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79章

梦是虚无的,放肆的,光怪陆离的。

他们在一片深黑的黑暗里纠缠不清,好像要把一切剜心刺肺的东西通通忘却。

薄书砚耳边是仙鹤轻轻的唤声,他猛然从最深最沉的美梦中破水而出,旁边的香烛已经燃到了尽头。

梦里他们纠缠得太久,久到薄书砚几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敏锐,放到仙界这边,却只有三炷香的时间而已。

薄书砚呼吸有些不稳。他闭上眼睛,轻轻揉着太阳穴,对仙鹤说道,“多谢。”

仙鹤笑道:“客气了。”

三生池有数仗长,池水澄澈如镜,纯净的云雾环绕其侧,模糊了粼粼的波光。

此地算是天界镇守重地,需要得天帝口谕才能出入,因此附近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并无其他神仙涉足。

薄书砚站起身来,仙鹤神官收拾好东西,原路送他回去。

仙鹤见他目光停在那三生池里,闲聊似的说道:“三生池是通往人间的入口,神仙不可私自下界,您有了神格,更不能对人界擅动神力。但神官您积攒的功德很多,功德簿都写满了好几本,在人间会有不少请愿和香火,您可以借着还愿的机会偶尔回去看看。”

薄书砚收回目光,一颗心早就飘到了几万里之外,他神思不在这里,七七八八地听了两耳朵,觉得挺有意思。

要是以后有机会,和宿时一起再飞升一次,不知道宿时会不会也觉得有意思。

也许是得了帝君口谕,仙鹤没有把他带回飞升宴上,而是先带薄书砚去了一道四面环水的仙岛上,山巅上坐落一处白金的琉璃宫。

仙鹤领了仙牌递给薄书砚,给薄书砚介绍道:“神官,这里便是您居住的地方,下来就是琉璃海,水若琉璃,剔透柔美,亦若宝石镜面,海天一色,您若住不惯住腻了,也可以搬去兰蛟一族居住的佛里山住。他们强烈要求帝君将您安排过去,但帝君说您喜静,便给您安排在琉璃天了。”

薄书砚怔住,许久才笑了一下。

他道过谢,把镌有他名字的仙牌还回去,说:“替我谢过他们了。”

仙鹤拿着还没捂热的仙牌,愣道:“神官?您这是……”

“不必给我留封地,我很快便不在仙界了,”薄书砚说完,又问,“若剥离了神格,是不是就能恢复凡人之身了?”

凝了灵体也下不去凡间,不如,用一些釜底抽薪的办法。

仙鹤微震,神情错愕无比。

*

自那天仿佛神迹降临一般的梦之后,宿时就再也没能梦见过薄书砚。

他拿迷迭香当饭吃,嚼了两大捧,除了把自己迷晕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他一个人在天歌阙的秘密空间里闭门不出,小夜在门外鬼哭狼嚎地挠了半宿门,好说歹说非要和宿时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然大有哭死在门外的架势。

宿时赤红着眼睛开了门,小夜抽抽噎噎撞进他怀里。

他神游一般给小夜把哭湿的毛毛一点点理顺,慢慢说:“我只是想静静。没别的意思。”

小夜喉间发出可怜的往他怀里拱。

宿时叹了一口气:“原来还真是梦。”

话里似自嘲,似苦笑。

他竟然真的有一瞬间奢望这并非虚幻一场。

“咚咚咚。”窗户处传来敲击的声音,宿时给紧紧依赖着他的小夜喂了点温水,挥手开了窗门,一只魔鸟停在窗沿,张口发出声音。

“尊上,魔域里出现了一条河。”那鸟斟酌了半天,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颤抖地说道。

这是魔域通讯联络用的手段,他们面前这只是双向的,可以和对面的域内大魔实时沟通。

宿时头也没抬:“什么河,死魔了?”

