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Na?veté
大约下午四点多，劳斯莱斯行驶进长江医院总院的时候，隋逢昕还以为进了哪家5A级国家森林公园。落地入眼是大片大片的绿茵地，停车场一道黑铁栏之隔，两辆小不点高尔夫球车分头行动、缓慢地开在一马平川的高尔夫球场，球场尽头是极缓的丘陵，间有孤植点景，意境辽阔。
隋逢昕看见管家爷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对面戴着棒球帽、穿着防晒长袖疑似工作人员的男人对爷爷说“俞老师早”，爷爷微笑，摆了下手致意，很熟络的样子。
许晴说这家医院是杨歌家里的。
这个高尔夫球场也是吗？
球场那边传来不着痕迹的打量视线，隋逢昕熟门熟路往杨歌身侧躲避，“怎么感觉大家都认识？”杨歌习惯了他的借位，帮他挡住视线，漫不经心道：“因为是我家的球场。手术前你有一周的适应期，想的话我可以教你打高尔夫。”
还真是吗？
饶是知道杨歌家底殷实，隋逢昕的脸上表情槽还是不禁空白一瞬，很快就抛诸脑后，在管家爷爷以及他的一众熟人的招呼下跟着杨歌往自己的病房去。
快到病房之前经过很大很绕的纯白弧形走廊，消毒水味儿灌得人心慌意乱。
大人们在前面低语，隋逢昕在后面拉住杨歌的针织毛衣后摆，扯弄成绺，停下脚步，杨歌回头，他难以启齿地顿了一会儿，才有点变扭道：“送完我，你就走了吗？”
午后阳光浅淡从状似毛了的玻璃折射进来，杨歌就着阳光勾过隋逢昕的侧脸。
“不想我走吗？”隋逢昕啄米似的点头，杨歌欣赏了一会儿，解释才姗姗来迟：“我和你一起办的手续，没其他事就一直在。”
“而且不是给你买了手机吗？”杨歌不紧不慢得让人着急，“我不在也可以给我发消息。”
“小昕？小先生？”俞译厚实慈爱的嗓音回荡在前，“人呢？”
“那我们去把手机退了，我不要手机了。”隋逢昕往前跟杨歌并肩，扯衣服的地方从背后改到了手腕衬衫，扣扣子的袖口那块儿，两条严丝合缝的布料。杨歌的长袖衬衫总是比所有人都平展，也更崭新、更厚，裹得有种他喜欢、又不太喜欢的感觉，不太喜欢的原因在于好像穿衬衫的杨歌离他有点远，他还是更喜欢杨歌和他一起穿家居服。
隋逢昕直视杨歌的眼睛，他长高了些，杨歌的眼睛离他的更近了。
“手机卡也不要了？”杨歌看起来又不太开心了。虽然他的表情还是没太大变化。
“卡留着。”隋逢昕就要耍赖，拇指食指里外捏着杨歌衬衫袖口，还往里又进了一截，视线像又往杨歌的眼神里扎了一寸，静静道：“杨歌，陪我。”
大概是被什么哄到了。杨歌从善如流，让步得飞快：“可以。”
隋逢昕一得到首肯，立马就松开了手。
杨歌反而反握住他的手腕。仿佛是一种角力。杨歌攥他用的力道向来不算很松，有时候他的皮肤会被捏红，有时候骨头会有种被压紧的窒麻，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受。甚至情感上觉得很舒服。
杨歌牵着他走到序号为166私人病房，俞译正在门口和人打电话，身边还有几个大人，看见他们俩，俞译顺手摸了一把隋逢昕的头。其他人想摸，看了眼杨歌的表情，都不敢动手。
“杨董知道杨歌和小昕一起休学的事吗？”
听声音是许晴。
俞译瞄了他们一眼，努努嘴不挡着门，比划让隋逢昕进去看房间：“先生知道，小昕毕竟是小先生最好的朋友，先生觉得没问题。”杨歌拉着他往里走，隋逢昕被许晴的声音吸引，扭头一直看向俞译手中的手机，杨歌自然也顺着看了那台无辜的手机一会。
许晴那头好一会才道：“杨董没问题，我也没问题，麻烦您了，手术当天我会到场，术后可能一周来看小昕两三次。”
一般说两三次就是两次。
