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上将，弯腰。

赫连松开沈昭时，动作很慢。

他先松开箍在沈昭背上的手臂，掌心顺着沈昭的脊椎往下滑，停在他腰窝处，指腹在那块软肉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这具身体的温度还留在自己掌心里。

然后他才撑起身，暗红色的眼睛垂着，视线在沈昭脸上停了很久，久到营房外又传来一声机甲引擎的轰鸣，他才像是被惊醒似的，眨了一下眼。

“……我走了。”赫连说。

沈昭坐在床沿，仰头看他。

赫连已经套上了作战服，黑色料子裹着宽肩窄腰，腰带扣到最紧一格，显出雌虫强悍的腰线。

红发还湿着，有几缕碎发黏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里。

沈昭伸出手，替他把歪了一分的肩章扶正，指尖擦过那枚冰凉的金属徽章时，停顿了一秒。

“上将。”沈昭叫了一声。

“嗯。”

“弯腰。”

赫连愣了愣，还是顺从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沈昭面前。

这个姿势让沈昭想起很多画面，匹配大厅里被锁链拽着的疯子、授勋典礼上冷峻的战神、夜市里捏着野花手足无措的雌君。

每一个都是赫连，每一个又都不像此刻这个，乖乖弯着腰等他的虫。

沈昭伸手，把赫连颈侧那缕湿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耳尖。

“你答应我了，”沈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要回来。”

赫连的睫毛颤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战场上的承诺不作数”，想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回帝都”，想说“别等我”。

但沈昭的眼神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像在说，你敢不回来，我就追到阴曹地府去。

“……嗯。”赫连最终只发出一个气音，低得几乎被风沙声盖过。

他直起身，抓起桌上的军刀，刀鞘扣在腰侧时发出一声脆响。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手指攥着门帘的边角，指节泛白。

“雄主。”

“在呢。”

“粥……”赫连顿了顿，声音闷在风沙里，“粥在锅里，要是凉了，让后勤热一热再喝。”

沈昭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这时候了还惦记粥呢？”

“您胃不好。”赫连说完，掀帘子走了出去。

沈昭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帘晃了晃，落下，把赫连的背影切成了碎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赫连后背的温度，那具身体上每一道疤他都摸过，此刻却空落落的，像被虫从心口挖走了一块。

他闭上眼，顺着共感那根线探过去。

赫连的精神海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片好不容易晒暖的沙滩正在退潮，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礁石上的划痕被潮水一遍遍冲刷，发出无声的尖啸。

暗红色的火苗缩在礁石缝隙里，不再乱晃，而是凝成一束，笔直地指向防线的方向。

沈昭能感觉到，赫连在害怕护不住身后那只虫。

沈昭站起身，抓起那件过大的军用防风外套裹上，推门走了出去。

风沙很大，吹得他眯起眼。

赫连走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也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沈昭追上来，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虫谁都没说话，十指扣得很紧，在漫天黄沙里往指挥舱走。

雷诺站在指挥舱门口，看见两虫牵手走过来，立刻把嘴里叼着的能量棒塞进兜里，立正敬礼。

他身后，老刀带着六个护卫，全都穿着重型作战甲，枪栓拉得咔咔响。

“上将，”雷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观测塔刚报，兽群前锋距离防线十二公里，数量……数量比预计多了三倍。”

赫连的脚步顿了一下，握着沈昭的手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进舱。”赫连的声音冷下来，像换了一个虫，“所有营级指挥官，全息会议，三十秒。”

他大步走进指挥舱，红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

沈昭跟进去，被雷诺悄悄拉到角落的观察位，那里有一把加固的椅子，正对着主屏幕。

指挥舱里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全息地图上，红色的光点像瘟疫一样蔓延，密密麻麻地压在防线东侧。

赫连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虫，肩章上的金星在冷光下泛着肃杀。

“三营，右翼收缩，放弃前哨阵地，退到第二道铁丝网后。”

“炮兵，坐标E-7到E-12，覆盖式射击，不要省弹药。”

“雷诺，预备队拆成两队，一队去填三营的缺口，另一队……”赫连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停在一处标高地上，“另一队去峡谷口，兽群如果从那里绕后，就用机甲堵。”

“是！”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赫连的声音稳得像磐石。

但沈昭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全部心神都沉在共感里。

他“看”得见，赫连精神海里的火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沙滩上的潮水越退越远，黑色礁石裸露得越来越多。

第一波接触在十七分钟后打响。

观测塔的警报撕碎了风沙，炮火的轰鸣从东方滚滚而来，震得指挥舱的地板都在颤。

全息屏幕上，代表防线的蓝色光带被红色的潮水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凹陷进去一块。

“三营报告！右翼接敌！星兽数量……数量太多了！它们不要命地冲！”

“二营请求增援！机甲损毁两台！重复，机甲损毁两台！”

“医疗营！伤兵后送通道被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