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歌剑的钉入让整片遗迹都簌簌颤抖起来,正中央的兰蛟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长尾一甩,将一团带着兰香气息的灵雾挥了过来。
天歌剑有剑主灵气注入,铮鸣半晌,骤然向头顶发射出一片雪亮的剑气。
这道剑气无视了所有阻碍,冲破沉厚的头顶,穿过绿草黑土,直上云霄,炸出一道璀璨洪亮的剑花。
有不知内情的稚童见了,惊呼青天白日炸烟花了,真是绚烂。
远在千里之外的归无轻本来还在假惺惺地和其他宗门的长老哭诉自己徒弟被掳了可怎么办啊,看见那道炸开的熟悉剑气后瞬间停下动作。
归无轻的神情空白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才慢慢沉下来。
那些略显浮夸的伤心表情似乎本来就是一道拙劣的假面,在看见真正让他关心则乱的东西时,便通通都消散了。
连同那些藏不住的偷笑一样,散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归无轻想提一下嘴角,保持一下基本的同门礼仪,但他估计是真老了,有点提不动。
魔界之主估计也是老了,不行了,管不住一个血脉异动修为有损的人。
未来要是有机会,他得劝劝自家小徒弟,把他那个弃医从商的医修好友介绍给宿时。
看着这么有劲的一个魔,怎么虚成这样。
怕不是他小徒弟吹两口枕边风,用点温言软语魅惑得晕头转向了,就把人给放了。
别宗长老陪归无轻演戏演得心下复杂又感慨。
修真界的人怎么会不认识薄书砚呢,怎么会不知道人族唯一一个可以赐予剑仙之名的人,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呢。
魔尊真把人掳走了,他们总归松了一口气。
他们私心还是希望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发生的。
只不过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这道剑气的炸开,是对所有修真界之人的一道当头闷棒。
之前所有做好但中止的准备在此刻重新全部捡起,天华宗上上下下严阵以待,以最快速度收拾好需要用到的装备,跟随带头长老们一同前往剑气发出的地方。
与此同时,全天下数以千计的大小宗门,不用督促,不用劝说,都自发地与天华宗统一步调。
凡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管理辖区的宗门早就做好了提前通知,只叫大家远离发生异象之地,其余正常活动休息即可。
一时之间,蝼蚁一样的人们四面八方地涌出,朝着同一个地方蜂拥而至。
宿时本来只想用薄书砚的剑给天华宗和其他修真界的人送去灵讯,未曾想薄书砚能看穿他所想,倒是省了许多力气。
宿时眼睛眯了眯,血红魔瞳中有暗光闪动。
他摸出一瓶没有标注用途的丹药,里面放着几颗青色圆润的药丸。
大魔用犬齿咬开瓶塞,仰头一口气全部灌了。
那药下去几乎是立刻见效,宿时整个人飘到了云端,轻盈无比,全身肌肉充血紧绷,宿时莫名觉得自己一拳能打穿十个大魔。
那股劲儿太冲,宿时刚开始有点不适应,扶了一下旁边的墙。
轰地一声,整面墙都被宿时按碎了。
“……”
这边的动静把老者幻化的豹子吓了一跳,可怜人家一个死了好多年的豹子鬼,看见自己带头守了一辈子的遗迹当场碎了一面墙,心疼得哎哟叫,“尊主,尊主!您能否轻点呐!”
宿时低咳一声,连呼出的气息都感觉要带上一层炙热,“尽量。”
薄书砚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他往这边望了过来,在看见宿时丢在脚边的青色瓷瓶时,瞳孔轻微缩了一下。
他哪里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误入鬼境时身上揣着的禁药。
一粒丹药,就能压制住体内所有损毁和伤势,让服药之人恢复到鼎盛实力,甚至更上一层楼。
代价就是事后翻倍反噬回来。
宿时这个杀千刀的,当初没收了他的药,现在自己用上了!