“那没有。”

没死魔,就不是什么大事,宿时正要挥散魔鸟,就听魔鸟紧急喊停,“等等尊上,那河是白色的。”

宿时顿了一下。这倒是稀奇。

魔域中常年被魔气笼罩,地势特征陡峭不平,火岩遍布,域内河流普遍呈现灰黑色,里间掺杂着浓重混杂的魔息。

也不知是不是指挥魔鸟的大魔常年居住在魔域的缘故,他描述得很艰难,“那河白白的,像是流淌着灵气,和人族的河一样,但是不会伤魔。”

魔兵搜山探查的动静吸引来不少附近居住的魔族,为首的魔兵伸手掬了一把,发现那看似能把魔活活涮没的灵河居然水流温暖柔和,甚至让魔产生一种品尝的冲动。

宿时:“没把魔族全族灭了就不用管,设个结界,所有魔族都不许擅自靠近。”

观察两个月看看。

魔鸟道了声是,扑棱翅膀飞了出去。

宿时收拾了一些小夜喜欢吃的零嘴,抱着小夜去找林暮歌,要故技重施把小夜托付给林暮歌,可惜林暮歌现在学精了,一看见宿时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哪能让他得逞?

砰地一声把门一关,林暮歌幽幽说道,“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小烛缇可怜兮兮缩在大魔怀里,尾巴在大魔手臂上缠了好几圈,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紧紧黏住宿时,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叫声。

它现在看林暮歌都犯怵。

小夜以前在家的时候,往往是趾高气昂称王称霸的那一方,自从薄书砚不在之后,小夜就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跟着去了,一看不见他就凄厉地叫起来,被宿时抱进怀里才消声。

依靠在他臂弯里的烛缇毛发蓬软,翅膀却常常瑟缩在身侧,再也见不到以前那种敢和他争夺薄书砚喜爱的霸王劲。

宿时停下动作,转身把小夜的口粮送回天歌阙,去见归无轻。

那场只会出现在流传中的天界灵雨当真降临人世,万物复苏,生机盎然,雨后天晴时,万鸟迁徙,群鸣声声,纯澈苍穹像是烧了一把绚烂的焰火,美轮美奂。

那场灵雨给人间带来的不仅仅只是账面上几个修士进阶了,感悟了,突破了。

“无轻仙尊,雾霭山下发现轻风雀一族的踪迹!我们追踪了它们半个月,发现轻风雀已经有了繁衍的迹象。”

“轻风雀一族最喜灵气浓郁之地,雾霭山脉里蕴含的第三灵脉已经快枯萎干净了,山上的灵植动物越来越少,没想到居然还有回春的现象。”

“仙尊,雨明宗来报,第一灵脉所在之地近半个月都多发雨天,山峡间开始漫起了经久不散的灵雾,他们派人前往反复查看,发现第一灵脉居然充盈滋润不少。”

“仙尊,雨神山界镇守的地方出现了深峡裂缝,目测大约几十丈深,规模不大,但裂缝还在向地底塌陷,隐约可见裂缝深谷中流淌着白色流水,附近灵气浓度急剧上升,也吸引来不少灵兽族定居……”

“仙尊,咒法三山处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天华宗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仙宗,因而具有统辖作用,域内各消息都会通报到归无轻这里。

“仙尊,林医师说您那药服用三日即可,当初您虽然抽干全身灵气,但后续滋补及时,并未伤及灵体,那药开来主要还是给您安神的。”

“难怪老夫最近总睡不醒。让这小子下次不要开这么多迷迭香!”

“林医师还说,您那白发也只是一时枯竭之兆,这两天应该补得差不多了,您照照镜子,再多服用点芝麻丸,就能长回来,不用担心。”

“……回他能不能多干点正事,别老盯着老夫的头发。”

“仙尊,魔尊求见。”

归无轻这边忙得团团转,各方讯息处理得焦头烂额,还得防着林暮歌这孩子阴他一手又一手。

这会碰见宿时来了,归无轻便放下手边的事情,把抱着小烛缇的宿时迎进来,“怎么了?”

宿时也不废话,把方才魔域里的消息一板一眼地同步给了归无轻:“魔界下了好久的雨,雷暴劈裂了一座古山脉,里面蓄出了白色的河。”

归无轻眉头一皱:“新生的灵脉?”

宿时把尾巴不自觉放松的小夜放下来,“嗯。”

“规模应该不大,和人界的灵脉不能比。”

但里面流淌的河水和那日从天界落下的灵雨是同一种力量本源,既不会对魔气生物造成伤害,反而还能滋润。

小夜动了动小翅膀,凑过去黏了黏归无轻,被归无轻抱起来用脸贴了贴,笑眯眯道,“小夜饿不饿?老夫给你拿点千山雪果好不好?”

