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上课
整个教室很大,呈阶梯状,越往后越高。一张又一张独立的深色木桌不规则摆放着,他们坐的倒数第一排前后左右空无一人。
大多数学生都堆在前排,所以还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们。
“这课很重要?怎么都这么积极地坐前面。”后排最高处明面上就坐着这么一个人,突兀的很,按道理来说非常显眼,但就是没人在意中途进入教室的rose。
rose摇摇头,翻开自己揣在院服兜里的手札牛皮本和墨笔,没看几行字脸就有点红,嗓音压低回答习关疏:“这门是最基础的内容,最终考核并不难,但课堂教授的要求很多,所以比较棘手。”
他说完,低喘了一下,然后为难地看向习关疏:“……别再这样了。”
习关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就乐意戳rose的腿,声音也跟着小小的,他们凑一块交头接耳像两只偷油吃的小老鼠,“我都戳不到你的肉,全是骨头了,平时不吃饭啊?”
“吃的,吃很多。”rose老实回答,习关疏审视打量,“多在哪?”在rose身上来回看,硬是没能看出二两肉。
他扯了扯rose破口的院服,露出脖子上好几颗圆形齿痕来,“本来就瘦,再被吸点血都快变干尸了。而且你的脖子真的不需要擦点药吗?虽然不流血了,但看上去好像有点肿。”
rose稍微移开一点自己的腿,见习关疏依旧乐此不疲地追着戳,也不再动了,“没事的。只是看着可怕了些,其实伤口很小,不算很疼,殿下不必太过担心,没准一会就好了。”
“真的假的?我不信。”习关疏眼里全是怀疑,“那你之前一副快死的样子。”
rose头颅一顿,而后不着痕迹地换了个借口,“我只是惶恐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习关疏不疑有他,兴致冲冲就要拿自己的衣袖去蹭rose的皮肤,“不麻烦嗷!我替你擦擦。”
“不用……”rose推拒不成,只能任由习关疏给他抹去那些半干不干的血。
如果有人这时候往后看,就能够发现桌面长出了一只持续骚扰学生的胳膊怪兽。
学生半闭着眼,看上去有些不耐又强行坐在原地忍受着,身体抖如筛糠,看样子被怪兽折磨的不轻。
习关疏看着新奇,干脆悄咪|咪地躺下来,把头靠在rose的腿上,还真的更抖了些,“哎,很奇怪啊,你为什么老是抖啊,我都说了不用太怕……”
“很好,爵士的表现非常出色,我很少能见到一个新生能对圣树的生长历史有如此透彻的研究,其他同学都应该向您看齐才是!”
这门课的教授此刻在和前排的某位学生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迟到的人。
赞扬的声音非常大,整个大教室都听得很清楚,习关疏的话都被截断了。
他停下手里的小动作,稍微坐起来,露出半个脑袋张望。
他在看到被夸奖的那个学生耳朵上夸张的圆环时挑了挑眉。
哦哟,原书男主的后宫和小玫瑰还是同学呢?
那个稍微年轻的课堂教授手里还拿着露壬的论文摇晃,脸上笑得格外灿烂,“露壬爵士撰写这篇研究时的思路非常的缜密,使用的数据也很详细,这才是这门课学成以后应该有的水平。”
他夸得非常不留余力,露壬旁边那些总和他混在一起的跟班更是热烈地鼓起掌来,非常捧场。
但除了小团体,其他人连鼓掌都稀稀拉拉,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
“他和你不同派系,为什么会在一起上课?”习关疏又躺回rose的腿上去了,手搭在他腰旁边,刚好能像个抱枕一样圈住,还可以换个位置继续戳。
“这是一门普识课,几乎所有派系的学生都在,魔导派、感应派也需要上这门课。”rose也没有鼓掌。
他腰部绷得越来越挺拔,一丝一毫也不敢乱动,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腰被随意地点着。
rose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握住习关疏任性的手,不让他再乱动,同时赤瞳直勾勾看向他,“殿下已经从卡迪莱学院毕业,会不清楚这件事吗?”
“啊,这个……”习关疏都不知道自己会从这方面露馅,立刻老实起来。
他还没想好什么借口,rose自己就替他解释了。
“或许是殿下根本不必要和平民挤在一起上这种低级的课程,自会有教授专门前往宫廷一对一教学。”rose收回目光,只看着自己笔记上的内容。
逃过一劫,习关疏大呼一口气,也跟着规矩起来,就只是趴在桌面上,把下巴搁在rose的胳膊上,百无聊赖地看他的牛皮本,时不时用笔在空白处画两只小乌龟。
他本来就不想上什么课,来这里纯粹是想黏着人。
“从卡迪莱学院毕业的学生大多自行分流,各自选择前往皇室或是教廷任职,为其输送人才。但一般来说,教廷接纳天授神官派系,皇室接收圣树亲和派系,已经成为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而教室前排那位年轻的教授已经夸完了,他放下论文,敲敲桌面,目光在所有学生脸上扫了一圈。
“刚才爵士的表现大家也有目共睹,哪怕爵士不是爵士,凭借如此才华未来想必也会大放异彩。”年轻教授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目光放在了一直低着头的rose身上。
在他的视角下,连习关疏一小根翘起来的发丝都看不完全。
“我希望那些因不重视课程而迟到的同学,也能学习到爵士的优秀品质。不如让我们看看他的表现?”
