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我明日大婚
长剑挥舞,剑气凌厉,引得落花纷纷。
在那粉色的落花之中,裴轩的剑竟是卷起那些飘落的花瓣,如同御风,随后长剑一震,那些看起来还好好的花竟是猛然被劲力震碎。
靠在软榻之上,练功一点都不认真的温司眠瞧着人手中的剑使得漂亮,又冷冰冰的模样,心下起了点恶劣的想法,猛然将手中的茶杯向着裴轩的方向丢出。
天青色的茶杯有如一道明目张胆的暗器,被指尖劲力探出,打着旋儿朝着几步外的裴轩面门疾射而去。
高速旋转中,杯中茶水晃出一圈涟漪,却未洒出半滴。
温司眠这一手使得极为优雅,单看一手几乎没人会觉得他是个内力稀薄的人,反而会觉得此乃深藏不露的高手。
面对此等带着杀机的一个杯子,裴轩手中长剑并无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是平平递出。
那一剑看起来很慢,很平常。
温司眠却知道那一剑很快,快极了。
就连时机都把握得刚刚好。
“叮——”
随着很轻的一声。
长剑尖端恰好抵在茶杯底部中央。
茶杯旋转的势头骤然一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只在剑尖打了个转,便稳稳立住了。
而那杯中茶水哪怕被裴轩强行接下,也只荡出一圈极细的波纹,旋即裴轩手腕微转,长剑挥出,那原本稳稳立于长剑之上的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疾不徐地飞回温司眠面前。
茶杯落于温司眠身前的桌面时,连一声脆响都没有发出。
茶水依旧盈满杯子,清亮见底。
裴轩收剑,淡淡道:“城主莫非是又想让我赔上一套孤品茶具?”
裴轩的语气很淡,眼中却含着一点笑,话语中也透出一点熟稔。
温司眠唇角微弯,“那裴少侠是否是将我想得太坏了一点,也许我只是见裴少侠练剑辛苦,想请裴少侠也喝上一杯茶呢。”
温司眠的话语漏洞很大,毕竟用上了“也许”这个词。
裴轩却是顺着温司眠的话道:“那是我辜负城主好意了,不知我现在可还能再喝上一杯城主倒的茶。”
“自是来不及。”
温司眠淡笑将那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又为对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杯子,表示没有了。
落花随风飘扬,一身白衣的矜贵公子笑容浅浅,见裴轩盯着他看,还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对此表达不解。
裴轩偏开视线,没再继续盯着人瞧。
就听到温司眠道:“不过我倒是可以为裴少侠重新泡一壶新的茶。”
裴轩不由又再次看向温司眠。
无垢城主在茶道上的造诣,他也是近一个月才知晓,瞧无垢城主泡茶无异于是视觉盛宴,对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那怕是再平凡普通的茶落到对方的手中也会变成让人眼前一亮的佳品。
裴轩看着人泡茶的动作,心绪平静了许多。
裴轩近来武功进展神速,也有暂且离开无垢岛,寻找灭万剑山庄满门凶手的意思。
可在别人地盘学得厉害武功,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再挥挥衣袖就离去,也不是裴轩能够做出来的事,这欠下来的已经不是一般的人情。
此般恩情,唯有重报。
可无垢城主什么都不缺,坐拥财宝名声权利,至于某位城主想要的,他却也实在无法给对方。
裴轩甚至有些摸不清无垢城主现如今的意思。
温司眠近来与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看似亲密,却并不像一开始那样,还会强迫裴轩做点什么,两人现如今更像是关系不错的友人。
在思过崖的那段时日,裴轩已经熟悉了温司眠的气息,在回到问剑宫暂居客房的时候,反倒是有些不适应独自一个人。
人总是很容易养成一个习惯。
思过崖三月,裴轩自觉他和温司眠是互相照顾,无垢城主告诉了他名字,也会在夜深无聊之时与他说一些年幼的事。
裴轩听着少年人诉说幼时母亲就常年在外,没有玩伴,身边只有一群侍女陪伴。