隋逢昕多少有点失望，如果说之前没遇见杨歌，他不论如何都能体谅许晴的忙碌，遇到杨歌之后，他控制不了自己，总是无法抑制地对许晴失望。
“看看我们住的房间。”杨歌右手勾住隋逢昕的肩把人往房间里弄，回手把房门关上了，俞译还在和许晴聊天，冷不丁吃了个闭门羹，也挺惊讶。
隋逢昕挪眼看，诺大的房间构造非常的眼熟……很像杨歌的房间，床也是，有沙发还有书桌，放眼望去还能瞧见隔壁一大片养眼的高尔夫草场。
抛开床附近专业的医疗设施不谈，这里简直就是杨歌房间的2.0版本。
管家爷爷帮他拿的电子玩具都放在床头柜，隋逢昕长腿一迈，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上，两条腿随意地搭在床沿，身上的灰色长袖T恤掀起，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腹肌。
果然床垫也和杨歌房间一模一样的弹。
手枕在后脑勺，仰头看雪白的天花板，隋逢昕没来由地喊了声杨歌放空了两秒，稍微起了几分困倦，门又开了，杨歌走到床边拽着他的T恤下摆往下拉，盖住肚脐和露出的皮肤后对握着门把手的俞译：“买点零食回来。”
隋逢昕想到什么坐起身来，拿了床头柜的充电器给手机、平板充电，立马不困了。
杨歌看着他摆弄电子设备，开始给了他一些指导，隋逢昕很快上道，无师自通学会了使用手机和平板，一口气下完所有班上同学都在用的通讯软件，然后从杨歌裤兜里掏出手机自己操作。
创建微信，加上杨歌把杨歌置顶，又在杨歌列表把自己置顶。
当然，没忘记通过手机号给许晴发送好友申请。
还有QQ、微博……隋逢昕趴在床上折腾得天都黑了，杨歌在旁边的书桌学习很久，他还没玩腻，一直沉浸在网络世界，连肚子叫都没听见。
手上的手机忽然消失，隋逢昕抬眼一看，杨歌拿走了他的手机。
“叫了你三遍，手机没收了。”
“没听见。”隋逢昕心虚地从床上爬起来。怪不得班上同学整天机不离手手不离机，玩手机有种脑子飘到云端的漂浮感，新鲜。
“吃饭。”杨歌说罢，隋逢昕才发现管家爷爷推了个餐车进来，喜滋滋地和他说有什么补身体的可以吃，隋逢昕一边认真敷衍着爷爷，一边用余光眼睁睁看着杨歌把他的手机拿走，忍着没要，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看见的一个番剧网站。
术前适应期的第4天，隋逢昕玩网已经从国内玩到了国外。
他在博大精深的互联网上一知半解学到一些神秘学知识，紧接着自己鼓捣了半小时，成功完成从微信到WhatsApp、从b站到YouTube着陆，自此打开新世界大门。
上网的每天都很新鲜，隋逢昕甚至考虑过一天24小时都腾出来玩手机，还抽出了为数不多的2分钟认真思考：人为什么要吃饭、人为什么要睡觉这两大哲学问题。
实在影响他玩手机。
手术前一天两人和上学的时候在杨歌家没什么区别。
晚上8点，杨歌和不知道第几个外教教授结束授课，隋逢昕抱着杨歌枕头，半张脸埋在枕头上，面对杨歌在的书桌那头躺着刷youtube，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屏幕。
视频画面从深不见底的黑逐渐弥散出水雾气和微弱光束。
大雾开散，有三个人从画面尽头走来。
一双雪白清瘦、手指削尖的手将话筒按在了演奏合成器前，拉直的手部线条格外漂亮。
紧接着，三位戴着牛马面具的乐手高高举起双手，看起来像是什么罪犯就范，电子合成音马上响起：“WelcometoLosAngeles.”
耳机内骤然爆发出如雷贯耳的尖叫声。
转场是一个白面艺伎持刀劈开舞台中央的特效，不过这回没有电子合成音，中间那个长发男人按着话筒，低低吐声：“Tokyo.”