习关疏明显能够感觉到rose的身体僵硬一瞬。
年轻教授不肯放过他,就这么持续看着rose,连带着前排所有学生都顺着他的视线一同转过来。
露壬也看见了rose,露出几丝轻蔑。
整个大教室几乎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了rose身上,无形的压迫顷刻蔓延开。
“让我们有请那位同学上台,展示一下他最近的研究成果好吗?”这教授说话并不凶戾,但语气仍是阴阴的,笑里藏刀,习关疏一听就不爽。
大太监带头针对学生?
“别理他,你现在身上有伤,我帮你请假。”习关疏很显然不吃这家伙的压力,但rose咬了咬牙,到底还是一声不吭站了起来。
习关疏没把人拦住。
他看着rose拿起自己的牛皮本,一步一个脚印走上讲台,还是没有选择继续制止。
这毕竟是自己的课业,关系到最终的成绩,他的确不应该插手那么多。
习关疏撇了撇嘴,又重新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半敛着眉眼看rose发挥。
那个牛皮本他刚才瞄了几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和一开始原主那张牛皮纸给他的感觉类似,都写着许多他没见过的符号,字迹工整又认真,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所以不用太过担心。
rose脖子上还带着一点血迹残留,途经时身上的血气也引来其他同学侧目,露出异样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从来都被当成异类的感觉,rose并没有对此感到无措,依旧穿着他那身带血的残破院服走到众人面前。
那位年轻教授已经退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露壬身旁那帮负责吹马屁的人也看上去格外不怀好意。
“我研究的是黑暗生物分支,巨魔。关于怎样杀死它们的方法已经有许多,明火、银质匕首……太多东西都能够让它们灰飞烟灭,可它们的数量却一直是那样多。”
rose将自己的手札笔记摊开,抬眼,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或许是最后一排的方向。
“所以我认为这些方法并不能够真正杀死它们,翡冷翠需要更有效的攻击手段。”
露壬轻轻笑了一声,年轻教授扬起了下巴,跟班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仅仅依靠圣树屏障的保护十分被动,卡迪莱学院近些年来着重培养圣树亲和派与天授神官派的学生,仅仅为维护圣树未免有些被动和单一……”
rose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越说声音越稳,不像刚开始那样带一点颤意了。
“能够为圣树补充微薄力量的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充做武器?圣树力量仅用来防御而非攻击,难道不是一种浪费吗?”
习关疏听懂了。这不就是让一群牧师重新洗点当战士吗。
道理是很简单,但是对于一群从一开始就依赖魔法、依赖圣树的家伙,真要冲在前面当肉盾和尖矛,还真是一个不小的勇气挑战,谁不想躲在后面不吃伤害光放冷箭呢?
如果rose真研究出了什么东西,他这个麻瓜没准也能沾点光,蹭蹭这个世界的魔法来玩玩。
rose似乎接收到了习关疏的热烈目光,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他的想法,“这一点我想可以先从改变体内魔力运转的……”
“就到这里吧,我想讲两句。”
年轻教授笑着拍手,中止了rose进一步的说辞。
习关疏听不到更多内容,非常不爽。
搞毛啊,本来上课就无聊,好不容易找到点感兴趣的内容还不让他听了?
rose的嘴缓缓合上,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目光看向那位年轻教授,一言不发。
年轻教授几步走到rose和全体学生中间,用隐含高傲意味的礼貌笑容问:“你研究这些想证明什么?你难道认为连我们翡冷翠最重要的根源圣树,都完全无法抵挡这么低贱的黑暗时代杂碎,而你却可以?”
露壬端起他桌前的一杯茶,低下头吹了一口气,他旁边那些跟班们笑的声音更是毫不顾忌,“就是,他以为他是谁!圣树之父吗!”
夸张的笑声甚至带动周边一些同学也跟着笑起来。他们都面对着rose,逐渐形成了一股对峙状态。
面对他的问题,和这么多人的奚落注视,rose孤零零站着,显然多了些无措。
他嘴巴开合几下,一开始发不出声音,然后又低下头,手指搅在一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测。”
年轻教授又继续开口:“无数骁勇骑士自会是翡冷翠最锋利的矛,更何况圣树千百年来从未出现过问题,是最坚固的盾,你说这些话难道是想挑拨骑士与圣树的关系吗?”
其余方才还事不关己的学生们传出倒吸气声,真心实意感到惊愕和鄙夷。
“他怎么敢的啊……”
“异端就是异端……”
见自己的话引来了这么大的反响,教授不免有些得意,说完还开始挑剔rose身上的衣服,“你的仪表真是毫无礼仪可言,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还带着臭烘烘的血味,就穿成这样来上课,你尊重我吗?你尊重其他同学吗?你尊重卡迪莱吗?”