归无轻养小孩的思路特别简单,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也给,主打一个无条件纵容溺爱。

对薄书砚是这样,对薄书砚养在身边还没成年的黏人小妖更是如此。

他每次见到小夜,神情先柔和三分,林暮歌常常控诉小夜又吃胖几斤,玩耍时蹦跶碎好几张床,到了归无轻这里,也只会说小妖还在长身体,吃多正常,私下里还偷偷喂得更多。

千山雪果在黑市全年供应量只有几千,大半都被归无轻包圆了,送去天歌阙,给他徒儿当饭后点心吃。

小夜在薄书砚那里的时候没少跟着啃果子,也喜欢这个滋味酸甜吃完四肢百骸温暖舒服的雪果,闻言高兴地扬起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归无轻。

归无轻抱着小夜坐在藤椅上,小烛缇舒舒服服摊在,抱着归无轻的手啃雪果,喃喃道,“干枯的灵脉会被仙界灵气滋润,可那凭空开裂出来的灵脉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宿时伸手拿了一个雪果,送入口中尝了尝,没滋没味的。

“最近人界四处接二连三地出现雷暴雨天气,雨后周围灵气浓度大幅提升,都出现了被自然天气锻造出来的特殊裂缝,里面积蓄着纯净的灵流,就如同……劈出了一条条灵脉出来。”

虽然规模不如千万年前自然形成的原地灵脉,可即便是只能影响方圆几百里的小灵脉,却也能给忘忧大陆的地脉环境造成巨大的影响。

简直就像是天神大手一挥送给他们的惊喜。

先不说原有的三大灵脉不仅止住了枯竭之势,还慢慢在灵雨后续绵绵不断的余韵中充盈丰富不少。

简直是……简直是天大之喜。

再加上四处不断涌现的新灵脉,归无轻都不敢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或许重回繁荣之巅,也并非难事。

薄书砚以半蛟之身开出来的天梯,虽然没有把任何人送上天界,可是却给了人间极为盛大的惊喜。

起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会为了灵力枯竭而担忧。

连归无轻这个半身都差点埋进黄土里的老人,甚至都有突破境界延长寿命的希望。

归无轻不知想到什么,寂然半晌,用略微粗糙的手用力搓了一把脸,望向窗外干净如蓝宝石的天空。

好像想从那里看见谁的影子,找出谁的踪迹。

小夜吃完了灵果,把自己全身的毛发都舔得服服帖帖,做完这些,小烛缇似乎有些犯困了,趴在无轻仙尊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宿时:“小夜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

为了看住他。

归无轻转过头来,望向宿时。

有些东西他们十分默契地不会挑明,忙碌的事务压着他们往前走,逼着他们维持人形,让他们没有空想起谁。

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她们总有停下来的时候,一停下来,时光便沉寂得让人心惊,让人煎熬,让人几乎难以忍受地想要发疯,让人在面对深黑望不见前路的黑暗时总忍不住想跳下去。

天歌阙失了主人,依旧洁净如初,所有物品摆放都一如薄书砚离开的时候,桌上还有薄书砚喝剩一半的茶,掀开一半堆在床榻角落的被子还卷着薄书砚的一根乌发,上面还有人枕着睡过的痕迹。

薄书砚不会容忍自己的床榻如此不整洁,可惜自从宿时与他同睡一榻之后,薄书砚的床就几乎失去了整洁的权利。

薄书砚起床后都会整理好床榻才离开,可宿时常常天光了也不起来,他明明并无困意,却笑眯眯的,非要在上面赖着。

一日三餐都是宿时包圆,准备好后放在桌上温着,他自己再换身干净衣裳钻回被窝里等薄书砚醒。

醒了宿时也不走。他根本不是想睡觉。

薄书砚把魔赶下去,宿时就从身后抱着他的腰,同他耳鬓厮磨亲吻一番,亲着亲着就把门窗关好锁死,目标明确地把他往刚整理好的床榻上拉。

宿时知道薄书砚从小清规戒律,克己复礼。

可是在看见薄书砚会因为他还霸占着床,便悄然让保持了许多年的习惯让步之后,宿时还是会像是求偶成功的雄鸟一样得意洋洋,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每次试探都能得到最满意的答案。

薄书砚明知道他在胡作非为恃爱行凶,却每次都会默许。

往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隆隆把宿时砸了个趔趄,他好像早就被汹涌的暗潮冲刷得崎岖不堪,摇摇欲坠,稍微来上一阵微风,落上一粒轻沙,都能将他彻底碾碎成齑粉。

