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生日宴
没完了吗。
短暂讶异过后，隋逢昕没来由地躁悒，许久不见的油罐子仿佛隔着一层皮在向他招手说好久不见兄弟最近过得还好吗？
那天目睹杨歌和素不相识的那个女生稀松平常谈论订婚话题时，这家伙也抬过头。
直挺挺对上许晴探询的目光，隋逢昕疯狂压制着莫名涌上的愤慨，大概四十秒后，将话原封不动还给她：“你不会和她们谈恋爱的，对吧？”
“我吗？”许晴新漂的茶棕色眉峰拱起，明显感觉到了以前和隋逢昕对话时未有过的对抗，前所未有认真地将自己的骨肉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耸起右边肩头，一字肩带滑下肩头。“不能保证。”
“你什么都不能保证，我也不能什么都保证不了。”
隋逢昕单手按着桌面作势离席，低颌看许晴，喉咙里囫囵滚着什么话似的，餐桌灯映出身体的荫蔽罩住许晴整个人，许晴居于低位却好整以暇地仰着眉眼，等着看他要做什么。
半天，隋逢昕才道：“但我和杨歌只是玩得好。”
搞不懂许晴为什么忽然要来侮辱他和杨歌的感情。
小腿别开凳子，隋逢昕毫不留恋上楼梯，一步多个台阶消失在她面前，过了一会儿，二楼传来响亮的摔门声。
“只是玩得好。”许晴学着隋逢昕的腔调重复了一遍，学完笑了。
从裤子后口袋又摸出一根烟，点燃，再衔到唇际，吞云吐雾中不由得继续笑。
隋逢昕怎么用的话术都和她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这也能遗传吗？
关上房间门后，方才强撑的冷漠镇定很快和面具一起破碎。
隋逢昕双手背在身后，胸口闷窒，抵着门滑坐到木地板上。
呼吸不畅，他下意识想去找杨歌送给他的小风扇，但又反应过来他的东西大多都在杨歌房间，自己房间虽然每天都有翠翠姐打扫，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但基本上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都没有，这里的气味也很陌生。他在这里没有安全感。
凭本能摸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隋逢昕掏出手机看见锁屏上显示六分钟前有杨歌的6通未接来电和9条消息，隋逢昕才忽然之间找回了神志，划开手机屏幕，想告诉杨歌刚才发生的荒唐一切。
但一想到要告诉杨歌什么，点开微信的动作又定住了。
他要说什么？我发现两个男的，两个女的也能谈恋爱？而且我们的关系还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许晴误解了？怎么说都很奇怪。
他又失去了打开手机找杨歌倾诉的冲动。
望向正对他面的窗户，阴天夜晚，风大得像海啸，没开灯，天却还没有很黑，只是像礁石一样晦暗。
隋逢昕房间所有窗户都打开来四面通风，暗调的米黄色帘帐鼓帆，像秋千一样在窗户框内来回地、反复挣扎飞荡，可怎么都飞不出去，看得隋逢昕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东边窗户忽然猛灌群风，窗帘往里一绷歘地豁了出去，朝着对面杨歌家的方位飞到半空中。
隋逢昕手肘撑在膝弯，左手拿着手机，愣了下。
卷起来的帘子宛如用力屈动的指节，简直像极了一只拼命往前爬的活的手。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哥
隋逢昕宛如濒死忽然获救的人，迅速点击接听，左耳贴在听筒上，尽可能平静地喊了声杨歌。可能是他的声线有些不同寻常？难道他说话颤抖了，还是有什么纰漏么？
