许是赵铺主这两日吃了什么脏东西,现在刚好发作。
赵铺主想了下自己这两天的饮食,都是新鲜现做,正常得很,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他还是乖乖地说了自己十二时辰内都吃了什么。
从食物上找不到问题,唐大夫又摁了摁赵铺主的腹部,摁任何地方赵铺主都没有喊疼,看着不像肠胃发病。
大致排了肠胃病,唐大夫又问下一个点儿,“那你最近可有撞着哪儿?可有头晕?”
恶心、想吐也可能与脑子有关。
“没有,只刚刚拿东西时才晕的。”赵铺主答。
他常年跑商,身体不好如何能挺得住一路过来的痛苦、艰辛。别说头晕,就是发热、流涕这样的事,也已经一年多没出现过了。
“怪了。”唐大夫托着下巴疑惑。
既不是肠胃病,又不是脑病,还能有什么原因能引起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黎怀在边上听着,倒有了个猜测,若他想得不错,赵铺主应该是耳石症。
耳石症在医学上称为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是很常见的一种外周性前庭疾病,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在头部迅速运动至某一特定位置时,诱发出的短暂、剧烈的旋转性眩晕。
从它足有十个字的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个病是良性的,并且具有一定的自愈倾向,发作时突然且一阵一阵,眩晕的发生跟头部位置或身体位置的改变直接相关,算是个特征明显的病。
“赵铺主,你现在听觉如何?可还清晰?”黎怀问。
赵铺主不知黎怀这么问是为什么,他回:“听得很清晰,没什么别的杂音。”
单纯的耳石症耳朵内不会有杂音,也不会影响听力。
为了进一步确定,黎怀叫赵铺主睁开眼来,“接下来可能会很晕,不过您得忍一下。”
“劳烦伙计,帮我护住赵铺主。”黎怀说。
如果真是耳石症,等会赵铺主会有一阵剧烈的眩晕,可能会站不稳、坐不好,再摔着其他地方把本来的小病变成大病可不好了。
“唐大夫......”伙计迷茫地看向唐大夫。
怎么感觉现在这个小子才是主导,而唐大夫在给他打下手呢?
“听他的办。”唐大夫说着,立刻扭脸看向赵铺主那边。
黎怀这么说,定是心中有了猜测,这可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病,他要好好看、好好学。
黎怀说得郑重其事,搞得赵铺主心里一突一突的,“我不会有事吧?”
“放心,小病。”黎怀说。
“真是小病吗?”赵铺主不放心又问了唐大夫。
唐大夫见黎怀自信满满,便顺着他的话回了赵铺主,“小病。”
他算是有点儿明白了,黎怀的医术比他说的好不少,没准都快到他的水平了。
黎怀扶着赵铺主缓缓从地上坐起。
“请您两腿伸直,等我说躺下时迅速躺下,记住一定要迅速躺下,头不要转回来。”黎怀说着,将赵铺主的头往右侧转了四十五度,“请您躺下。”
赵铺主听着黎怀的话,猛得往后一倒,迅速躺下。
赵铺主保持着躺下的姿势,脑袋歪向一边,只五秒,他便嚎了起来,“晕、晕晕晕!好晕、好想吐。”
黎怀低头看着赵铺主双眼,他的眼球出现了旋转性眼震,眼震的方向是顺时针,并且边转边往上跳。
“这......”唐大夫看向黎怀,正打算问些话,就见他双目认真,仔仔细细地盯着赵铺主的眼睛瞧。
这样认真的神情,唐大夫看过几回,一次是在他给小儿推拿的时候、一次是在给他正骨的时候、一次是在给肖明亮治钩吻中毒的时候。
认真之后的结果都是治疗成功,唐大夫便把嘴里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三十秒后,赵铺主的眼震消失,黎怀开口问:“现在是不是不晕了?”
“你怎么知道?”赵铺主道。
黎怀没有解释,而是让赵铺主换左边再来一回。
“还来啊?”赵铺主说,眩晕的感觉真的不好受,他觉着再来几回,他就能把早晨吃的饭吐出来了。
“这边不会那么晕的。”黎怀说。
鉴于黎怀刚刚准确说出了他不晕的时候,赵铺主在心底便信他有点儿本事,听了他的话,左侧转头四十五度,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果然如黎怀所说,转向左侧躺下没有眩晕感,只有一点儿轻微的漂浮感。
“真神了。”赵铺主奇道。
听赵铺主这么说,唐大夫便知黎怀说的话是对的,他忙问,“你诊出了是什么病?”
“赵铺主这是耳石症。”黎怀说。
古代没有耳石症,黎怀便言简意赅地解释,他也没说得太专业,就用耳石当例子来给唐大夫解释。
听完解释后,唐大夫还是云里雾里,不过按黎怀那么说,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那你是如何诊断的?”
“首先赵铺主发病突然,其次伴随着恶心、想吐之感,再加上您问过不是肠胃病和脑病,我便想到了这个病症。”黎怀指着赵铺主的瞳孔,跟唐大夫说,“耳石掉落的一侧,除了头晕以外,瞳孔还会发生短暂的震动,以此可以来判断是哪边的耳石掉了。”
“赵铺主左侧躺下症状不重,右侧躺下哀嚎不止,便是右侧的耳石掉了。”黎怀说。
判断哪侧耳石落下后,还得判断受累的是哪段半规管,半规管不同,表现出来的症状也不同,不过这后面是更专业的内容,只用嘴巴说是解释不明白的,毕竟古代没有解剖图,大夫们没个直观图像看,不好了解人体结构。
唐大夫有些眼花,他贴近赵铺主的面,看着固定不动的瞳孔说:“现在没震呢?”
“那让赵铺主起来,再往右侧躺一下,那边的眼震会明显一点。”黎怀说。
赵铺主:???
“饶了我吧,可别把我当你们学医的例子。”赵铺主哀叫道。
“治的途中也是要往右侧倒的。”黎怀说,刚好可以让唐大夫亲眼再见一回。
听见这个噩耗,赵铺主觉着自己一口气上不来,过了会儿,他狠狠叹了一口气,颇有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牺牲感,“能治好,我再晕几次也行!”
“这能治?”唐大夫有些惊讶,耳朵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怎么把它安回原来的位置上?
他们又不能把赵铺主的耳朵割下来,治好了再安回去。
“能治,不过手法复杂,得专业的人才行。”黎怀说,他这么讲也是怕唐大夫哪天遇到了另一个耳石症患者,自己心血来潮要给人家复位。
“你别说了,先治我吧。”赵铺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