宿时心下暗想,如果他当初从天梯上摔下来时,没有被接住就好了。

那一根从薄书砚胸膛里拔掉的凤凰羽,扎进他心口的那一刻便已经化作剧痛万分的尖刺,埋进心脏,随着起搏每时每刻灼痛着每一根神经,从未停歇过。

暗伤的隐痛不会被任何人知晓,立在光影交界的人衣裳齐整,一丝不苟,唯有脸色苍白如纸,眼瞳黑漆漆的,映不出一丝光亮。

他抬手摸了摸小夜绒毛温暖的脑袋,说:“让小夜在你这睡一会吧,它太累了。”

归无轻嗯了一声,颓然收回视线,他不是靠撒娇就妄图能够维持局面的天真小妖,如果把这层仙尊的身份褪掉,他或许也不会比宿时好到哪里去。

因而归无轻并未选择阻拦,他清楚自己也阻拦不了,只是低低说道,“还回来吗?”

宿时的视线放在小夜身上,小夜脑袋一点一点,点得累了,终于放弃抵抗似的,把脑袋扎进归无轻怀里,呼呼大睡起来,小翅膀软软的垂着。

它以为宿时最近正常许多,以为宿时想开了,实在疲乏不已,便想着偷懒睡一会,醒来接着黏宿时。

它妄图留住宿时,也妄图留住自己。

宿时沉默许久,说:“我不知道。”

那日的梦中一见后,他便再没有梦见过薄书砚,那像是上天赏他的甜头,吊着他,拴着他,让宿时始终不敢轻易放弃。

等着盼着,失望了无数次,想过放弃,又咬着牙不甘心。

将时空放缩到千万倍来看,一个人换天下春芽萌发,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余痛隐而不消,覆倾之下,没有完卵。

*

雾霭山。

这里被雷暴劈开的山谷已经向地下陷了数百米,形成一道狭窄而幽深的罅隙。

宿时站在断裂的崖边,猎猎的风吹起他垂下的发丝和衣裳,像是黑夜里即将振翅欲飞的鸟雀。

小夜心满意足地在宿时肩上趴成两段,摇晃着后腿,叽叽咕咕地蹭宿时的脸。

宿时摸了摸鼻尖,“看,我没骗你吧,我只是出来查看新生灵脉的情况而已。”

小夜是一只涉世未深很好哄骗的妖,被薄书砚养得一点心眼子都没有,仅有的坏心思仅限于和宿时斗智斗勇,每天不是吃睡就是黏人,聪明得很有限。

因而小夜完全没有怀疑宿时的说法,重新高兴起来。

宿时刚走没多久,小夜就忽然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魔,没找到的时候呆了好一会,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后放声大哭。

归无轻满头大汗地哄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宿时没走出多远,听见小夜凄厉的哭声,脚步便刹停了,急匆匆地折返回去,被疯狂扑棱着翅膀的小夜扑了个满怀。

小夜收着翅膀缩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爪爪抱住他的脖颈,把眼泪蹭在宿时身上。

宿时:“……”

宿时心虚在先,宿时忍。

小夜可怜兮兮地呜了一声,问他要去做什么。

宿时张口就来:“我去看看那些新生的灵脉,它们之间说不定有牵连。”

小夜不相信,小夜跟着来,小夜相信了。

还有孩子在家嗷嗷待哺的人果然不能任性啊。

小夜黏着宿时,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湿,于是嗷嗷呜呜地叫了一声。

宿时也察觉到了。

雾霭山虽然是灵脉新生之地,却位于忘忧大陆的中枢地区,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一般都是枢纽作用。

宿时闭上眼睛,将感知放到最大。

无形的眼升到半空之中,大魔的神识广泛无比,几乎涵盖了整个地界。

整片忘忧大陆的地貌被抽丝剥茧,露出最深最隐蔽的灵气流动,新生灵脉占据东南西北四角,正在不约而同地往他们脚底下这道灵脉输送灵流。

就像是汇集百家之灵,灌溉中央之脉一样。

……雾霭山的山脉里,藏着东西。

宿时微微扬眉,纵身一跃,在小夜的尖叫声中急速下坠。

小夜会飞,何曾感受过这么朴实无华的下降方式,吓得什么本能都忘了,只紧紧地抱住宿时手臂,眼泪汪汪地被狂风吹成一只炸毛团子。

深峡随着地表运动越陷越深,方才从崖边已经很难看清底下的风貌,

周围深黑灰雾浓重无比,宿时带着小夜下坠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丧失对距离的感知时,眼前这才豁然起来,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灵雾氤氲的莹白池水。

