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是是是,光明正大
“不困,”沈昭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手指却不肯松,“你睡你的。”
“我睡够了。”
“才六小时,”沈昭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赫连的后颈,指尖插进红发里,动作带着点迷糊的宠溺,“再睡会儿,培育舱我盯着。”
赫连没说话。
他看着沈昭眼底的红血丝,看着那杯凉透的热饮,看着沙发上被压出的褶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战壕里,他让新兵去休息,新兵也是这么梗着脖子说“不困”,然后下一秒就歪在沙袋上昏死过去。
他站起身,把沈昭从沙发上拉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力道控制得极好,避开了所有可能扯到伤口的角度。
“哎——”
“去睡,”赫连把他往观察室隔壁的陪护床推,手掌抵在他后腰上,像押送战俘,“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沈昭被他推得往前踉跄,还试图挣扎,“你是我的雌君,不是我的上将,军衔在我面前不作数——”
“雌君的命令,”赫连打断他,把他按坐在床沿,单膝跪下去,给他脱鞋,“雄主得听。”
沈昭低头看着跪在床前的赫连。
那只虫还穿着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浅粉色的新伤。
红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只暗红色的眼睛。
他脱鞋的动作很笨拙,手指因为常年握刀而骨节分明,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沈昭的脚踝。
“上将,”沈昭的声音忽然轻了,“你……”
“嗯。”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赫连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也映着沈昭的脸。
“惯不坏的,”赫连说,把鞋子放到床底,直起身,双手撑在沈昭身侧,把他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你本来就值得。”
沈昭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赫连就已经直起身,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动作生硬却仔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睡吧,”赫连说,“我去看虫蛋。”
沈昭抓住他的手腕:“赫连。”
“嗯。”
“别站太久,”沈昭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伤口会疼。”
“知道。”
赫连转身往外走,脚步在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沈昭,声音低得几乎被晨光揉碎:“……谢谢。”
“谢什么?”
“谢你……”赫连顿了顿,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谢你还在。”
门轻轻合上。
沈昭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子上是赫连的味道,冷冽的,混着消毒水,却莫名地让虫心安。
他本来只是想闭着眼缓一缓,结果下一秒就沉进了黑甜的梦里。
赫连站在培育舱前。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那枚悬浮在淡金色营养液里的虫蛋照得透亮。
蛋壳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一颗被泡在蜜糖里的珍珠,表面流淌着极细的精神力纹路,一明一灭,呼吸般轻柔。
赫连把手掌贴上了培育舱的外壁。
玻璃是温凉的,底下有生命维持系统的轻微震动,像某种心跳。
他隔着那层透明的壁垒,看着那团蜷缩在蛋壳里的小小火焰。
那是虫蛋的精神体,和他精神海里曾经的那团暖光一模一样,只是更安静,更稚嫩。
“……”赫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下达过无数命令,训斥过无数新兵,在战场上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可此刻,面对一颗拳头大小的虫蛋,他的声带像是生锈了。
“我是……”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被仪器的嗡鸣盖过,“我是你雌父。”
虫蛋没动。
赫连的耳尖红了。
他觉得自己蠢得像只刚破壳的幼虫,连自我介绍都不会。
他收回手,转身想走,却在转身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波动,从培育舱里轻轻“撞”了他一下。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温柔地荡开。
赫连猛地回头。
虫蛋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那团蜷缩的小小火焰舒展了一角,像是在伸懒腰,又像是在……回应。
“你……”赫连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掌重新贴回外壁,这次贴得更紧,指腹在玻璃上无意识地摩挲,“你听到了?”
虫蛋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那团火焰轻轻蹭了蹭蛋壳内壁,隔着淡金色的营养液和透明的玻璃,精准地“碰”上了赫连掌心的位置。
赫连的精神海猛地一荡。
他“看”得见,虫蛋的精神体正顺着培育舱的感应系统,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触须,像只怯生生的小兽,在确认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
赫连下意识张开了自己的精神海。
他这片海曾经遍布焦土和黑色礁石,后来被沈昭的深海一遍遍冲刷,晒成了细软的沙滩。
此刻,沙滩上那簇暗红色的火苗温柔地燃着,不再暴戾惊惶,只是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等待归虫的灯。
虫蛋的触须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搭了上来。
那一瞬间,赫连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像有一团棉花轻轻撞进了他的心脏。
那缕触须在他火苗周围绕了一圈,蹭了蹭,然后满足地缩了回去,蛋壳表面的纹路重新归于平稳的呼吸,但亮度和温度都比之前高了一些。
“……他在认你。”
沈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哑和笑意。
赫连没回头,他不想让沈昭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在培育舱外壁上按出了白印,声音闷在胸腔里:“……你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沈昭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鼻尖蹭着那层病号服布料,“共感那头忽然涌过来一股特别软的情绪,我就知道,我们家上将正在偷偷当好雌父呢。”
“……没有偷偷。”
“是是是,光明正大,”沈昭笑着收紧手臂,手掌顺着赫连的腹肌往上滑,停在他心口,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赫连,他在你精神海里打滚呢,我感觉得到。”
赫连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亮得惊虫。
他看着沈昭,看着这只从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的雄虫,忽然伸手,把沈昭拉进怀里,手臂横过他腰,下巴抵在他发顶,抱得很紧,紧得沈昭能听见他肋骨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沈昭,”赫连的声音闷在他发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他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