杨歌在电话对面没有说话，隐约能听见杨歌平缓稳定的吐息，隋逢昕跟着杨歌呼吸了一会儿，有一瞬间他们仿佛共用一个肺，这瞬间以后，杨歌帮他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胸口的大石头消失了。
隋逢昕还盯着杨歌家的方向，这个方位看不见杨歌房间，对着的应该是杂物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忽然之间，落地窗后的窗帘被猛地拉开，颀挺削高的身影出现在对面。
杨歌也没换家居服，和他一样还是白天那身校服，站在每一样都被小几岁的他玩得腻烦的高级玩具之间，杨歌的手机应该开了免提，四目相对，隋逢昕亲眼瞧见杨歌对着底部收音口说话，仿佛咫尺之间，杨歌凉缓的嗓音慢慢、慢慢地渗进了他的耳蜗。
“找到你了。”
隋逢昕的心猛地从天花板砸到地面，又跳回天花板上黏着。他想问杨歌怎么知道他的房间怎么在这，又怎么知道他在房间里。杨歌总是什么都知道。
“回家。”杨歌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犹如隋逢昕白天没说过要回家住，“家里零食补好了。”
这回也不用问是哪个家了。
隋逢昕向着对面正在看他的杨歌点头，当机立断爬起来打开房间门逃也似的出了家门，完全没打招呼也没管许晴会怎么想。
至于两个男的之间，两个女的之间能谈恋爱这件事他也想通了。
他们谈他们的。
关他和杨歌什么事。
离家出走的时候是很痛快，但第二天去上学之后就没那么痛快了。
隋逢昕一天课间都待在杨歌身边，但在杨歌身边也心不在焉。
时不时就看看手机。
许晴没有给他发哪怕一条消息。之前哪怕许晴再忙，两个人之间吵架吵得再难看，许晴也会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发一个定位，有时候是简短的几个字，比如问他睡了吗，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或者想要的东西，一般会附上几张实拍图。琳琅满目的，即便什么也得不到，隋逢昕也会想笑。
隋逢昕很需要这个。
但是今天没有。什么也没有。
已经是第六节课的课间，马上就要放学了。
聊天框往上滑，上上上次是许晴给她发的消息，许晴问他不在家在哪，他在杨歌家，已读忘了回，后面许晴还继续给他发报备消息，他们之间有过几通微信电话，他都接到了，最后是一通昨天许晴给他打来的电话，许晴告诉他自己晚上会回家，隋逢昕说自己也会回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别看了。”杨歌先遮住隋逢昕的手机屏幕，然后再把手机整个拿走。“给我，我来给她打电话。”隋逢昕起先觉得他和许晴之间的事似乎不应该让杨歌代劳，然而杨歌非常轻车熟路地拨通通讯录里许晴的电话，拿到胸前，风轻云淡地仿佛根本不算一点事儿，他又放下心来。
杨歌背靠扶栏，手机屏幕显示正在呼叫。
扭头瞥隋逢昕一眼，隋逢昕没注意到杨歌的眼神，他挨在杨歌左手臂旁边，全神贯注盯梢许晴的这通电话，电话接通，屏幕开始通话计时，杨歌不知为何没开免提，拿到耳边看着教室外围墙壁：“我是杨歌，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天都不给逢昕发消息。”
许晴半夜飞到杭州出差，恰好在和杨氏首席医疗顾问韦明宾吃北京烤鸭。
他们在包厢，她手机放在桌上，开的免提。
韦明宾抬头，白净的脸上双眼皮都给睁成单眼皮了，挠了下泪痣附近的皮肤，带出几道红痕。他是真没想到还能在上学时间从许晴的手机里听到杨歌的声音，两人聊的东西还是那么的诡异，一时之间，帮许晴剥虾的手都顿住了。