隋逢昕看得头皮发麻了一阵。
前天晚上他偶然在youtube刷到这个叫做绿海的北美电子乐队的饭剪之后，彻底迷恋上了里面戴着黑铁马面具留了一头东方古典美人长发的主制作人，艺名Na?veté。
隋逢昕看完又点击相关频道，把里面有Na?veté镜头的视频全部刷了一遍。
“小昕又在看什么？声音很大，听不见我说话了。”
背后冷不丁冒出渗着凉气的嗓音，隋逢昕下意识把平板塞藏进被窝里，压在腿下，杨歌掀开他的被子，把平板从他的腿下拿出来，面部解锁直接看。
“喜欢身材好的？”杨歌打量了下屏幕上宽肩窄腰，一头长发还手指尖削的铁马面青年，“还是喜欢长发男？”末了，进度条反复拉，补充：“戴着面具，都看不见脸，总不能是喜欢他帅吧？”
隋逢昕趴在他的枕头上装死，从耳朵红到脖颈，不明白为什么他追个乐手突然就变成那种喜欢了，憋了好一会，杨歌把他拽起来：“和你说话呢，回答我。”
隋逢昕坐起来，脸颊爆红地和杨歌对视，解释道：“不是，他给我的感觉很帅。我就看看。”
杨歌表情神秘莫测，隋逢昕警觉搂住了杨歌的腰，像小时候对许晴死缠烂打撒娇一样，边埋在杨歌的窄实精干的腹肌上，边真情实感地夸：“哥身材最好。”抬头，抵着杨歌的肚子往上看他的脸，“杨歌最帅。”
杨歌毫无声响和缘由地，忽然推开了他，出了病房，留下隋逢昕一脸懵逼，追出去走廊也看不见杨歌人影，一摸口袋发现左边口袋是自己的手机，右边口袋是杨歌的手机，联系都联系不上。
走廊开了暖黄色调的灯光，隋逢昕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回到病房里，大概1.5个小时后，杨歌回来了，身上换了一身衣服。
隋逢昕直觉自己不该问，因为杨歌回来以后就用非常熟悉的第一次见面的哪种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打量他。隋逢昕已经洗漱过了，安静地钻进被窝背对杨歌那边，杨歌进了盥洗室大概半小时后回到床上。
“枕头。”杨歌摸了一把隋逢昕，隋逢昕发觉杨歌没有在生气，慢慢把身子翻过来，把杨歌的枕头从肚子前恋恋不舍地抽出来递给杨歌。
“你不回来我就不还给你了。”隋逢昕过了一会又说：“下次你去哪能不能先和我说一声。”许晴就算再怎么不着家，也会在手表上大概说一声自己的行程，约等于保平安。
“可以。”杨歌摸了一把，枕头都给隋逢昕的身体捂热了，思忖片刻，问：“要不要交换枕头。”隋逢昕立马把自己脑袋底下的枕头拿了出来，和杨歌手上的交换一番，积极躺下。
躺下他也没等到杨歌解释刚刚到底干嘛去了，不过事儿一过，心里又惦记着玩手机了。
手术是明天下午两点半的，这会儿还早得很。
隋逢昕耐心潜伏着，大概12点、1点半和1点四十分各摸了杨歌的手心一次，杨歌动都没动，3次后，隋逢昕确认杨歌睡熟了，才从被窝里浮出被面，准备爽玩。
玩了大概十分钟，隋逢昕摸到了Na?veté的IG，关注，然后又去别的地方搜和Na?veté相关的信息，得知他是中国人，20岁，更多信息就没有了。Na?veté非常神秘。
他又跳转回youtube搜绿海的视频看，翻身下意识凑得离杨歌近点，手机屏幕亮度映照整个床头都亮如白昼，隋逢昕保存了几张饭拍的Na?veté帅照，丝毫没有发现一张人脸在他头顶上方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正点进手机壁纸，考虑要不要换成Na?veté的时候，手腕霍地被冰凉坚硬的东西裹住，大半夜的，隋逢昕吓得手上手机都脱腕飞到了床外，咣当一声估计是掉在床底下。心都要蹦出胸膛，还以为有鬼，原来是杨歌握住了他的手腕。
杨歌英俊苍白的脸笼罩在屏幕光下，比鬼还让隋逢昕心跳骤停。
“…怎么没睡？”隋逢昕不确定杨歌看到了哪里，是从哪开始看的，看了多久，不过从杨歌的表现来看。
杨歌好像一直是在装睡……包括被他摸手心的时候也这样。
杨歌摸黑下地捡起他的手机，也不多解释：“以后每天只能玩半小时。”
