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遗迹之地的灵雾似乎专门为薄书砚而留。
这些灵雾和外面任何能感知到的灵气都不一样,泛着悠远而上古的气息,极其特殊,极其轻柔,所过之处像是要把凡人血肉都浸成仙灵之躯。
遗迹之地自从兰蛟一族祭天之后便沉入了地底,很难说鬼境的存在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形成的特殊屏障。
但总而言之,普通修士误入鬼境尚且有难度,更别说机缘巧合之下坠入第三层,找到阴阳缝隙中安然无恙许多年的秘密遗迹。
当遗迹中有兰蛟后代踏入,完整而古老的阵法再次复现当年盛景,这道掩埋于地下的广阔空间开始缓慢晃动起来。
窸窣声响由远及近渐次响起,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除了已经是死灵之身的豹子之外,薄书砚和宿时都能感受到沉重而迅速的上升趋势。
薄书砚还在凝神吸纳灵雾,宿时拔出天歌剑拎在手里,微微摇晃的魔尾紧绷地垂在脚边,一动不动。
兰蛟遗迹,会坑自己人么?
这个问题飘过脑海的一瞬间,答案就已经浮现。
头顶的大地似乎被一只凭空的手用力掀开,敞亮的天光倾泻而下,一片镌刻有极其庞大复杂的阵法的地面升腾到地表之上,中央漂浮着一只半人半蛟的修长人影。
不是他们的空间失了序,而是整个兰蛟遗迹都如嫩芽抽枝般“钻”出了地底,将潜藏了几千年的秘密摊开在人前,将大阵中央悬着的人送到最显眼的位置。
薄书砚花了一点时间适应骤亮的光线。
遗迹之地这么强烈的动荡,外界应当知道得差不多了,薄书砚原以为遗迹现世之后,他会先看见师父师叔师伯等人。
然而他先看到了一位阔别已久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金线滚边红袍,仿佛借了一缕金乌披在肩上,容貌俊逸,耳边别着一根火焰似的翎羽,有些熟悉又陌生。
薄书砚瞧了好半晌,一个名字滚到舌尖,死活想不起来。
他记脸认人这方面总是要差些,于是薄书砚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宿时。
宿时就不会像他一样这么脸盲,连好久之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豹子老者都能记得,想必面前这位的身份也能说出个二三来。
只是宿时的反应明显比他强烈许多,一见这人一个字也没说,眼睛里先闪起了强烈的杀气,登时把地上的剑拔了就朝那人冲过去。
薄书砚茫然起来,宿时拿走的是他的剑。
随后就听宿时声线极冷,喝道:“伽契,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伽契笑眯眯的,丝毫不像一个为了躲避风波消失许久的奔波之人,他抬掌幻化出三根炽热翎羽挡在身前,宿时手里的天歌剑一顿,立刻偏转方向。
天歌剑面对此鸟也凶恶无比,一圈一圈的剑气悍然外荡,无声有形的剑气擦着伽契的脸颊刺入身后的风里,将伽契的半缕头发削了下来。
妖皇自从给出了那道凤凰祝福之后,几乎就消耗掉了自身将近一半的道行,要不然就凭宿时这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追着他揍。
他倒也无所谓,因为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在自行发展起来了。
伽契从一开始便知自己无法飞升,他求的从始至终就不是飞升,只要能举众生之力开出天梯来,他的使命便完成了。
他身上背负的那些性命和因果,都只为这一刻。
那三根炙热的翎羽饱含了富裕香甜的上古大妖灵气,至纯至净,一看便并非凡物。
薄书砚的目光朝伽契的方向望过去,恰好撞见伽契看过来的视线,他顿了顿,就听见伽契问,“薄仙尊,可还认得本皇?”
现在认得了。
只有三界各主会以皇自称,就算薄书砚想不起来名字对应的身份,也能凭借这一点猜得出面前人的身份。
妖皇伽契,凤凰之身的上古大妖。
薄书砚打量了伽契片刻,说道:“你所为何来?”