许晴再一次觉得好笑。
即便涉足别人的家务事，杨歌依然高高在上、理所当然，不知道哪里借来的男主人气势。
昨晚隋逢昕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她也没觉得自己昨天和隋逢昕谈心算吵架或者怎么样了，刚好合作方工作时间阴间，和她定了线下签合同的时间，她就半夜开车接上公司硕士刚毕业的法务小姑娘一起飞到杭州来了，小姑娘专业知识非常过硬，就是没有什么出社会的经验，所以她路上一直在教小姑娘谈判的时候怎么演戏，所以没顾上给隋逢昕发消息。真不是她故意的。
“我没给小昕发消息，为什么是你杨歌打电话过来？”
许晴话说的韦明宾又忍不住去看她。
许晴这段时间其实一边做自己的项目一边干风投，前不久在vc圈崭露头角，出了名的敢玩赌性大，只是他没想到许晴胆子大到这个地步，敢这样和杨歌说话，又很明白许晴其实完全知道杨氏的分量。她只是敢下注，外加真的不在乎。这种不在乎包含的强势信号更让她妩媚的面貌焕发出比权欲更美更张扬的性感。
隋逢昕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手机收音效果有点太好了，他有点急，扒住杨歌的外套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的衬衫。杨歌像被小狗猫挠了，左手牵住他的手往下按，隋逢昕被迫安分，正面凑到杨歌面前，做了个“到底怎么了”的口型。
路过的女生男生不禁好奇八卦地注目过来。
杨歌按着他手饶有趣味地任由隋逢昕顶着那张小冷酷脸抓心挠肝，稍微等了等。
宝贵的三分钟过去，许晴在电话那头不很客气道：“说话，杨歌，别装，我知道你在听。”
电话挂断了。
杨歌按过两次电源键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隋逢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去拿他的手机：“怎么挂了，说什么了？”
杨歌抬高拿着手机的手，把手机举到半空，往后都可以抛到教学楼外，看样子不打算把手机还给隋逢昕。隋逢昕不明所以，但也没去抢。其实真要抢他也能抢到，他现在就比杨歌低三厘米，但他想知道杨歌和许晴聊了什么，以至于杨歌不想让他碰到手机。
看隋逢昕没有打算抢手机的样子，杨歌举高手机的手又放了下来，言简意赅：“说了什么，你不知道比较好。”
上课铃此时不妙打响。隋逢昕也没再关注自己手机在杨歌手里的事，杨歌一副准备上课的样子，隋逢昕当即拽住他的手肘不准他走，一门心思想挖出两人刚刚到底聊了什么：“不。她到底和你说什么了，告诉我。”
杨歌被他缠着也没挣扎，就着被抓住的姿势，不疾不徐地：“你真想知道吗？既然说了你不知道比较好，就真的是不知道比较好。”
隋逢昕当然要知道许晴到底说了什么才能让杨歌把电话挂了。杨歌最能沉住气了。
他点了下头。
“她说，”杨歌像说不出口似的停顿了下，才接上，“别装。”
隋逢昕有那么刹那眼睛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半晌他才像是活了过来，另一只手把校裤捏掐揉皱，问：“真的吗？”
杨歌沉默，无奈一般说：“我说了你不知道好。”
初三（1）班和初二（7）班的老师都无视还在走廊上的两人，走进教室开始上课，只有教室里的同学们好奇地东张西望。
隋逢昕阴翳着脸撒开抓着杨歌的手想回教室，食指掐进拇指，指节都掐得青白。
许晴即便和他吵架即便气性大口气最冲的时候也从没对他说过“别装”，这次居然让他别装，为什么？难道就允许许晴天天在外面不着家，他迟一点晚一点给许晴打电话就该得到“别装”吗？那许晴以前因为忽略他向他道歉，他也应该对许晴说别装的。