底下学生的笑声更大了,比起他们这些肆无忌惮的嘲笑,一些夹杂在其中的惊讶和鄙夷声更加刺痛。
有了之前教授夸赞露壬的对比,更衬得现在衣衫不整的rose有多么难堪。
那些没笑的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眼睛对准rose,像一把又一把黑色的刀。
rose的手指蜷缩得更厉害了,习关疏坐得那么远都能看见他的发梢在抖动。
这是要干嘛啊?那些不长眼睛的人搞霸凌也就算了,怎么连教授也这样?看到学生身上出现了血迹,不仅不关心,还要冷嘲热讽,这学院从上到下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习关疏心头生出了无名的火气,坐直了身体,刚想站起来又把自己逼了回去。
不行,这是rose的课,一开始就说过不允许旁听,他出现在这里本就没有道理了,就这么突兀地出面制止更没有由头,反而可能让场面更加难堪。
习关疏难得冷静下来,把自己按在座位上忍耐着那股火,脚底板一直点着地面,又恼火又不耐。
“原以为你们这一届的新生都很优秀,却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人,听说有人还在开典时还故意大出风头来接近皇储?我看呐,根本就是心思不正,看来我需要对你们所有人进行再一次的观察,才好评定期末的成绩。”年轻教授看着自己的指甲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这一下子将更多学生的怨气全部集中到了rose身上。
他们怨声载道起来,没有对教授表示不满,却对rose横眉怒目。
“都怪他,都是他自己做的,关我们什么事,倒霉……”
“连课都不好好上,怪不得别人都欺负他,恶心的异端,能不能退学啊?别整天给别人添麻烦了。”
所以他就是这么被集体孤立和霸凌的?
习关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腾的一下站起来。
他的动静不小,引得几位坐的靠后的同学扭头,脸上冷漠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学长……?”
声音传开,前排的学生,连带着那位年轻教授也跟着一起望过来。
年轻教授上一秒还故作矜持的得意表情僵在脸上,下一秒又五颜六色,“皇储?您什么时候来的?”
他声音不复之前的自得,有些惶恐不安,自觉失态,脸上又重新挤出一点笑容,“您是来视察的吗?我没有收到消息……还是说皇室那边有什么——”
“不是,我心思不正,是来故意大出风头的,不行吗?”习关疏打断了他,就像之前他打断rose那样,边走边开始解自己身上这件长袍领口。
在年轻教授哑口无言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讲台上,和rose站在一处,用袍子将他从头到脚披盖住。
习关疏穿着小立领束腰内衬,仰着下巴,把底下那群学生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露壬知道已经看到了自己,本来还想说话,习关疏就轻飘飘移开了眼神,一点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露壬咬牙,隐晦的眼神看向习关疏旁边一副柔弱样的rose。
又是这个家伙。
家世不如他,成绩不如他,样貌也不如他,殿下为什么总是和他站在一处,总是护着他。
习关疏最后看向那个教授,慢悠悠地开口,将他慌张的样子尽收眼底,“你着什么急?”
他拿起rose那本认真记录的牛皮本晃晃,指腹都能摸到一笔一划留下的凹痕,可见认真。
“我问你,他讲的是黑暗生物,你着什么急?还是说他戳到你的肺管子了,你是巨魔?”
年轻教授当即否认:“我当然——”
“你说他不尊重你,那你尊重他了吗?尊重不是相互的吗?他还在讲呢,他的观点还没有表达完,你就打断他,你尊重过他吗?”习关疏连话都不让他说完就机关枪一样怼出来。
年轻教授脸色更加难看,“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习关疏又打断他,好像打定了主意,偏偏就只让他说出前半句话,剩下的全部堵住。
“他既然都站在了这里,讲台就是他的,站在讲台上就有说话的权利,你凭什么不让他说完?他穿什么样的衣服你管得着吗?”
说到这里,习关疏停顿一下,表情玩味,“还是说,你巴不得巨魔就这样打破圣树防护,冲进翡冷翠里,然后用你那身‘体面’衣服阻挡它们?”
整个大教室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刚才教授是怎样给rose扣帽子的,这顶帽子就是怎么被皇储给扔了回来。
那些刚才还笑着的人,一个个如同鹌鹑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到桌面下。
习关疏的内搭衣角被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一只藏在他外袍底下的干瘦手指还在攥着,指节白到透明,身体那股颤意甚至能够通过一小块衣角传达到他身上。
习关疏一瞬间除了愤怒和不爽之外,也对rose被所有人冷待、蔑视、霸凌的痛苦和难过感同身受。
一直以来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真可怜。
“……走吧,这课不上也罢。”习关疏看不下去了,反握住他那只手,也不管后面那帮教授学生们的挽留,拉着人就要走。
“哦,对了,关于你授课是什么水平,我应该会详实地告诉母亲。”习关疏只扔给那个年轻教授一句话,大步流星离开。
嘻嘻,这辈子也是当上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可恶关系户了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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