“半小时？”隋逢昕一下坐起来。天塌了。“我做完手术还要在这呆两个月，每天有24小时。”杨歌挑眉问了句“所以呢，让你一天玩24小时手机然后把眼睛玩瞎吗？”，隋逢昕本来还尝试据理力争，然而杨歌触发了某个他本来就心虚的关键词。隋逢昕都没敢和杨歌说他近视已经有一阵子，只是没再加深度数，他放心地没说。
他又乖乖闭上了嘴巴。
一直到第二天进手术室，隋逢昕都没提过手机的事，杨歌去哪他去哪，杨歌上厕所他也等在门口，用行动表示检讨。
进手术室前他还和杨歌在一块待着，杨歌终于给他个痛快，松口：“康复期可以玩，但是每半个小时要停下来做眼保健操，看看窗外调整用眼节奏。不然眼睛会看瞎。”
隋逢昕当时特别想学班里要好的女孩特别高兴的时候亲对方的脸，可惜他们不是女孩。
许晴和杨歌一起把他送进手术台，约莫四个小时左右，隋逢昕出了麻醉复苏室，被护士推回了166病房，上吸氧机和监护仪，许晴看了他两侧胸壁的斜行长疤之后，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一个小时，对着他的眉眼出神。
许晴很少会有这个时候，但每当许晴对着他的脸开始出神，隋逢昕就知道许晴是想他的爸爸了。不需要编号的那个。
许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把他的额前的刘海往后拨弄，在他脑门上落下一个吻，低低说：“妈妈先走了。”隋逢昕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戴着吸氧机目送许晴开门合门离开，过了没三分钟，杨歌进来了。
杨歌发现他的刘海乱了之后帮他捋了回来，还拿手机给卧病在床的隋逢昕拍了张照片：“拍照纪念。”
48小时后，呼吸机和检测仪都撤掉，隋逢昕的胳膊腿终于是属于自己的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到了3月，其他学生都开学，唯独隋逢昕和杨歌还在医院里赖着，隋逢昕觉得比在学校玩得爽多了，玩腻的时候就坐在杨歌旁边看他上外教课，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是他喜欢看杨歌上课。杨歌也不嫌他打扰。
胸壁两侧的疤痕在增生期，又痒又痛，护士姐姐说以后可能会留一条不太明显的白印。
隋逢昕觉得有点丑，杨歌说不丑，隋逢昕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杨歌说了算，但杨歌说不丑后，他的确没那么难受了。
4月底，临出院的那个晚上，隋逢昕收拾好东西等着外出的杨歌回来接他一起回去。
大约10点出头，许晴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来接他回家，隋逢昕想了想，觉得可以三个人两辆车一起回荷方，于是微信回了个好给许晴。
许晴刚在医院的停车场泊好车，从隋逢昕的对话框中退出来，回到消息列表，顺手把头像是一只霓虹色彩边缘的赛博朋克风格的黑蜘蛛从手机里上千条没点的未读消息中置顶，前几天她看到隋逢昕分享了《蜘蛛侠纵横宇宙》电影原声带专辑，和这个是同一张。
没记错的话，那个分享下杨歌还点赞了。说实话，那是她第一次发现杨歌原来会看朋友圈。
隋逢昕的微信昵称是一串他生日开头的数字，12211999
许晴边走边搜索找到杨歌的微信，找到后点进去，这人微信头像是纯白的，昵称也是全空，朋友圈更是空得什么也没有，只有微信id是yg后面接了一串乱码数字。
许晴记得之前隋逢昕给杨歌过生日，还背着她给的一千块现金出去给杨歌挑礼物，那个时候是9月，具体几号她记不清了，她想了想，没问隋逢昕，抿唇给俞译一条信息：俞老，晚上好。感谢杨董、小歌还有您一直以来对小昕的关照和厚爱，为表谢意，我想为小歌设宴庆生。
发出去后，对面立马变成正在输入中，许晴立马发送下一条：还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确认，小歌生日是在6月11号还是9月11号？有劳您。
对方正在输入中停止，随后弹出一条消息：9月11号