杨歌见人要跑，从后揽绕过隋逢昕的肩把人卡住，对上隋逢昕下雨般灰蒙蒙的小脸：“不上了，走，我们去许愿池缓缓，开心了再上课。”
许愿池是荷川小情侣约会圣地的代号，真身其实是一个鲤鱼形状的大桂花园，里面有几颗桂花树，还有一个养了好几只大乌龟的许愿池，里面丢的有各个国家的纸币和硬币，还有纪念币，中间还有不少漆黑铁栏椅和环桂花树的花池坐凳。
教室里多双好奇的眼睛密切关注着走廊的进展，隋逢昕进去更是只能趴着，想来也不会很好过。
隋逢昕甚至没考虑过犹豫，杨歌一拽就跟他走了。
许晴看着被突然挂掉的手机，感觉哪里有蹊跷，想了下还是给隋逢昕发微信避免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差池：小昕，妈妈在杭州出差，有点忙，不是故意不给你发信息，我们昨晚只是谈心，不算吵架，放心。
隋逢昕想赶紧离开教学楼，攒着一股气头劲儿先下的楼梯，领先了半层楼。
杨歌不紧不慢拿着手机跟在后面，不知道是在打字还是在干嘛，他经常需要在上学的同时处理很多家里的事情。
隋逢昕抬头看着还在上半层的杨歌：“哥，家里有事吗？”
杨歌长按许晴新发来的微信消息，点击红色的删除键，把隋逢昕的手机塞进自己的校裤口袋里，两台长得一模一样的手机贴着往下坠。
“没事，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和杨歌吵起来了？”韦明宾见通话结束，忙往许晴碗里夹虾仁，“发生什么事了？”
许晴第六感告诉她杨歌这人绝对有问题，具体问题到底溯源出自哪也很难说。
杨歌和杨凤麟性格差距太大，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就算杨歌和她不对付，就算杨歌和隋逢昕玩得好，真的好到一般家长无法接受的程度，许晴其实都无所谓，那天也只是问问。
关键是杨歌碰她底线了。
“他不应该越俎代庖，掺和我和小昕之间的事。”许晴又从手提包摸出一支烟，对韦明宾：“介意吗？”韦明宾笑笑，“我也可以来一支吗？”
“当然可以。”许晴顺手给韦明宾递了一根，“咖啡对我没用了，还是这玩意来得爽一点。”
“嗯，我也是，我大二就开始抽了，你呢。”韦明宾咬着烟蒂，掏出打火机站起来前倾身子给许晴先点上烟，许晴道了声谢说比他早得多，具体什么时候也不说，但韦明宾想也知道。许晴不仅不是乖乖女，还比那过分更多。
许晴吸了一口烟后往韦明宾脸上吹了一口，韦明宾被烟迷住眼，怔住，许晴翘起唇角打趣揶揄他：“喜欢吗？之前有几个妹妹好像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韦明宾沸着脸坐了回去，还真羞赧得跟个妹妹一样。
许晴就玩一下，也没把注意力真放在他身上。杨歌的事也不应该占用她的精力。这些琐碎又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快很快就不过脑，她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工作的事。
韦明宾稍微冷静了一些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尴尬，给许晴的高脚杯续红酒之余，手机屏幕忽然来电。
竟然是百年难遇的杨董的电话。
韦明宾眼观鼻鼻观心，沾水的手在餐巾纸上擦了擦，快速接起电话：“杨董，有何吩咐？”
“在哪呢，小韦？”
还真是奇了怪了。工作相关，他其实和杨凤麟碰面算不多，有也只是按时或者紧急处理一些健康管理相关的事务性工作，杨家给他的好处当然不会少，但杨凤麟贵人事多，也是基本想不起他这号吗喽仔的。