这便是新生的灵脉深处了。

四周浓郁的灵雾如有生命似的,纷纷无声地往灵脉深处涌去,几乎形成一个细长的雾白漩涡。

灵雾模糊了宿时的视线,他眯着眼睛,隐约瞧见氤氲雾气中似乎有一道还没成型的影子。

那些向灵脉深处涌去的雾气逐渐交织出一道修长的人形,骨骼,血肉,经脉,最后覆上一层雪白的皮囊。

出水的那一瞬间,水浪从他身上滑落,悄然凝成一件修身冰凉的雪白衣裳。

乌发柔软地散在肩上,灵脉深处的水花没有湿他半分,他微微垂下修长的睫羽,半阖的眸光落在水面上,细碎的光影落进他眼里,漂亮得如同黑夜中熠熠的星。

似乎感知到头顶上的动静,灵脉深处凝出来的人似有所悟地抬起头来,恰好和衣袍猎猎极速下坠的模糊人影对上视线。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光,刹那间急遽拉长,宿时瞳孔放大,那山林中当着宿时面化形的精怪抬起头来,长了一张天仙般的,化成灰宿时也认识的脸——

薄书砚。

宿时的心口重重一跳,四肢百骸都如同深陷沼泽,僵硬发麻,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还抱着小夜,忘记他们还在下坠。

可下一刻,一股沉沉的怒火自宿时心底喷薄而出,几乎烧穿他的理智。

深林山野间多精怪,喜食阳气,擅读人心,借此化作人心中最深的执念,用以迷惑误入之人的心智。

薄书砚走后,甚至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里提及那个人。

万千生灵受那人福泽庇佑,怎么敢这般放肆地亵渎那人!

宿时眼瞳猩红,“找死。”

薄书砚也很错愕。

他刚解决完天界的事情,在回家前使了点小巧思,给自己在人间捏了具灵体。

然而他刚睁开眼,头顶上掉下来个抱着小妖崽的人,看那样子根本没有安然着陆的打算,照这个架势摔下来,能连魔带妖一起摔成两摊血饼。

在看清那人是抱着小夜的宿时之后,薄书砚甚至来不及去管其他东西,周围灵雾随他心念而动,在半空中化作柔韧的云团,拦了宿时一下又一下。

宿时腰间两把长剑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言不合出了鞘,再次充当了他们下坠的缓冲垫。

氤氲白雾中走出来的人身形修长,云白衣裳柔软垂落。

薄书砚身上不沾一点水汽,就这样伸出臂弯想去接,奈何宿时已经反应过来,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抱着小夜安然落地。

在察觉到这个幻化成薄书砚模样的精怪居然能够使唤得动天歌剑时,宿时心中便陡然冒出一股惊异来。

发现薄书砚甚至试图伸手接他,更是一股荒谬的凉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小夜在宿时怀里已经被越来越急遽的风吹成了炸毛团子,死死埋在宿时怀里甚至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直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宿时鲜红的魔瞳猛然一顿。

他可能是终于从这个缓慢又不敢相信的语气中察觉出几分端倪来,迷惑心神的幻妖精怪学得再像人,毕竟从来不是它们幻化出来的那个人。

那些精怪的行为大多很刻板,上来就公式化诱惑,先不说为什么会有这样让宿时心神战栗的语气和神态,更关键的是宿时靠近之后,才察觉到他身上极其纯净的灵气。

那是擅迷惑人心的精怪不会拥有的。

小夜猛然抬起乱糟糟的毛绒脑袋,在看见薄书砚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摔死见鬼了,连尖叫都忘了,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薄书砚。

薄书砚原地平复了好一会,他不敢相信那个最糟糕的猜想,“宿时,你……带着小夜玩跳崖?”