妈的。
意料之中。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许晴客套走完剩下的流程，切出去的同时韦明宾发来一条消息：杨董忽然关心我的情感状况，要给我介绍对象，我拒绝了。
第二条：可以见面吗？
许晴没点进消息栏，进电梯，准备去住院部。
独自一人走过弧形走廊，忽然听见背后有非常羸弱的脚步，许晴停下脚步回头看，住院部空荡荡的，亮了几盏灯，只有查房的护士行色匆匆，许晴往回走了两步，打开电梯旁边的逃生通道铁闸门，黑黢黢的，没听见呼吸声，也没看见人影。
面不改色关上门，许晴原路返回到166房，叩门然后直接打开。隋逢昕正看着最新的娱乐新闻，推文中报道：
Na?veté冷傲退狗仔，狗仔言辞激烈，疯狂拦住Na?veté，一个劲儿地提问挖坑，恨不得让Na?veté把整个娱乐圈都得罪遍。
Na?veté驻足耐心地聆听对方把自己曲解得狗模狗样，听后大度地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了狗仔手上，还拍对方的肩膀：“你想让我说什么，直接拿去发。”
随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留下狗仔拿着Na?veté的手机欲哭无泪，上了当日头条。
狗仔任职的营销号公司ceo喊话表示要把手机还给Na?veté，并承诺会将该名狗仔开除，Na?veté拿绿海官方账号下场回复对方：你开他有用吗？你们公司这么开下去只能你亲自跟踪我了。
还配了一张绿海三个牛头马面的乐手同时把面具脸塞到镜头前比中指的gif动图。
又是轻轻松松上了当日X的热趋。
听到开门的动静，隋逢昕还以为是杨歌，行如流水动作连贯丝滑地将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
“妈。”
“陈嗔说想你了，今晚一起出去吃饭。”许晴发觉隋逢昕怀中抱着的显然不属于他的枕头，是谁的不言而喻。她凑近隋逢昕，拎起他怀中枕头往沙发上一丢。
“你有了新手机也记得看看旧手表，你大爸二爸三爸隔几天就来问我为什么你不联系他们，听说你做完手术，都说要带你出去玩，尤其你三爸，一天能烦我八百回，说等你身体恢复好了，要带你培养体育运动之类的兴趣爱好。”
体育运动，那不就是玩儿吗？之前他一直都没办法参与，隋逢昕想了一会儿，确实想玩。
“那我晚点给大爸二爸三爸打电话。”
许晴嗯哼了声，冲他笑了下，即时打字，给陈嗔发了个晚上出来吃饭的微信，立马得到了在哪里的回复。
她打：随便，哪里都行。
手术结束后该上的学还是得上。
正式回归校园没两个月就放假了，隋逢昕检查可以开始剧烈运动之后，暑假一直在被大爸二爸三爸轮番带出去玩，该学的没少学，类似高尔夫、棒球、马术、桥牌、击剑这种，这些主要是大爸和二爸教的，当然，不该学的也不小心见识到很多，这部分主要是二爸和三爸的贡献。
他很想和杨歌一起过暑假，但不知道为什么，行程就没停过，杨歌起初那一周每天都给弹一个电话问他在哪，后面没再打，反而隋逢昕每天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挂着满身臭汗，强忍不适连wifi给杨歌打视频通话。
今天也是。
今天是去打高尔夫了，二爸给他做了防护措施，还是禁不住暑期蚊子太过火辣，隋逢昕被咬了一胳膊的红肿蚊子包，回来跪坐在房间地毯上给杨歌打视频。手机放在床上开自拍视角，从肩膀那儿到手腕，一寸一寸地给杨歌展示自己的慈善成果。
“你看，咬得算大吗？好痒。”隋逢昕在镜头里感觉杨歌仍然是俯瞰视角，大概是把手机放在了书桌上，“刚下课吗，又上的什么？”
杨歌冷冷巡视过他一胳膊的疙瘩包，只留给他流畅利落的一截下颌，以及修长脖颈上的喉结，脸上冒着屏幕的白光，应该是打开了电脑，不想理他。
“哥？”隋逢昕下巴挨到床上，把手机立着拿起来，“怎么不说话。”
“说了你也听不懂。”杨歌过了三四秒才把视线挪回来，忽然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许晴最近很闲吗？”
