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在大事面前,个人恩怨通通都可以放在一边不管。
有什么事情,过后再说。
伴随着三根凤凰心羽的钉入,遗迹之地的大阵涌出来的灵雾慢慢染上几分火焰的颜色。
薄书砚的五感扩到近乎与天地相融的程度,身体也是。那些灵雾浸润着他的身体,滋养着他的经脉,像是知道薄书砚即将面对什么,而特地为他做足了准备。
周围的天地灵气宛如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吸走,目标明确地往天地之中唯一的纯白身影涌去,在大阵的牵引下悉数化作养料。
那日夜里,薄书砚第一次尝试这个外来血脉带给他的力量,云和月都为此让步。
如今正值日头当照,天空转眼间万里无云,蔚蓝纯净,连不知何时卷过发梢的风也停下来,万籁俱寂,似乎生怕打扰了谁。
遗迹之地翻涌上来后,大阵覆盖之处,便皆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地。
薄书砚便在这平地之上、大阵中央伫立着,幽蓝眼眸沉静又平和,缓缓抬起手。
磅礴的灵气从那只轻轻曲起的手涌出,他方才吸纳进去的所有灵气都悉数奔涌而出,耀眼的白光几乎将他淹没。
宿时几乎要看不清白光笼罩着的人影,他被闪得眼睛刺疼,不适地偏开眼眸,只能安慰自己现在还在起步阶段,暂时还没感受到从薄书砚那端传来的疼痛。
还不疼,那就是还没到可以承受的极限范围,情况还不算糟糕。
那些炫目的白光以薄书砚为中心,慢慢凝结出一道凝实圆润的圆形底座来,往上开始织就出第一道玉阶。
那是世间最纯最净的灵气浓郁地交织在一起,密度高到化成实质才能形成的结果。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许多外界助力,这次凝结天梯的速度明显快上许多,上次薄书砚只凝出一道天梯玉阶,便彻底力竭。
如今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以薄书砚为中心往上延伸的天梯已经凝结出了三道。
大阵范围内除了薄书砚外无人踏足,不用谁来提醒,归无轻自己就先走到阵法边缘盘腿坐下,伸手探向阵纹,让那淡白色的闪烁阵纹往他手上蔓延。
阵法没有生命,可遗迹之地这道掩藏多年的大阵却像是活过来似的,自发伸出一点阵纹往归无轻身上攀爬,从归无轻身上汲取温和的灵气。
天地间的灵气毕竟稀薄,若是光靠这些就能开出天梯来,他们压根就是不用烦恼到现在。
他们也不可能只靠薄书砚一个人来填这遥遥无期的天梯。
宗门分发了充足的丹药,补充灵气、紧急救治的全部都有,准备完善。
每一个奔赴而来的修士都做足了准备,他们学着归无轻的样子,陆陆续续在归无轻附近坐下,都伸出手主动让阵纹往自己身上爬,义不容辞地用自己那份绵薄之力填这广阔无比的大海。
早在开天梯的准备阶段,天华宗就已经当众告知了天下人他们即将面对的东西。
天地灵气稀薄,有他们人族剑仙打头,有魔界之主辅佐,还有上古凤凰助力,胜算早已超过原本缥缈的预期。
灵在天地间,在每个人的体内,在每个人的信念里。
蝼蚁一样的存在汇集在一起,似乎也能有撼树的错觉了。
开天梯没有什么过于隆重的开幕式,遗迹之地第一次向全天下展开,薄书砚被灵雾浸润,于是自然而然地顺势而为。
因而修真界其他宗门赶来得陆陆续续,看见天华宗上下数百号人已经全员抵达,也来不及多说多问什么,跟着一同加入了进来。
脚下的地面还散发着深入地脉不见天光时贮藏的寒凉,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随着一股一股微小灵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阵中央,那股寒凉也逐渐被大地表层温热的温度代替。
宿时把天歌剑搂进怀里。
天歌剑身暗淡无光,已经凝结不出剑芒了,这代表剑主已经没有多余的神识灵气分给本命剑了。
宿时迟疑半晌,也想要一点阵纹,但他不知道这天梯挑不挑食,吃不吃魔气。
灵魔二气相生相斥,他要是往里混一点魔气,是会增益还是会添乱?
