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虽然真正攀登到天梯顶端的几乎没有,但经过统计,在这场灵雨里突破境界的约有两百多人,那场灵雨也将大部分人损毁的身体重新润泽回来。
各家宗门的子弟多多少少都有在这场天梯中受益,悟道的悟道,进阶的进阶,洗髓的洗髓。
如同春雨降临一般,将枯萎的世界浇灌出生机。
雨晴之后,那道用兰蛟命填出来的天梯也便如初春的雪,缓缓消融在天地间。
烛缇在空中久久盘旋着,它背上驮着昏迷的宿时,一直在薄书砚消散的地方呆着不走,一边掉眼泪一边找。
找到后面天梯消散,小夜还能凭借没有消散完全的气息在原地不肯走。
直到那股清浅的兰香也彻底被风带走,小夜徒劳无功地在晴空万里的蓝天下打转,发出了一声哽咽的悲鸣。
*
天华宗从那一日之后开始沉寂。
薄书砚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无论是尸首还是魂魄,都了无痕迹,好似整个人的身与魂都被彻底抹去了存在,无影无踪。
无轻仙尊一头白发本来在那场灵雨中黑回来一点,如今彻底灰成枯草,眼里陷着深深的灰败。
他固执地没有办丧吊唁,外人也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个事情,好像只要不提,就从未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宿时被小夜驮回来,在天歌阙里修养,林暮歌紧急购入了一些魔用的药材,紧赶慢赶终于把宿时的反噬压了下去。
大魔身体素质强悍,只要挺过那股几乎要命的反噬,剩下的愈合便只是时间问题。
薄书砚送出来的那根凤凰心羽抚平了不少反噬动荡,关键时刻保了宿时一命,让林暮歌好下手得多。
薄书砚不在,没有人给小夜施变小法术,它就顶着庞大的身躯,掉着眼泪往宿时怀里拱。
拱了半天,把昏迷不醒的宿时拱到墙角了,还拱不进去。
它太大只了。没法做窝进大人怀里的小崽子。
林暮歌要给它施法,小夜还不要。
小夜就收着爪爪和翅膀,把宿时重新拱回来,再在宿时边上爬好,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宿时胸膛上,哭累了就睡觉,醒了就舔舔大魔。舔不醒大魔就自己乖乖睡觉。
林暮歌累瘫在轮椅上,不知道日后怎么办,招招手吩咐煎药的弟子往药里放一副安神香。
无轻仙尊一蹶不振,宿时……他不敢让宿时醒,怕宿时醒了抛下孩子殉情。
他和无轻仙尊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个场面的准备,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但再怎么样,活人的日子还是在一天天过下去。
所有人都可以一蹶不振,林暮歌不行,这些天经脉受损的病人太多,他甚至没空伤心。
这边还有个昏迷的寡夫和没了爹的妖族小崽,林暮歌哪里敢放松警惕。
忙到半夜回家发现大魔在和药效对抗,疯狂想要醒过来,林暮歌每次都只能默默再加两根安眠香。
他是真的不敢让宿时醒,宿时本来就干得出来陪葬的事,醒了之后想起薄书砚拔掉锁魂的凤凰羽那一幕,脑子再清醒也都得找个深渊跳了。
万一宿时也去了,小夜巴巴地跟着一起,林暮歌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他怕做梦梦到薄书砚,他没脸见薄书砚。
归无轻过来看过宿时几次,给小夜喂了一点小夜喜欢吃的小鱼干,无意间瞥见了宿时颈间那道枯朽的木质储物戒。
归无轻出神了很久很久。
他从天歌阙的秘密花园里搬了一道藤椅出来,在庭院里坐着,直到夕阳洒在他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
他想起书砚小的时候,那时候书砚还没有课业压力,没有选择剑道之前,小书砚好奇地尝试过炼器,第一次成功炼制出了好多小东西。
有只能放三两个物品的储物戒,有摇起来吱呀作响的全自动哄师父乘凉椅,有检测师父喝酒之后自动出声阻止的茶器。
很多很多。
小书砚一开始还会故作不在意地把自己第一次就做成功的作品们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为此还特地定做了一道木柜。
归无轻发现之后,就经常带其他的长老们来天歌阙见自己的宝贝小徒弟,每一个踏进天歌阙的长老们见了那一柜子的灵器,都会感叹薄书砚灵根聪慧,年幼开智。
同龄人这个时候还在识字读书,还在练气筑基。
而小书砚已经能将灵气运化自如,用来凭心制作他所需要的灵器了。
小书砚会大大方方地接受赞扬,小小年纪的小徒弟心思尚浅,眼里的光藏不住,给师父长辈们敬茶的时候跑得都勤快不少。
后来随着薄书砚年岁渐长,那些小时候的骄傲似乎已经过了时,薄书砚把东西都收进了秘密花园,特别是那个一躺上去就会把人脑浆晃匀的躺椅。