坐拥无数财富的无垢城主似乎也没有那么的开心,身为一个孤儿的裴轩前二十年却是极为快乐的,有严厉但也慈爱的师父,有爱护他的师兄师姐,调皮爱玩闹的师弟师妹,也有与他年纪差不多大,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就连出江湖历练之后,也交到了不少的朋友。
他每每说起一些自己在江湖上的见闻与经历,温司眠都会露出一些向往的神色。
温司眠总是会强装镇定优雅,但听到一些危险的时候,也会露出些许紧张的神色,很容易就能够被人看出小心思。
这还是一个还未离开无垢岛的小少年呢。
裴轩开始有些怜惜对方,而温司眠也真的值得人怜惜。
山上清苦,身份尊贵的城主大人分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可对方总想要帮帮裴轩。
裴轩第一次看见对方因为帮他而受伤,就心下一紧,很担心某人再次受伤,后面更是觉得某位大少爷还是别帮忙的好,但等温司眠真的用平静的眼神望着他时,他又会给对方分配一点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计。
温司眠一开始看起来不好亲近,但只要多和其相处相处,就又会觉得人其实挺可爱。
无垢城主也许只是有点孤单。
在人出来得到权利后,还一如之前一样,裴轩心下的那点柔软更浓了点。
也许,温司眠也是意识到了对他并不是男女之情。
就像是常年位于深宅的人,忽然瞧见一只落在院中的飞鸟,外来的飞鸟那么的与众不同,自然也会升起一点把飞鸟永久留下的想法。
裴轩卡在了一流高手进阶宗师强者的境界,武学之上,若想突破宗师境界,需领悟到一丝道,才可突破那一境界,这对道的理解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极难,是以宗师已经算得上少有的高手。
问剑宫依旧,裴轩却是在一次练剑中,从问剑宫高处远眺到了城主府张灯结彩,很是喜庆的模样,大红灯笼都挂上了。
裴轩算算时日,也并非是新年等时节。
他寻找到了难得练功的温司眠,温司眠手持问剑,手中是最为单调的劈砍撩挑点等动作,见到裴轩之后,温司眠的唇边扬起一点浅浅的笑,“裴少侠这是特意找我?”
“对,”裴轩见到温司眠,心下也觉些许喜悦,他问,“我见城主的城主府张灯结彩,很是喜庆的模样,莫非是有什么属于无垢岛的特殊节日?”
温司眠唇边的笑容深了深,“的确是独属于无垢岛的事情。”
“不知是何?”裴轩有些好奇。
温司眠唇边再度扬起笑容,“是我将于明日迎娶城主夫人,不想竟被裴少侠提前发现。”
裴轩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他心下微有异样,或许是他与温司眠之前的尴尬,他竟没有听到其他朋友娶亲时的喜悦,反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萦绕于心头。
裴轩忽略那点古怪,尽量神色如常地道:“怎地如此突然,那看来我还能喝城主的一杯喜酒。”
“怎能算突然,”温司眠很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他唇边的笑愈发的愉悦起来,“能请裴少侠喝酒,我很是高兴,能取到他,我亦是心中喜悦。”
以往温司眠可不会笑得这么的开心,现在对方这副高兴的模样,应该很是喜欢那位即将迎娶过门的夫人。
这事实在突然,裴轩从不知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
自认与温司眠近来形同友人的裴轩,也突然意识到也许温司眠并不觉得他会是朋友之流,他感到些许的失落,心下发涩。
裴轩喉咙有些干,说出的话也略有干涩:“既是明日成婚,最近城主大人怎不多陪陪令夫人。”
裴轩可记得温司眠这些时日长时间与他待在一块,江湖儿女不讲究那么多,既是即将大婚,婚前再多陪陪人姑娘也总是好的。
温司眠收剑入鞘,来到裴轩的身边,他笑意盈盈地问:“有没有可能我一直陪着?”
裴轩面色微变,这一日之多,除夜晚他们大多时候都在一块。
不等裴轩做出更多的反应,温司眠就已然道:“裴少侠,我好伤心哦,莫非我在少侠眼中就是三心二意,容易移情别恋的人吗?”
“城主的意思是?”裴轩心头微紧。
“我既心悦裴少侠,这样迎娶的自然也是少侠,我与少侠这些日子日夜相处培养感情,少侠也看了我的身子,还亲了我,总该是要对我负责才是,你说对不对?”