等会天梯将他这个异族视作杂质,他混进去的魔气反而与纯净灵气冲突导致天梯不稳,那该怎么办。
正当宿时还在犹豫的时候,就听一道嘹亮的凤凰轻鸣响彻云端。
伽契已经化出了凤凰真身,身披烈焰,艳羽泛着流光,宛如金乌般在半空久久盘旋。
地面上牵出一根银白丝线,轻轻晃晃地牵在凤凰的尾羽上。
澄澈的烈火入如水一般顺着银白丝线流下,注入进丝线末端的薄书砚身上。
附近的灵兽妖族本就因此被惊动,望见妖皇打头,越来越多的大妖小妖朝这边赶来。
也许它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上古妖族显出真身盘旋空中,久久不落,在妖族的记忆里,这是即将陨落的征兆,是最后的绝唱。
那是它们妖主抱着必死的决心,将自身一切拆骨剥皮供奉出去的盛大仪式。
于是凤凰身后慢慢加入了许多振翅高飞的鸟族。
天穹之下覆盖上一片乌泱泱的鸟群,缠绕在凤凰身上的银白丝线随着盘旋飞翔,逐渐分出许多细枝末节,连结着那些或开灵智或遵循本能的妖族们。
于是宿时开悟了。
魔族前身也算是半妖进化而来的,本源上应该是一家,既然妖族也能,那他一介魔身是不是也可以加入?
宿时拍拍地面,朝地面上的大阵伸手过去,也要了一根白线过来。
这大阵还挺听话,说给就给。
宿时本想先注入一两缕魔息看看情况,可那银白丝线缠上他的小拇指,便像是在一道封藏严密的仓库底部开了一道小口子,不用宿时出力,他体内的魔息便顺势往外流去。
宿时吓了一跳,匆匆把丝线甩开,没让丝线吃他太多魔息。
那阵纹延伸出来的银白丝线趴在地上,摇头晃脑的,似乎有些委屈。
宿时心神一动,他不知为何忽然很想抬头看一眼薄书砚。
薄书砚的身影被耀眼的白光淹没,宿时压根看不清里面的人。
可他的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几下,宿时有一个预感,薄书砚,好像在看他。
那摇头晃脑的阵纹忽然停了下来,随后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镇定又沉缓地往宿时的方向延伸了一点。
宿时这次没有甩开,他瞧着那道银白丝线勾上他的手,末端在他掌心里悄悄弯出了一道爱心的形状。
宿时:“……”
宿时笑着叹了一口气。
他舔了舔口腔里突出来的犬齿,用力攥了攥掌心,那里是薄书砚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给他最隐晦的爱意。
那根丝线落进宿时手里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自动吸食宿时体内的魔息了。
宿时抓着那根丝线,像在紧紧抓着和薄书砚唯一的连结。
他凝神观察了好一会天梯,确认自己的魔息在大阵内流淌正常,没有和其他灵息发生冲突,便抬掌按在地面上,汹涌魔息渗入莹润大阵之中。
转眼之间,原来处在偏僻之地的一片空旷之地,转眼之间就挤满了静默的生灵。
他们身上的灵光在暗淡,玉石般纯净的天阶也在一节一节向那广阔无垠的苍穹延伸。
天边异象也惊动了魔域,这里本就位处三界交界的僻壤之处,不多时便有魔族出来查看情况。
当他们看见从地面上凭空凝结出来,朝向天空的天阶之时,震撼地在原地久久愣住,回过神来时,也只是仓促地折返回去,禀报当地大魔前来查看情况。
宿时在涌过来的魔群里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其中不少魔是替他处理域中事务的高层大魔们,宿时和他们打过交道,记得脸。
宿时看不惯他们闲着,眯了眯眼,冷笑一声:“看什么看,给本座滚过来帮忙。”
这一道声音音量不大,但是精准地传进了所有魔族的耳朵里,几个大魔神色凝重地看着天边凝结速度变缓的天梯,也意识到了今日这事不同寻常,匆匆朝宿时的方向赶了过来。
魔主对域内众魔的绝对使唤权,是域中无论大事小事都由宿时这个魔主先顶上换来的。
他们对这任魔主惧怕又敬畏,但这任魔主的确是历任来为数不多的好魔。
以往每一个关键节点里,魔主顶着掀翻屋顶的反对浪潮做出的决定,都在漫长时光中得到了事实的验证。
虽然魔主性格恶劣,喜好人族剑仙,天天胳膊肘往外拐,两眼一睁就往人族那个玉面阎王屋里头钻。
但魔主长久以来积累的威望依旧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他们完全看得出来这这种联通天地的大事必定事关重大,加上旁边还有个明显不耐烦了的魔主,于是大家什么也管不了了,纷纷加入了进来。
“话说我们混进去真的不会添乱吗……”
“应该不会吧,尊上都快被吸干了。那天梯也没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