但其实对修真之人而言,这点力度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当时年幼的小书砚还没锻体固气,所以会被摇得脑浆匀匀。
第一次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小书砚非常难以接受,把送给师父的礼物气鼓鼓地搬走了,还以为师父是为了讨他开心才不肯说出来扫他兴,自己还生了师父好久闷气。
但归无轻是真的冤枉,他收到宝贝徒弟的礼物就已经很开心了。
就这样,林暮歌硬生生靠药物手段,让宿时昏迷了将近半个月。
半个月后,宿时的抗药性达到了有史以来的巅峰,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宿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梦里都是断断续续的薄书砚,醒来那一刻他忘记了大部分的东西,只记得梦里的薄书砚也一直在让自己别死,等一等,他很快就回来了。
他疼得全身都在颤,疼得心像是被挖走了,他哑声说不信,他说薄书砚你这个负心汉,就连梦里也要骗他。
梦里的柔白身影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时期的薄书砚都要不一样。
薄书砚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轻纱一般的鲛绡,泛着粼粼的幽光,长发简单地束起来,一只眼睛是幽蓝色,另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人族时期的纯黑。
薄唇有了丰盈的血色,抱他的时候身上也不再凉得像块捂不热的冰,就像那些让他根基有损身体亏空的暗伤通通都不见了一样。
那是宿时从未见到过的,意气风发又健健康康的小仙君。
这样的薄书砚甚至还会主动凑过来抱他,温声软语哄他不要去死。
做梦一样。
呃,确实是梦。
梦里的薄书砚还会捧着他的脸,轻轻碰他湿润的眼角,说有些东西不能言明,但很快了,他在人间没有肉/身,需要锻好灵体才能下界。
宿时不想再听这张嘴说这种让人不敢相信的话,抓下薄书砚的手,带着眼泪凶狠地吻了上去。
梦里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后来宿时想不起来了,他头疼得太厉害,疼醒了。
小夜见到宿时醒了,第一反应是高兴,高兴完又嗷嗷哭着往宿时身上狂擦眼泪。
林暮歌如临大敌,带着人时刻准备着,要是宿时有但凡一丁点要冲出去殉情的迹象,就把人严严实实地捆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宿时醒来之后呆愣了很久,猛然坐起身来,嗓音喑哑,“薄书砚呢?”
林暮歌沉默了一会,“你现在想得起来多少?”
他不会把人药傻了吧。
完蛋了。
安神香过量确实会造成偏头疼,要不是大魔产生了抗药性,不然他还能继续昏下去。
林暮歌有一点心虚。
宿时用力掐了掐剧痛的太阳穴。
所有昏迷前的记忆全部回笼,宿时终于想起天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无声沉默了很久。
宿时好像很想相信梦里的薄书砚,很想尝试去相信薄书砚说的他能回来,一掀被子匆匆下了床。
林暮歌赶忙去拦:“你去哪里?”
宿时冷静了一会,说道:“我去找薄书砚。”
这一句话差点把林暮歌魂吓飞,他即刻命人过来把宿时捆回床上,说道,“你先冷静一下。”
捆魔用的是捆仙索,宿时身体没恢复好,一时之间手脚无力,竟真的让林暮歌得手了。
宿时暴躁地挣扎半晌,泛红的魔瞳阴郁地盯住地面。
他想去找薄书砚。
过了半炷香时间,宿时哑声问,“他的尸身……”
林暮歌等了好一会,直到宿时没有补充话音的意思,这才谨慎地说道,“没有找到。”
这一句话让宿时猛然抬起了头。
他怔怔地愣了很久,重复了一遍:“找不到?”
“嗯。”
“……”
宿时把旁边忧心忡忡的小夜胡乱揉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不找了。”
他躺了回去,发觉自己现在很清醒,随后又问道:“有没有什么能让我睡着的药。”
宿时心跳很快,他好像摸到了杂乱毛团里那根最关键的线头,梦里的薄书砚,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林暮歌尴尬地挠了挠脸:“你……你可能有点抗药性。”
宿时现在急得很,非常急,“那就多加点剂量。加到我睡着为止。”
林暮歌慢吞吞的,转身取药去了。
结果就是小夜都被安神香熏得不省人事了,宿时还精神得很,根本没有一丝入睡的迹象。
宿时烦躁得想毁天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