隋逢昕抽了床头柜上的纸巾擦红扑扑脸上的汗，不明所以但回答：“她还是很忙，不过也不是她带我出来的，是爸爸们带我出来。”他每次都有和杨歌说是哪个爸爸带他出去做什么。
杨歌启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洗完澡早点睡。”杨歌拿起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两分钟又放了回去，平淡道：“给你买了涂的药。下周开学了，我去接你，和许晴说你不能再玩了，收收心。”
隋逢昕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收心的，但他习惯性听杨歌的话，嗯了声，把三爸准备带他出海海钓的事沉回肚子里，“洗完澡就和我妈说。”
许晴接到隋逢昕的电话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你和你三爸已经约好了，确定要言而无信吗？我无所谓。”
隋逢昕觉得言而无信更严重，更何况他的确没什么可收心的，再三思忖还是和杨歌发了个信息说和杨歌开学见，杨歌这回理都没理他，打语音视频和电话发短信都不回。以至于隋逢昕和三爸玩都心不在焉，三爸看他兴味索然，终于还是在开学前一天把他送回家了，本来回程机票买的是开学后两天的，许晴假都帮他请好了。
傍下午，三爸车还没停在家门口，隋逢昕在副驾上解掉安全带，右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长腿无处安放，座椅已经往后调了很多，还是挤在中控台上。
三爸看他坐都难受得要命，“好儿子，你这要是再长，以后是和超跑无缘了，堪比承受晚晴十大酷刑。”隋逢昕的确难受得要命，但他有更难受的事情，“爸，往前开一点。”
黄青铉不得要领，不过被这声不带序号三的单走一个爸字叫得可高兴，也没问为什么，直接往前开：“那是别人家门口。”
车刚停下，隋逢昕就不见了。
隋逢昕指纹解锁了杨歌家门，直奔杨歌房间，杨歌房间没锁。
进去以后发现屋子里纱帘全拉，是封闭状态。
空调开得轻轻的，但是很冷，应该是最低温度。
杨歌居然没在学习，而是在电脑前播放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声音感觉像是人发出来的，说不清楚，他还没看清电脑屏幕，杨歌就关了页面。
“终于舍得回家了？”
杨歌附近的气味有点奇怪。清淡的木糖醇混杂了某种捂得很暖的很满的东西。
“哥，你身上好像有奇怪的味道。”隋逢昕弯腰靠近杨歌，蹙眉没有掩饰地闻了下，杨歌垂着眼皮让他闻，“闻出来了吗？知道是什么吗？”
隋逢昕迟疑地分辨了下，摇头。
杨歌又问：“难闻吗？”
隋逢昕这回没有迟疑，摇头。
看来国内外的网都上得挺安全。杨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起身去开了中央空调，换风。
隋逢昕一屁股坐在杨歌座位上，想点电脑看看杨歌刚才到底在看什么，不过想到杨歌看见他来就把网页关上，本来就不想让他看，最终还是克制了内心的冲动。
扭头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的杨歌，杨歌也看着他，但是眼神不一样，好像有什么变了，变远了。隋逢昕不太舒服，拽了下杨歌的裤子，直接问：“你生我气了吗？是因为我和爸爸们出去玩了吗？”
杨歌说不能和别人交朋友。大爸二爸三爸也不算朋友吧？
出去玩别人要他微信和手机号，都没理过。
“没。”杨歌瞥了下拽着他裤子的骨削手长的指，以及隋逢昕完全长开的脸。“反正暑假也是会结束的，再怎么样你也得和我一起去上学。”隋逢昕虽然仍然感觉这句话很奇怪，奇怪在哪，他也说不清楚，但没问题，明天就开学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杨歌又说：