裴轩身体僵住,大抵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城主夫人”会是他。
谁家大婚会不通知另一个当事人。
温司眠见裴轩不说话,就已经再一次道:“我以世间少有的功法为聘,而裴少侠也接受了我的聘礼,我们又好生培养了一下感情,我认为时机已然恰当。”
裴轩面色几经变化,最后也只吐出两字“荒唐”。
温司眠故作受伤,垂下眼眸。
裴轩近来哄温司眠已经哄习惯,毕竟无垢城主在山上的时候就很喜欢好心办坏事,事情办坏了,但人还是得哄,不然大少爷就会觉得裴轩是不是讨厌他了。
此时裴轩也下意识哄了一句,“并未凶你。”
哄完了,裴轩面色更难看,这还不生气,要等洞房花烛夜被人压到床上的时候再生气吗,他抿了抿硬朗的唇线,决定还是用严厉一点的语气说话。
刚要开口,看见温司眠那轻颤的眼睫,气势就又弱了下去,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城主大人可知你此等行为无异私定终身,婚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不说此事寒漪剑主全然不知,就说寒漪剑主同意,这时间又哪有男子娶男子的事。”
“之前没有,与我何干,世人眼光我并不在意。”温司眠话语很轻,却很坚定。
裴轩嘴唇动了动,温司眠说那话时抬眸看向了他,没笑,眼中也满是认真。
裴轩一时间竟真的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温司眠拍了拍手,八剑婢就已然将之前自由度还很高的裴轩送入了客房。
裴轩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这问剑宫绝对还藏着三个宗师级高手,并不是他想走就能走,他此时动手,双方的关系也算是彻底的闹僵了。
裴轩被送走前开口,“还望城主再三思量。”
温司眠没管人小嘴叭叭什么,都要临近大婚的时候了,才提笔写了一封家书飞鸽传信给寒漪剑主。
短短一日,寒漪剑主定然赶不回来,却也足够裴轩逃脱无垢岛。
不过只是按照剧本中的强取豪夺,看人逃跑,对于温司眠来说却也实在没多少意思。
这一夜注定是不眠夜,裴轩定然会一夜不睡,某位少侠可能还会在第二日到达之前提前跑路。
温司眠练剑,喝药,焚香沐浴,他欣赏了一下赶制出来的喜服。
他喜华丽,就算是一袭白衣,也要穿得贵气逼人,更不要说喜服,这身喜服甚是美丽。
就不知裴轩可有缘分瞧见他穿这身。
温司眠随意披了一身白衣,白衣似雪,墨发披散,提着一盏六角琉璃灯。
在温司眠来到裴轩所暂居的客院之后,其他人尽数先行散开,并未打扰,问剑宫设有无数迷阵,裴轩不可能轻易逃脱。
温司眠推门而入,前边在外间时,他就已经瞧见了裴轩屋内的灯没熄,此时自然也瞧见了某人抱剑靠窗的人。
另一边的窗外是竹林,月上竹梢,人影在暗黄的油灯中显得有些冷漠。
“城主来作何?”
“自是来看看裴少侠是否会今夜逃跑。”
裴轩很轻地“呵”了一声,不太想看温司眠。
温司眠径直推开了裴轩的房门,先行进入了裴轩的房间。
房门关上,他看着裴轩道:“你生气了。”
裴轩不语,他并不想两人的关系闹得这般,也并不愿意对着温司眠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无话可说,那便不说。
温司眠又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明日你我会成婚,今天会是你最好的逃跑时机,我可以告诉你离开的路线。”
裴轩狐疑,这显然不该是温司眠会做出的事。
“我想要与裴少侠赌一赌。”
“赌什么?”
“就赌裴少侠是会离开,还是自愿留在我身边。”温司眠的话语很轻,但足够裴轩听到。
裴轩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温司眠,像是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裴轩如果有机会离开,又怎么可能会再回来。
温司眠距离裴轩还有着好几米的距离,他取出一颗药丸,那药丸是艳红深沉的颜色,散发着一种相当诡异的香味。
光是闻着这香味,裴轩身体就再度染上一股燥热。
裴轩死死盯着那药丸,面色冷沉,他体内这种药至今还无完全消退,时不时还会被这药折磨,只每每用心法强行压下,他哪能不知道这药是什么东西。
温司眠细白的手指将那药丸缓慢送入了自己的口中,他在裴轩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道:“此药无解,我已服药。”
裴轩着实没想哪会有人自己吃下这药,便也就失去了一开始把人拦下的机会。
“你这是做什么?”裴轩的声音中染着一点怒意,他最是知晓被这药折磨是何感觉。
“我在赌裴少侠是否会为我留下,我不会找任何人,我只会等你,现在,我便告诉裴少侠离开问剑宫与无垢岛的办法。”温司眠这一次当真是半点都不藏私。
说完之后,他便要提灯离去,裴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城主以为我会回来?”