上次杨凤麟说要给他介绍对象好像不是说笑……还真上了心。要是他没碰见许晴那肯定是万分乐意的，问题现在外面的花花世界对他吸引力也没那么大了。
韦明宾维持着得体职业化的笑，保持着恭敬有礼：“在外面和朋友吃饭。”
“这样……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好姑娘，人家现在有空，我还说让你过关过来和人家见见，你远吗？现在过来应该赶得及。”杨凤麟说罢，也没等他回复，自然而然地吩咐，“小姑娘家家的，别让人等。”
说罢，杨凤麟又说了一堆正确的废话，韦明宾逢场作戏，不停迎合，最后杨凤麟叫他赶紧过去，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到，穿的什么，韦明宾也只得一五一十地：“杨董，我大概两小时内能过关，刚好穿的比较正式，方便见人。”
杨凤麟挺满意，把电话挂了。
韦明宾挂了电话之后还没开口，许晴就莞尔对他招手：“去吧，我买过单了。”
“我送你，晚上不安全。”韦明宾给许晴递了一张自己西装里备着的手帕纸擦嘴，许晴食中指夹住纸巾，腮托在掌心，笑线徐徐沙沙地和绽开的红唇一起曼妙地萦绕开。
香雾一般。
“不用了，这句台词下次能让给我说吗？”
那天被许晴说“别装”之后，隋逢昕取消置顶还免打扰了许晴的对话框，好几次看到那个气泡小红点，他都快速切屏，假装没看到。
许晴给他打电话他也都拒接。
许晴一路打到翠翠姐来杨歌家找隋逢昕。要不是真找着了隋逢昕，还以为人被拐卖了。
对于隋逢昕居然做出主动断联这么出格的事情，翠翠姐也感到震惊，不过她也设想过，隋逢昕如果没出事，能在哪？无非就是杨歌家。
她跑了一趟杨歌家，和俞译寒暄了下，把隋逢昕单独叫到杨歌家池塘门口。
左手叉腰费劲儿地仰头拿眼睛去够隋逢昕，才恍然发现小孩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隋逢昕的校服外套反常规规矩矩拉上拉链，干净崭新平展得不像他以前穿衣服不爱惜的习惯，身上还有一股以前没有的若有似无的浅浅的香气，有点像失了甜味的口香糖。
垂眸望下来的时候，零碎的发压在透过肤理仿佛能看见的清白的鼻梁骨和眼皮上，以前笨笨呆呆的小孩儿连虚影都捕捉不到了。帅得完全两模两样。
交小女朋友了？
翠翠姐不由自主避开隋逢昕撒下来的视线，左手掐着右手手臂，隋逢昕狭长的影子和着夕照一起落进池塘里，花色繁纷的锦鲤从漆黑瞳孔晃过，她问：“为什么不回晴姐消息和电话。”
“去问她。”
隋逢昕没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既然许晴对他说别装，那原因她很清楚。除非许晴和他亲口道歉，不然恕他无法原谅许晴的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许晴显然接受到了隋逢昕的冷战信号。如果冷战可以算作对战模式中的一种，许晴应该是在看清界面后秒点接受邀请，之后两人如出一辙保持着不说话的默契，中间翠翠姐三次给他发消息说许晴回了家，隋逢昕也没回去，真正做到了三过家门而不入。
他一直待在杨歌家。
以至于九月十号放学，管家爷爷告诉他许晴亲手操刀给杨歌办了场生日宴，他才得知这几天许晴居然一直在忙杨歌的生日，而这一切居然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爷爷说11号就不下午来接他们了，说和大部队一起去。
隋逢昕没搞懂大部队是什么意思，爷爷说话的时候他正犯困，脑袋磕着杨歌的头然后倒在他哥肩膀上睡了过去，他发现越睡越困，学校好像有某种睡眠魔咒，他每天都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觉睡光。