“但我希望我们可以有个新约定。”
隋逢昕愣了下，“什么约定。”
很快他就知道了。
初二开学，隋逢昕发现自己的教室和杨歌初三的教室离得很近，就在隔壁。
班里同学还讨论过一阵，因为此前荷川没有调换过教室位置的案例，之前这个地方是初三（7）班，初二和初三本来也不在一个教学楼，这回只有初二（7）班一个班被塞到了学长学姐云集的初三教学楼。
没人管是为什么，班里的女孩都高兴疯了。
这届荷川有两个风云人物，一个杨歌，在初三（1）班，另一个隋逢昕，在他们班。
初三（1）班的女生也高兴得不行，毕竟之前隋逢昕这个小学弟还很稚嫩，初三圈子就戏称等学弟长大，开学以后发现学弟又帅了一个level，和杨歌并肩说话的时候，虽然杨歌也很帅，但没人的视线能从学弟身上离开。
就连他比杨歌稍微低了一个硬币的高度这件事，也都是开学第一天放学后，大家下去聊天盘细节才发现的。
此外，得知换教室这件事最开心的也包括隋逢昕。
之前课间只能给杨歌发短信和微信的时候，杨歌不会秒回，一般等2-3分钟都算快的，隋逢昕每次都不停刷新手表界面，用手机的时候就从微信退出来再点进去，这回他可以下课直接去找杨歌，当然开心。
开学第二天第一节数学课下课，老师刚说下课，隋逢昕就已经在初三（1）班后门翘首以盼。
据他昨天观察，杨歌班上的老师都很喜欢拖堂。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从英文切回了中文，无奈笑着扶了下额：“下课吧，杨歌那是你弟弟吗？我都不好意思拖堂了。”
杨歌班上30多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后门，走廊路过去打水、上厕所还有单纯看热闹的同学也在注目他，隋逢昕尴尬得对杨歌的老师点头：“老师好。”心里乞求杨歌赶紧出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杨歌靠着椅背说了声是。
班里男生笑着此起彼伏喊“弟弟”，一声声弟弟，搞得教室堪比花果山，女生也都张开嘴无声尖叫。连老师都很惊讶。
这可以说是她教杨歌那么多年第一次在杨歌这里得到明确的回答，杨歌基本不回答别人，如有必要，杨歌只会采取行动而有90%的概率不会选择表达，所以和他说话没有被回复也不是你的问题。这是荷川老师之间交流得到的定论。
隋逢昕还是不习惯这种场面，左手摸着自己的右肩，假装风平浪静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才退，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台手机，然后是一股馥郁细腻的铃兰花香，一个黑色卷发的高挑女生定定看了他的五官几秒。
确定了什么似的，吐字如珠玑：“加微信。”
隋逢昕最近没少遇到这种情况，好像他有手机了这件事已经被人传开了，他考虑过要不要对外说手机其实是许晴的，不加微信。自尊心又让他很快否决掉了这个想法。加微信其实也没关系，他也不会和别人说话，但——
杨歌揽过他的肩膀，没什么表情地：“不加，不早恋。”
“不早恋但可以订婚，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高冷女生少有不害怕杨歌，身上有种和杨歌如出一辙的劲儿，“我喜欢他妈。”
“不懂。”杨歌说，“去和他妈订婚。趁她单身。”
隋逢昕在一旁仿佛局外人，没明白为什么两个初中生现在就开始谈订婚的事儿了，谈的还是他的，女生被拒，又转来和隋逢昕：“不加？”
杨歌用目光监管着隋逢昕，隋逢昕摇头：“不加。”
女生转头就走，转角有另一个染着栗色长发的妹子见连方家大小姐方庭兰都没要到隋逢昕的联系方式，拿着手机犹豫了一秒，就被突然扫过来的杨歌冰了一哆嗦，赶紧溜了。
人都走了，杨歌往教室门口的围栏一靠，隋逢昕侧着站面对他。
“上节课也写了吗？”杨歌问。
隋逢昕猛地想起上节课忘了。
杨歌上次的约定内容是让他开学后每天要用一张纸记录今天都干了什么。