伽契选择性无视了宿时要杀鸟的冰冷眼神,坦坦荡荡道:“本皇为当年的承诺而来。”
“为此世最后的希望而来。”
“为我域中七百九十六名为此献身的众妖而来。”
宿时受不了了,避过那明显是心头血凝练而成的凤凰翎羽已,粗暴地一剑往伽契身上捅,“七百九十六只妖,妖皇大人可真舍得献祭自己的臣民。”
他们魔族名声差成这样,都没好意思干这种夺人性命还说人自愿的事情。
道貌岸然。
伽契侧身避了开来,说道:“薄仙尊,能能不能管管你这脾气差劲至极的小道侣?本皇若是夭折在这里,天梯便注定先断一半。”
宿时记得伽契说过自己会在薄书砚开天梯之时前来相助的事情,此刻也知晓自己冲动了,但还是看伽契极其不顺眼。
他收了剑,冷冷盯着伽契,说道:“求他,还不如跪下来求本座不要大开杀戒。”
伽契本来就亏损严重,宿时此时又磕了不少丹药,一身热劲没处使,捅几只火鸡刚刚好。
不过理是这个理,伽契现在还不能死。
不管他口中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伪善的东西,都没有眼前的事情重要。
伽契毕竟还是身为妖域之主,有他的助力,薄书砚说不定真能活。
伽契将手中三根凤凰翎羽投掷出去,一根落在蛟尾下的阵眼里,另外两根被薄书砚接住。
这两根翎羽入手之初便冒着源源不断的热意,像是有活火在燎,其中蕴含了纯净浓厚的凤凰气息,不用伽契开口解释,他也大概猜得到伽契为了送出这三根翎羽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伽契身上的凤凰气息甚至比他手里这三根凤凰翎羽还要暗淡。
没嗑药之前的宿时怕是都能用一根手指把伽契按倒。
宿时也是因为察觉了这个异常之处,猜得这三根翎羽必有重要用处,才堪堪放过了伽契。
薄书砚道:“多谢妖皇殿下。”
伽契微微颔首,“本皇死后自会还上那些因果债数,这点不必魔尊分心挂念。”
“这三根凤凰心羽,系本皇毕生修为凝结,也系那七百九十六名妖族献出的一份绵薄之力。”
“不管两位信不信,他们确实是自愿的。用一世安然无痛的风险,换取来世的富贵之身通天之路,这是本皇与他们、与天道的交易。”
宿时默了默,罕见地闭了嘴。
有些事情一旦扯上天道,他也不好妄议。
“这三根凤凰心羽,一根定住阵眼,护佑天梯凝结之基。”
“一根定住你的肉身,凤凰心火柔韧不灭,心羽加持锻出的肉身可万年不腐,刀枪不入,护你开天梯不受限。”
“一根锁住你的灵台魂魄,即便万全准备都被撇到一边,即便最后天梯依旧无法直冲云霄直到天际,这最后一根凤凰心羽也能保住你的三魂七魄。”
宿时是个不争气的,他听完这番话,反手把凶煞的天歌剑拢了回来,不让天歌剑对着伽契发作。
薄书砚沉默半晌,郑重道:“多谢。”
“不必多谢,”伽契又笑眯眯起来了,“最后一颗兰蛟灵丹在你身上,本皇反而安心,反而愿意将所有赌注悉数下押了。”
这是用千年修为和命数堆起来的赌注,即便薄书砚成功了,伽契之后也必定修为大损,难以恢复。
所以薄书砚很感谢这一份帮助。
伽契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没有你,本皇也会抢了兰蛟灵丹,自行这样做的。只不过兰蛟灵丹认主,选择入你体内罢了。本皇只是做了本皇一直会做的事情。”
两根凤凰心羽落进薄书砚手心好一会,便如坚冰融化一般,悄然化作两股焰火般的灵流顺经脉而入,逐渐在薄书砚的内府和灵台分别凝出一道羽毛柔顺漂亮的领域来。
归无轻带着师兄和一大批人匆匆赶来,远远瞧见伽契杵在那里的时候便急火攻心,连身后的弟子们都顾不得了,先一步加速御剑冲过来,手中暗器抛洒而出,大喊一声,“妖皇,你还想对书砚做什么!?”
薄书砚愣了一下,道:“师父,别。”
宿时动作更快,他把哼哧哼哧不服气的天歌剑撇在一边,抬手将自己的本命剑抛出去,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把所有暗器系数缴下,叮叮当当落在地面上。
还不等归无轻跑过来找宿时算账,宿时先一步说道:“师父,他能护书砚周全。”
气势汹汹的归无轻僵了一下。
薄书砚掌心幻化出两道凤凰心羽的虚影,点点头:“真的。”
归无轻哪里认不得凤凰心羽的模样,他消化了好一会儿,视线左望望,又望望,最后对上挑眉微笑的妖皇,一拍掌,中气十足地说道,“妖皇殿下大气!”
“改日来天华宗做客,老夫请你喝遍天下好茶。”
曾经有没有仇的另外算。
一个上古大妖,愿意把自身大半修为尽数倾注在他家徒儿身上,保他徒儿魂魄肉身无忧,那归无轻当然是暂时放下前尘恩怨,和和气气地称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