“我也不知裴少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若是不回呢。”裴轩的声音很冷,满是冷寒之意。
温司眠不为所动,“裴少侠郎心似铁,我亦无法,既如此,裴少侠便自行离开吧。”
身后传来风被撩动的声音,再回身看去,屋内已然没有了裴轩的身影。
温司眠对此并不意外,裴轩必然会离开,去看看他说的路线是否正确。
他提灯走出一段距离,八剑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温司眠的身后,低声询问温司眠的意思,“城主,裴少侠他?”
“没事,不用管他。”温司眠的声音很温柔,在这黑夜中好似蛊惑人心的妖魔一般。
哪怕裴轩的住处离温司眠的寝殿很近,等温司眠回到自己的屋内时,已经是一盏茶过去。
他的内力稀薄,加上身体不是很好,不过是刚服下药没一会,他竟是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从身体内传来的燥热。
裴轩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对方不过是在赌他会心软,温司眠身边那么多的人,再说此药说是无解,谁又知晓是否无解。
他一开始还很小心,会躲避巡逻的人,他按照温司眠所说,这一次竟真的是在想问剑宫外的方向走,这问剑宫内最多的就是各种布下的困阵迷阵以及守在周遭的高手,这问剑宫内也绝对不止是一两个宗师级高手。
可裴轩一路都很顺畅,一些按道理不可能渡过的关卡,都让他过了去。
他一路西行,竟是真的脱离了问剑宫。
在顺着温司眠所说,也发现了那夜间的几条渔船,就如同对方所说会有人专门夜晚的时候出海打鱼,而他也有机会装作普通的百姓,让人把他送到附近的陆地。
他找了一条小船,与船家说好。
在他走前他看了一眼问剑宫的方向。
逃出无垢岛,回到中原,寻找杀害灭杀山庄的仇人,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
温司眠向来很擅长等待一事。
静谧的夜里,一些动静都显得那么的明显。
温司眠在一开始就运转了功法,强行压制着那股欲.火。
半个时辰已过,周遭静默无声,只有温司眠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温司眠盘膝坐在榻上,运转心法,试图压制那股令人难受的感觉,不过似乎因为他内力太过于稀薄,比不得那股药效的猛烈,竟越是运功压制,那股燥热便越是往四肢百骸钻,像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爬。
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里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温司眠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却不受控地轻颤。
他在一开始就有给定下时间,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裴轩没有往回赶,问剑宫的宗师级高手就会亲自出手把某人给抓回来。
温司眠给了裴轩一个选择自己的机会,可如果对方选了另一条路,他也便只能强取豪夺了。
头很昏,人很难受。
温司眠告诉自己,中药难受很正常。
他咬住下唇,唇上带出点点血迹,将那祭剑溢出唇的喘息又给硬生生咽回去。
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尺,温司眠随意撩了一把被汗濡湿的发。
他忽然靠在床边,不再运功了。
身体有些疲惫,又因为那撩起的火而无法安睡,他不想再等,也许他是在等一个本就不会来的人,等待变得有那么些愚蠢。
温司眠手中把玩着一个信号筒,如果他想人提前把裴轩带回来,便可以发射信号筒。
他缓缓躺下去,将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是一些浅淡的冷香,温司眠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强人所难,对方要实在不喜欢了,他索性放过裴轩好了,对方去意已决,又何必勉强。
温司眠知道自己的状态多少是有点被毒素所影响。
他闭上眼,指尖攥紧了被角。
呼吸越来越重,就连眼尾都染上了一点绯红。
明明上一秒,他还想要不放过裴轩算了,下一秒又想立马把人抓回来狠狠教训。
敢真的跑,实在是过分。
他骤然眼睛睁开,感受到了一股气息正在向此处靠近。
窗户“吱呀”一声响了。
不是风。
一道身影已经来到了他的房内。
温司眠没有抬头。
依旧一副被情毒影响的模样。
脚步声很轻,不过是几步就来到了他的床前。
裴轩带着一丝夜露的湿气,撩起来那层层叠叠的帷幕。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温司眠的身边,看着温司眠那染着红晕,漂亮得不像样的侧脸,片刻后,才叹息一声。
那般的明目张胆,无垢城主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就笃定裴轩会回来呢?可最后的最后,明明已经离岛的机会近在眼前,裴轩却还是回来了,某位城主洗个冷水澡,都能感染风寒,更不要说中情毒,某人真的不会把自己给玩死吗?
所以他回来了。
作为那个回来的蠢货,裴轩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分明知晓你在以进为退。”
温司眠伸手勾住裴轩的手,唇边依旧挂着很浅的笑。
“可你还是回来了,裴轩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