大到需要包括第几节课，小到喝了几次水、没和杨歌在一起的时候，有谁来找他说话。
这件事是单向的，他强制做，杨歌不用做。
隋逢昕起初听了不愿意，但转念一想，他在学校本来也闲得没事做，上课也不能玩手机，答应就答应了。于是上课就趴着边画画边写自己在干嘛，感觉写得不够，还即兴编点。
“写了。”隋逢昕摸了摸鼻子，谨慎卡壳道：“上节课没做什么。”想起刚看到许晴给他发消息说今天晚上回家住，这个得报备。“今天晚上我妈回来，我回家住。”
杨歌点了下头，没意见。
下午放学，隋逢昕一回到家就躺在沙发上等许晴打包外面的寿司回家给他，躺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杨歌发消息：我想吃零食，家里没有了。
过了三分钟，杨歌回了三个字：哪个家
紧接着一条新的：俞译待会出门，气泡水要什么味的，巧克力冻干榴莲的确被你吃完了。
冻干？隋逢昕不记得在杨歌那儿吃过冻干，他打字：猫吃的人吃的
杨歌的消息跳了出来：不知道，反正你能吃。
“寿司放桌上了。”许晴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隋逢昕没应，许晴又喊了一声，隋逢昕还是没应，许晴踩着拖鞋到沙发前看，发现隋逢昕躺在沙发上边在手机上打字，嘴角还是上扬的，看界面是微信。
没好气踹了一脚沙发，沙发往前滑挪一点，隋逢昕的肚子总算替他应了一声。
他抬脸后知后觉才发现许晴，惊喜地：“妈。”
许晴气消了一半：“叫了你两遍，吃饭了。”
隋逢昕从沙发爬起来解餐桌上的寿司打包袋，许晴也没再急着上去，坐在他对面，等他吃完，许晴还没从餐桌上离开，从烟盒拿出了一根烟在抽。
隋逢昕坐回了远处，敏锐察觉到许晴有话要说。
许晴拿来了餐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新买的烟灰缸，抖了两下烟，簌簌地落下几层炭黑的白灰。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隋逢昕没觉得自己最近除了学业依旧没有进步，给许晴惹过什么额外的麻烦，但许晴还是看得他有点紧张。
“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许晴吸了一口烟，扭头吐出去，又转回来正视隋逢昕的眼睛，“你和杨歌谈恋爱了吗？”
“我和杨歌？”隋逢昕脑子彻底卡住了，继续重复：“谈恋爱——？”
许晴点了下头。
隋逢昕本来想说我们都是男的，但他看许晴那个平淡的劲儿——
不对。
有问题的好像并非他本人。
他叫停：“等一下。”
许晴身边有几个关系很近的女性朋友，上到四五十，下到二十出头，他依稀记得他住院以及初一的暑假期间，就有一个打扮特别中性的帅姐来接送的许晴，他叫了人家哥，人家才喊他叫姐。
隋逢昕对许晴陡然生起没来由的绝望，来回抹了下脸，反查道：“你和上次那个哥…姐在谈恋爱吗？”那姐们看起来比三爸还年轻。
所以，他的四爸其实也有可能是四妈对吧？
许晴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副告诉你无所谓的超然面貌，又吸了口烟往头顶上优雅地吐了圈，笑着说：“她在追我，大概2年了，不过我和她没可能，现在我大概算她的……lifecoach。”
“所以你和杨歌？”
隋逢昕真没招了：“怎么可能。”
许晴看不出隋逢昕有说谎或者推脱的迹象，比如说，他没有眨眼。
“行，我知道了。”许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上，扬眉眼神从下往上提，仿佛拎了下隋逢昕的脸，“你不会和他谈恋爱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素这样，苯人目前新入职了一家阴如间的公司，更新频率估计就现在这样没招了，但是每周都尽量多更一点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