十号晚上睡前，隋逢昕特意定的比杨歌早的起床闹钟，十一号一大早就坐起来，等杨歌的闹钟响铃半睁眼的时候，第一个和杨歌说生日快乐。
杨歌没有过生日的兴奋，拍拍他的脑袋，“换衣服，刷牙。”
去到学校隋逢昕就感觉到了一股非常奇怪的放假才有的氛围，班里同学不知为何都在谈论杨歌的生日，隔壁杨歌班上也一模一样，而且聊的时候免不了打量或是提及他。隋逢昕发现许多人总瞧着他欲言又止，完全是想搭话又憋住的既视感。
幸好没来搭话。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隋逢昕找杨歌去打水，杨歌还没喝完就没拿，见他先拿走他手上的水杯。
隋逢昕不想再咬唇了，那有点太小女生了，于是改成舌头小幅度在口腔内转动一圈，上下齿列再咬住打了半个结的舌头，撒开，手肘碰着杨歌的，直抒胸臆：“为什么他们都在讨论你生日。”
虽然小学就知道杨歌在荷川很受欢迎，但这完全超乎他想象，之前杨歌生日好像也没有那么大阵仗。还有，杨歌生日，他们怎么都一副准备秋游的劲儿。
杨歌在洗他的杯子，温水水龙头开着，指节在杯口来回打圈，洗看不见的污垢，不咸不淡地说：“许晴办的生日宴邀请了他们中的部分。”
……许晴邀请的。
“平时不和你玩的人也会被邀请？”隋逢昕觉得有些东西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不过真要说回来，要是只邀请平时和杨歌玩的人，那估计只剩他和杨歌回家过。
“不想去吗？”杨歌往杯子里接水，“我不去，每年那个晚宴也照开，露不露面都无所谓，但你妈晚上会在，可以去看一眼。”
隋逢昕默了一会，出于好奇，还是答应了。
杨歌：“晚修开始一会儿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
于是隋逢昕下午放学和杨歌一起去小食堂对付了一点儿，俩人分了一小盒盐酥鸡，一共就6块，他吃了五块，硬是把盐酥鸡蹭到杨歌嘴唇上沾了点，才让杨歌吃了一块。
吃完之后他们也没有寝室可回，杨歌说有事要处理，让他自己回教室玩。隋逢昕只得回到座位上。和以往放学就空荡的教室不同，今天教室内有大概五六个女生围坐在一块化妆，附近课桌上密密麻麻摆得全是化妆品，他桌上有一瓶花里胡哨的金色粉底液。
隋逢昕坐下摸着后脖颈端详粉底液，写的都是外文看不到，但很眼熟，许晴梳妆台上好像也有一瓶。
穿百褶裙和弹力及膝袜的长发女生跨坐在他前面的凳子，勾起鬓边的卷发，碎碎念“粉底液呢？在哪在哪？没戴美瞳我瞎了。”隋逢昕正好无聊，极有耐心地观摩她从站起来到眯着眼睛在前面那一排桌子盲人摸象的全程，女生找了一圈还没发现自己的粉底液在他桌上，挠了挠头。
隋逢昕觉得好玩，捏起她的粉底液盖子左右晃了晃，勾唇道：“在我桌上。”
听见隋逢昕的声音，一直在沉浸式对折叠镜化妆的女生都猛地回头，侧坐着上修容的姑娘反应最快，飞快捕捉到了那个两秒就消失的玩味戏谑的笑，刷子挨在脸上刷重了一笔，回头看镜子啊地叫了声。
隋逢昕什么进来的？卷发女生绯红着脸颊，从隋逢昕指间取走粉底液，坐下，背脊挺得绷直。
想起忘了道歉，又僵着后背往他这靠拢，非常谨慎地扭了少于15度的脸，做贼似的：“谢谢。”然后飞快凑回前面，继续上妆。
隋逢昕看了一会儿，再度感到无聊于是又趴了下去，一直到打晚修上课铃，班主任走进来：“你们今晚几个人请假，举手我数下。”
隋逢昕揉了下眼角，半张脸压得带校服上的横杠印，手肘搁在桌面上举了起来，环顾教室一周发现三十多个人就有13、14个人要请假。都给隋逢昕看懵了，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这和整个学校都请假去参加杨歌生日会有什么区别？
