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要死在这里了吗
通讯频道里炸成一锅粥,各种声音绞在一起。
沈昭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
“上将!”雷诺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三营长……三营长阵亡了,副营接替指挥,右翼缺口在扩大!”
指挥舱里静了一瞬。
沈昭看见赫连的背影僵了一下,那只握着指挥棒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三营长。
沈昭在授勋典礼后的接风宴上见过,一只笑起来有酒窝的年轻军雌,给赫连敬过酒,说“上将的命就是我的命”。
现在他的生命体征信号在屏幕上熄灭了,变成一串灰色的编号。
“零伤亡”的神话碎了。
赫连缓缓放下指挥棒,转过身。
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但沈昭通过共感,感觉到那片精神海里下了一场暴雨,火苗被浇得滋滋作响,却没有熄灭,反而烧起了一层暴戾的青焰。
“我去右翼。”赫连说。
指挥舱里炸了。
“不行!您是指挥官!”
“上将,您的暴动值——”
“才22%,先不说是你们这里最低的,”赫连打断他们,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且还比99%的时候好太多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沈昭从椅子上弹起来追上去,在舱门口一把攥住赫连的手腕。
两虫在漫天风沙里对峙。
赫连侧过头,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沈昭的脸,还有远处防线上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回去”,想说“危险”,但最终出口的只有一个字:“……松手。”
“不松,”沈昭的手指扣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赫连的皮肉里,“你答应过我的。”
“战场上的承诺——”
“不作数?”沈昭往前一步,额头抵上赫连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成一片滚烫的雾,“赫连,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不作数?”
赫连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看着沈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有恐惧和愤怒,还有一种蛮横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匹配大厅里这只虫朝他伸手的样子,溯痛时掌心贴在他后背的温度,夜市上把糖画塞进他嘴里的笑意。
他忽然就舍不得死了。
“……作数。”赫连哑着嗓子说,反手扣住沈昭的手腕,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所以您得活着,您活着,我才敢回来。”
沈昭的心脏被这句话攥得生疼。
赫连松开他,转身跃上一辆越野装甲车。红发在风里散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拔刀,刀锋在火光中映出一道血色的弧。
“雷诺!”
“在!”
“护好他。”赫连的声音从引擎轰鸣中透出来,冷硬如铁,“他掉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是!”
装甲车咆哮着冲向东侧防线,卷起漫天黄沙。
沈昭站在指挥舱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硝烟里,忽然很冷。
他退回舱内,坐在那把加固的椅子上,闭上眼,全部心神都沉进共感里。
他“看”见了。
赫连在兽群里。
哪里是什么战斗啊,那分明就是屠宰。
赫连的双刀卷着暗红色的精神力火焰,每一刀下去都有星兽哀嚎着倒下。
他的动作快得像鬼魅,在兽潮中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但兽群太多了,杀了一只,又十只填上来,杀完十只,后面百只又涌上来。
沈昭能感觉到赫连的呼吸,又沉又重,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腰腹的肌肉,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但赫连不能停,一停就会被兽潮吞没。
就在这时,沈昭“看”见了那只东西。
它藏在兽群最后方,体型不大,比普通的S级星兽小一圈,通体泛着一种病态的灰蓝色。
它没有像其他星兽那样嘶吼着往前冲,而是趴在地上,腹部贴着沙地,像一条潜伏的蛇。
它的额头上,有一枚幽蓝色的刻痕。
和D-13石柱上的一模一样。
沈昭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赫连!”他在意识里疯狂大喊,“后面!十一点方向!地下!”
但太迟了。
那只灰蓝色的星兽猛地弹起,速度快得不像生物,像一道被弹射出去的幽蓝闪电。
它没有被赫连的火焰吓退,反而直直地撞向赫连的后背,
那里是赫连旧伤最重的位置,陨星战役留下的疤,沈昭给他溯过无数次痛的地方。
赫连察觉到了。
军雌的直觉在尸山血海里喂出来的,他在最后一刻侧身,双刀回防,刀锋切开了那只星兽的半边脑袋。
但星兽的毒牙已经递了出去,带着幽蓝的残光,狠狠咬进了赫连的左腹。
“噗嗤”一声。
那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沈昭在指挥舱里猛地弓起背,左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有烧红的铁钩捅进了他的腹腔,然后狠狠搅了一下。
他眼前一黑,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额头撞在金属扶手上,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冕下!”雷诺扑过来扶他。
沈昭一把推开雷诺,撑着地板爬起来,指甲在金属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满嘴都是血腥味,分不清是额头的还是共感带来的幻痛。
“打开舱门!”沈昭嘶吼,声音破了音,“我要去东侧!现在!”
“不行!太危险了——”
“我说打开!”沈昭的精神力轰然炸开,金色的威压像实质的浪潮,瞬间把整个指挥舱的仪器震得火花四溅。
雷诺被那股威压掀得倒退三步,撞在墙上,脸色惨白。
沈昭跌跌撞撞地冲出指挥舱。
风沙灌进他的喉咙,他顾不上了。
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朝着东侧防线狂奔。
他“看”得见赫连。
那只虫半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体,左腹的衣服被血浸透,黑色的作战服变成了深紫色。
那只灰蓝色的星兽还在抽搐,毒牙断在赫连的腹肌里,幽蓝的能量顺着伤口往皮肤下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赫连在抖。
因为那幽蓝的能量正在唤醒他精神海深处的东西。
那枚以为已经被清除干净的刻痕残余,正在趁着伤口和虚弱,疯狂反扑。
赫连的精神海里,黑色礁石正在崩裂。
暗红色的火苗被幽蓝的潮水淹没,发出垂死的嘶嘶声。
“雄主……”赫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掉,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努力想站起来,但左腿不听使唤了。
毒素或者能量,或者两者一起,正在蚕食他的神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又一波涌上来的兽潮,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想。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怕护不住那只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