一字一句,熟悉至极,刻骨铭心,每个字的发音,腔调,和薄书砚说话时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是宿时极其熟悉的。

宿时脊背僵硬,掌心渗出热汗,心脏跳动得惊天动地,震得他眼前发黑,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性让他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差点哑火,他下意识说,“……我,我没有。”

确实。薄书砚想了想,也明白过来宿时不可能这么没分寸。

他借三生池水托梦的时候就再三叮嘱宿时千万不要想不开,下界还有小夜在身边,就赌宿时被拴着跑不了。

宿时自己都不会自寻死路,怎么可能还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宿时想起梦中薄书砚叮嘱他的话,薄书砚说他没有灵体尚不能下界,那么现在呢,现在是用地界中新生的灵脉给自己造了个灵体么?

那真的不是幻觉、亦或是做梦么?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琉璃一样的人儿,眼瞳泛着微微的颤,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薄书砚。

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鲜活无比。

宿时似乎终于惊觉自己方才暴怒之下的荒唐举措,心口一窒,抱着小夜的手猛然收紧,“抱歉,我刚才……”

小夜被宿时的动作吓得扑棱飞起来,被薄书砚抬手接住,拢在怀里。

“嘘。”

温热的手指抵在宿时的唇上,将没有说完的话打断。

薄书砚扫见宿时的唇,似乎想起了什么,收回手慢吞吞道,“你记不记得那日我托梦给你,你在梦里把我唇都咬破了。”

唇上的温热一闪而过,带来的体温和气味慢慢消散,宿时伸手按住被薄书砚碰过的唇,过了许久,哑声道,“……有吗。”

薄书砚没有想到他们再次重逢居然会是这样意外的场景。

薄书砚慢慢揉着小夜呆滞的脑袋,低头吸了一口,说道,“我要下界,天帝本来还要拦我。”

“他看见我唇上的伤口,便一点不拦着了,也不让其他兰蛟族人拦我,说我是有家室的人,让我赶紧回家。”

然而落到宿时耳朵里,却只看见薄书砚唇形轻微动了动,却一点声音没有,只有后两句家室探亲的话传进了他耳朵里。

宿时眼神闪烁,他一言不发,只深深地看着薄书砚。

他从前没有什么机会能听薄书砚嘴里说出这样的字眼,他心中酸楚又欢喜,“那你,就下来看我们一会么?”

“下次……是什么时候?”

薄书砚一顿。

薄书砚拂掉刚才吸小夜时沾上的毛毛,在宿时唇角亲了一下,“不走了。”

“回家。”他说。

*

小夜在薄书砚怀里一声又一声急促地叫,被薄书砚抱起来亲了好几口,彩羽鲜艳的小翅膀都快激动得扇冒烟了。

小夜再次蜷缩回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那股开心的劲儿过去了,小夜两嘴一撇,抱着薄书砚的手就开始大哭起来。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伤心全部哭出来。

薄书砚这次回来得有些仓促,除了宿时和小夜之外,他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宿时一路上异常沉默,但整个人从没离开他半步,像是怕他跑了,眼神也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薄书砚稍微有一点不可告人的私心,没有急着把消息传出去。

等小夜哭累了,他给小夜擦干净眼泪,洗好哭湿的毛毛,又理顺小烛缇身上的每一根绒羽。

小夜舒服地躺在他腿上,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么爱哭很丢脸,很不好意思地用爪爪捂住脑袋。

薄书砚抬手,温暖的掌心覆盖在小夜的脑袋上,微微笑了一下:“乖小夜。”

小夜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

薄书砚手心灵光一闪而过,小夜忽觉一阵困倦汹涌袭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薄书砚把睡着的小夜放在床榻中央,拉来榻尾卷在一起被子盖在小夜身上。

宿时从刚才开始就很反常,薄书砚把人拽到天歌阙的秘密空间里,刚关好门,他就被人一把抵在门上。

一个结实的怀抱压了下来,宿时低头埋进他肩颈里,呼吸在隐隐发颤。

宿时嗓音喑哑混乱:“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么?”

“当然,”薄书砚伸手环上他的背,在宿时怀里放松下来,拥抱让他们亲密无间,这一刻没有人可以再分开他们。

宿时低下头,伸手按在薄书砚心口上,哑声道:“你当真狠心。”

薄书砚摸了摸鼻尖,不想面对这种翻旧账的场面,于是把宿时的手抓下来,默不作声地藏进自己手心里。

宿时反手扣紧那只手,另外抬起薄书砚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别躲。”

宿时的血瞳隐隐若现,不像是神智清醒的样子,于是薄书砚闭上眼睛,物理上隔绝视线。

他真是打定主意逃避了。

宿时垂下眼眸,捏了捏薄书砚的两颊,把薄书砚捏得被迫睁开眼,声音都有些变形,“……你干什么。”

宿时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

在薄书砚动了动嘴唇,将将开口的时候,就见宿时先一步收回视线,带着薄书砚去了床榻上,“夜深了,你也睡吧。”

薄书砚扫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连晌午都不到,说道,“夜深?”