兰蛟下一刻出现在宿时面前,半身化出人形,脸色有些难看,伸手就要去掰宿时的嘴。
看样子估计是真气狠了,不知道丹药入口即化,药效都传遍全身好一会了,居然还想着从他喉咙眼里扣出来。
宿时将薄书砚气到发抖的手攥进掌心,垂首轻轻落了一吻。
随后,一道强悍又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薄书砚推回了大阵中央。
宿时望着他,罕见地露出一个得意又张扬的笑容,“剑仙大人,我现在可是接近半神的境界了。”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同他共享伤害的薄书砚,将拥有更高上限的承受能力。
那些如山般沉厚,如海般广阔的灵气被吸纳进薄书砚体内,由此对“容器”产生的损伤,宿时能分走更多。
薄书砚脑袋都气蒙了,要不是宿时今天把他的药掏出来,薄书砚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一茬。
他根本没有想到宿时会中饱私囊,在最后关头用在自己身上。
薄书砚当时只吃了一颗,事后的反噬便几乎要了他的命。
而宿时把他剩下的药全吃了。
薄书砚很少有这般失控的时候,他徒劳地想冲过去,可他下半身的蛟尾已经被丝丝缕缕的魔息缠住,牢牢固定在阵法上。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甚至失了语,前几个字没能发出声音,“宿时,你过来,我给你把药逼出来。”
“你疯了,你一下用这么多药,事后反噬就能要了你的命。”
宿时现在浑身有劲,摩拳擦掌,从前面对薄书砚,急得是他,如今反而反过来了,“本座命大,死不了。”
薄书砚厉声道:“宿时!你……”
宿时打断他:“你忘记了,魔族体质体质强悍,和你不一样。”
“你说我不信任你,错了。”
“书砚,哪怕你只有十万分之一的把握能成功,我也一定会给自己留一口气。”
留这一口气,再由薄书砚的生死,决定他到底要去哪个地方。
薄书砚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强烈的偏头疼压倒性地压过其他所有知觉,只留心脏像是被锋锐的细线缠得无法跳动,而线的另一端系在宿时身上。
宿时身上的气息越强悍,他越是难以呼吸。
时过境迁,身份倒转,薄书砚才终于理解了宿时曾经那些反反复复的发作。
原来那叫牵绊。
牵肠挂肚,惴惴不安,一举一动都引动心神的牵绊。
薄书砚面颊紧绷,微红的眼眸冷冷地盯了宿时一眼,嗓音沙哑:“等我解决了再找你算账。”
宿时被那一眼瞧得实在心动,又实在心悸,他一方面从薄书砚的反应和眼神中确认了自己在薄书砚心中无可撼动的地位,并因此暗爽不已。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薄书砚这番言论实在荒谬,怪叫起来:“不是,剑仙大人,你好蛮横好无理,你怎么严于律我宽于待己?”
薄书砚自己做事各种不顾自己身体,对自己怎么狠怎么来。
到了他这里,他就吃了薄书砚几颗丹药,薄书砚不体谅事态紧急他是初犯,反而顶着这幅心碎的样子要狠狠记他一笔,到底是要闹哪样。
哪有这样的!
宿时一点儿也不服气。他决定事后薄书砚如果真的要找他算账,那他就和薄书砚顶嘴。
薄书砚冷哼一声。
薄书砚身上的光影越来越凝实,几乎用月白的光又镀出一道重影来。
他上半身是人形,腰身往下便是修长华丽的雪白蛟尾,尾鳍像是深海冰川中凝结的氤氲蓝冰,又像清流小溪中潺潺而过的流水,质地剔透却又柔软,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光。
薄书砚开始感觉到自己似乎成为了遗迹中这道大型阵法的核心。
他的五感被无限放大放远,他不用抬眼也能知道宿时牢牢黏在他身上的眼神,能听见宿时紊乱的呼吸声,能听见地下深处传来的震颤嗡鸣,一声一声。
能听见地面之上被惊得四散开来的鸟兽群,能听见树林被浩荡经过时摇晃的沙沙声。
能听见千里之外的孩童们兴奋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方才那阵晴空白日的美丽焰火。
短暂而绚烂,稍纵即逝,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妖体和人体操纵起来的感觉很不一样,而半人半妖之身,是一种更为奇妙的感觉。
遗迹里面潜藏的大阵将他锁定成阵眼,把遗迹之内所有缥缈的灵雾都牵引到他的体内。
那些灵雾似乎是特殊的存在,比天地灵气还要轻柔,入体几乎不会有任何发撑发胀的感觉,甚至还在无声滋养着薄书砚的全身经脉。
往常两方血脉冲突导致的隐痛在此刻彻底消失,薄书砚从前怎么苦恼也无法解决的平衡问题如今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
他不需要平衡。
人族之身供养出来的兰蛟血脉,在兰蛟遗迹之中融合出一道前所未有的人蛟之身,薄书砚拥有他前半生作为人族的所有鼎盛修为,也拥有兰蛟柔韧又强悍的上古大妖体质,即便这看起来荒谬得可怕,上古至今从来没有人用这般混血的血脉摸到成神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