余光瞥见他的左侧有个男的也在举手，隋逢昕错眼过去看见李訾予不停翻转涂改带，然后一下一下砸到桌子上，状似发泄。
李訾予舌抵腮帮，狭长的丹凤眼也塞满了郁沉的戾气，怎么看都像是被胁迫的模样。
发觉有人看他，李訾予眼风扫过来，发现是隋逢昕在看他，被发现后立马把眼神收了回去，李訾予反手把涂改带摔在地上，塑料壳裂成了四五部件，里面的涂改带散了出来。
那声响超级大，大到隋逢昕无法忽略。
“李訾予，谁又惹你了？”班主任看李訾予脸臭成那样也觉得奇怪，“晚上不是出去玩么，开心点。”
李訾予拖着腔说：“开心不起来。”
隋逢昕摸着鼻梁骨，又看了李訾予一眼。自从之前和李訾予打架后，李訾予基本没再没事来骚扰过他，看见他就跟看见空气一样，隋逢昕觉得挺清净，也把李訾予当空气，俩人碰面就和没见过似的。李訾予应该很讨厌杨歌，就这，杨歌的生日会也要去么？
“都安静点，要走的自己小点声，不要打扰其他人学习。”班主任双手做了个肃静的姿势，杨歌忽然出现在教室前门，屈指叩响前门，仿佛没看见讲台上的老师，也看不见教室里其他的学生，径直对着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隋逢昕：“隋逢昕。”
隋逢昕一叫就醒神，杨歌继续下达指令：“出来。”
隋逢昕在老师同学们的目光下头皮都尴尬得好像要结块，对杨歌点了下头，摸着脖颈从后门出去和杨歌汇合。
“俞译在门口等我们，门口车已经很多了。”杨歌说着带他一起去校门口，隋逢昕跟他一路下楼层，基本每个教室门口都能看到不少身影，看起来都是去参加杨歌生日会的。
出了教学楼拐进荷川的校内的柏油车道，路上只剩路灯。
日光还没完全消散，空气霾蓝，浓郁的植物清香味充盈着每个角落。
杨歌先他一步走出教学楼，仿佛走进一层滤镜里，校服滤过而呈现出蓝白。
滤镜都显得有些腻，色调和鸣叫的虫一般好似能湿润地黏在人脸上，杨歌是比空气更清爽的存在，颀崚背影和暴露在外的每寸皮肤都仿佛是割裂的、独立的分离，不与任何事物联系的。
隋逢昕稍微落后了两步，杨歌微妙地等隋逢昕走到自己身侧，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把隋逢昕扯到自己前面，箍着隋逢昕的肩膀骨推着他往前走，耳边低凉问：“天天看，有什么新发现吗？”
隋逢昕被掐得骨头发出介于酸胀和痛之间的热，前面教学楼陆陆续续走出七八个人，高声尖叫欢笑，校门口车灯照得亮如白昼，不知究竟来了多少辆车。
隋逢昕和杨歌没有走得很快，甚至不知道是谁带头，走得更慢了。
隋逢昕回眸，在暗处窃窃私语：“不给看吗？我们班的女生每天下课都要装打水去看你，每天都有新发现，‘杨歌好像又长高了，他们班体委说他186了’，‘杨歌手臂上的青筋好帅’，‘杨歌的骨架好宽好性感’，‘杨歌是我理想型’。”顿了下，虽然是在复述别人的原话，但语境落在最后一句有点奇怪，不自然补充：“都是她们亲口说的。”
“是你说的也没事。”杨歌似笑非笑，隋逢昕听了稍微有点变扭，没再回过头。
他们走到校门口，隋逢昕刚才远远望过去还只能看见几个车头，近距离都看得震撼了。
校门口说是蔚为壮观完全不为过，平时荷川放学来接送的大多是多座保姆车，今晚平时上下学都很难见过的豪车跑车一水儿全停门口了。
街上到处都是车灯灯柱，已经到了光污染的程度。
“大部队……？”隋逢昕手心蹭了下校裤，碎发被晚风吹得凌乱，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拘谨不安感，感觉自己好像即便和大爸一起吃过几顿饭，被三爸的跑车接送过几次，上过几次豪华游艇也算不上真正见过世面。