宿时若无其事地点头,不容拒绝地把薄书砚带下来。

他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合衣躺在一起,薄书砚被揽进怀里,后面的人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睡吧。”

“……哦。”

长睫在掌心里一扫一扫,扫动的频率逐渐减小,似乎真的在慢慢睡着。

薄书砚后背抵着胸膛,凝神休息到了第二天,在宿时怀里翻了个身。

刚好对上宿时一眨不眨看向他的视线。

薄书砚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不睡?”

宿时摇头:“我不需要睡眠。”

薄书砚现在身无分文,他从天界下来之后没来得及找回自己从前的储物戒,只好伸手摸进宿时的衣襟,从他领口里勾出来一道老旧的木质储物戒,从中摸索半晌,掏出来两把安神香。

宿时低头亲了亲薄书砚的侧脸,“这个对我没用。”

薄书砚把安神香凑到宿时鼻尖底下。

宿时见他不信,伸手把安神香外表的锦囊拆了,将里面的药草含了进去,压在舌尖底下。

薄书砚愣了一下,伸手去掰宿时的嘴:“这个不能吃。”

宿时躲开了,声音淡淡:“没影响。我吃过好多了。”

一开始是点香。

后来宿时点了好多,都熏不晕自己,于是干脆口服。

起初还有效果,只是服用得多了,也跟着没用了。

薄书砚动作一顿,悄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你吃这个。是为了在梦里见我?”

宿时沉默了很久,“不是。”

薄书砚:“你又不需要睡眠。”

宿时在薄书砚的唇上印了一个泛苦的亲吻,“我只是很想你。”

“……”

薄书砚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叹了一口气,收紧怀抱,“没事了。”

现在没事了。

宿时低低嗯了一声,不知听进去没有。

“师父怎么样了?”

“挺好的。白发都长回来了。”

“小夜呢?”

“挺乖的,一直黏着我,不让我离开它。”

“你呢?”

“……”

“你呢?”薄书砚又问了一遍。

这一遍好像冲开了宿时什么严防死守的关卡,他猛然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薄书砚。”

“你不能这么决绝地把我推开,又想我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怎么好?”

“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拿刀捅穿我的心脏,下去找你算明白账,我恨不得用血契永远绑住你,我们变成厉鬼也要永生永世地纠缠在一起。”

“你告诉我,我怎么好?”

薄书砚仅花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血契的缔结方式,在宿时尾音还没落下的时候他边咬破食指,抓过宿时的手在他手心里迅速画了一道淋漓的血符,边写边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成型的那一刻两个人心中皆是一震。

妖冶诡异的朱红血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宿时的皮肤里,光芒变换之下,最终闪烁着淡淡的金色,逐渐隐没下去。

与此同时,薄书砚手心里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记。

“好了。”薄书砚故作镇定地收回手,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幸好他从前看的卷轴够多。

宿时像是被拆掉随便重组结果手脚错位了的人,错乱和怔愣同时出现在他的神情里,像是不知道面对这种场景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新生的身体完好无暇,曾经后颈处消散的印记并未复刻回来,但他们拥有了一道新的。

宿时动了动唇,“这血契,打下之后……”

“我们将生死同依。”薄书砚接道。

宿时的嗓音微微颤抖起来:“不论天倾海覆,山河倒转。”

薄书砚:“此契一成,从此便同生同死,同喜同悲。”

“……死也不休。”

这是缔结血契的誓词。

可从薄书砚嘴里说出来,却像是这个世间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毒药,让人心甘情愿地咽下,享受和毒发一同到来的最幸福的时刻。

那些梦一样轻飘飘的不真实不敢信,那些在黑暗之中长途跋涉迟迟找不到尽头的煎熬,那些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因为他放弃生机余烬的极苦极痛,好像都化作风沙,被那张认认真真一字一语说出誓词的唇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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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敌掳我回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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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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