“嗯。”杨歌带着他过马路，每经一辆车都会有一声喇叭、一句带有杨歌称谓的生日快乐、一声招呼和几抹微笑。衣香鬓影，这些人统统盛装出席，正装、晚礼服，都是许晴极少时候出家门才会有装束。
杨歌表现得没有平时那么冷漠。
他终于选择看看这些陌生人的脸，然后点头，不过连热络都称不上，好像这就算打过招呼了。
隋逢昕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朝他们招手的俞译。
管家爷爷又把纯黑腊肠狗开了出来，他把车停在了车流最外围，占据了一个极为有利的位置。杨歌之前说这个车主要是爷爷自己喜欢，因为冰柜里有他的好几瓶好酒，所以总是以公徇私开出来，其实很丑，也不值钱。
隋逢昕彻底不知道在杨歌心里到底什么值钱了。杨歌比他想象中……厉害得有千倍万倍。
隋逢昕懵懵地上了后座，杨歌进车后关了车门。
“小昕还没跟我们回过本家，今天带小昕回家看看。”爷爷调了下车前镜，从镜子里乐呵呵地看了眼两人，在一众静止的豪车之间挂挡启动，稳健地行驶在第一位。
杨歌打开手机开始看消息。
隋逢昕还没缓过劲，忽然听到一声鸣笛，偏身透过后车窗看才发现刚才还静止的车一辆辆陆续动了起来，最前排的几辆还不约而同和爷爷的腊肠狗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这是表示尊敬么……？
隋逢昕唇张着，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哥，你家很厉害吗？”隋逢昕猛然发现他好像只知道杨歌家里很有钱，但是具体是做什么的，有多厉害，他全部一无所知，也没问过许晴或者杨歌。
“还行，就有点钱。”
杨歌眼都没抬，应该又是在回杨凤麟或者是哪个家里人的消息。
俞译听了打开车窗笑道：“对，有点小钱。”
隋逢昕扒着车窗，往后继续观摩密密麻麻的、看不见尽头的仪仗车队。
真要说起来，那里面每一辆豪车他都喜欢得不得了，俞译提了速，加长林肯在往前开，风疯狂对流掠起少年的额发，隋逢昕可谓是看得热血沸腾，头皮发麻。
杨歌抬眼瞥了眼后视镜里映照出的车，又垂下眼帘继续发消息。
俞译开了大概半小时，隋逢昕看累了，凑到杨歌身边看杨歌这边升起的半扇车窗外的景色。
“睡一会吧，本家比较远，还要半小时呢。”管家爷爷催眠他。
隋逢昕嗯了声，再睁眼时发现加长林肯高速行驶在森林一般的康庄绿道。
风吹得狂野，两侧的行道树蓊郁耸峙，修剪得当，看起来非常的……用静奢和侈糜都不合适，他直起身看了半天，最恰当的形容就是，非常的仰城。
隋逢昕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半小时了，还没到吗？
“爷爷，我们是上高速了吗？”他在风中提了声音问。
俞译对他笑笑，按开隋逢昕头顶的灯，车厢内骤然像架灯笼一样亮了起来。森林飞快向后掠出视线，车开上了环岛的弧形公路，公路外有宏大震慑的波涛声，隋逢昕看见几只白色的鸟飞了过去，意识到他们好像是在海边。
“我们已经到了，再等会，还有一段路。”
杨歌递给他半边耳机，靠着头枕往窗外看。隋逢昕戴上耳机，但被破裂般噼啪的风声震得根本听不见什么，远远看见一个延展进海的岬角上有个白岩石外形的大别墅，推了推杨歌的肩膀，凑到杨歌耳边问：“哥，这是你家在岛上的别墅吗？”
杨歌看了眼角门房，用隋逢昕能听懂的话解释：“那是门卫住的，很小，不过比荷川的学区房大点。”
俞译笑着替杨歌接下转译的任务，在风中抬着嗓门：“小昕，这一块是庄园，小先生家里就有一小部分生意和庄园有关。”
那还小？隋逢昕目送那个石头别墅后退，沉默了一会儿。
那幢房子看起来比他家房子大三倍不止。
杨歌家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