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赵关:烂人真心1
贺之琳死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
季节寻常,气候寻常。疗养院的走廊里永远安安静静,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关越挂断电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一位护士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关先生,夫人已经……我们尽力了。”
高楼跃下,生存概率为0。
救助也只不过是给家属一个慰藉。
关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护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说了句“您节哀”,便脚步匆匆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关越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贺之琳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药物和疾病磋磨,早就带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意志,连死都死得心甘情愿,没有任何求生意志,她依旧面容姣好,只是不再呼吸了。
关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他上次来时带的,已经枯萎了,花瓣干瘪地卷在一起,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暗黄。他指尖碰到花瓣,默不作声地搓了搓,干枯的花瓣立刻碎成了粉末,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妈妈。”
关越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又丢下我?”
“您不知道我有多爱您吗?”他声音温和得像在讲童话故事:“您不知道我只有您了吗?我有多需要妈妈,您不知道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离拿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上枯萎花瓣的残屑,动作优雅缓慢:“你不记得,你有多对不起我吗?”
死人不会回答。
“……”
关越把贺之琳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苍白的脸,关越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罕见地有些茫然。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算了。”
盘根错节的多年仇恨在死亡面前里落下最终审判,那些纠缠着解不开,却又未必牢固的爱恨嗔痴,在这个人生命戛然而止的瞬间,都失去了可以依附的实体。
那么再对她说话又有什么用?
关越还能讨来什么?
算了,不说了。
“人死债消。”
关越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病房,关越重新戴上眼镜,金丝边框,温文尔雅。走廊里的医生和护士看见他,纷纷低下头,小声说着“关先生节哀”,他就微微颔首道谢,神色哀戚,眼眶微红。
一直到赵津牧赶来,到他面前。
“关越!”
青年像是从哪个局上直接过来的,浑身装潢很精致,外套别了钻石胸针,做了发型,脖子上戴了串极简款的颈链,银链子串了一颗水头上佳的蓝宝石珠,静静躺在他锁骨窝间。
本来是一身贵气打扮。
此刻却额头带汗,气喘吁吁。
关越看着他的脖颈:“赵津牧。”
赵津牧来的路上不太平,一路跑着过来,在拐角处还差点儿撞上一个抱着箱子的护工。他急着要过来,但真到关越面前了,反而莫名地局促起来。
他这张嘴巴,平时叭叭叭地和谁都能聊两句,哄姑娘开心能说出一朵花,但到生死这种事面前就有些语塞,关越叫过他的名字,赵津牧沉默了十几秒,才讷讷开口:“你……伯母她……”
关越微微垂下双眸:“嗯。”
“我、我去看——”赵津牧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他说着想推开门往里面走,再看一眼关越的母亲,擦肩时却被男人精准地一把抓住手腕,低声对他说:“别去了,不好看。”
赵津牧就停下脚步,僵在了那里。
迎着走廊白炽灯的灯光,关越的脸色显得更差,嘴唇微微发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有些泛红,像是早就哭过了一场。
贺之琳对关越有多重要,赵津牧是知道的。关越除去必要工作后的大部分时间,几乎全都耗在这所疗养院里,偶尔赵津牧也会过来看望,只是往往坐不了多久,医生就会来提醒说“到夫人休息的时间了。”
贺之琳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
今天这个结果,有迹可循。
当一个人的病痛达到身体极限,亲属或许要接受她的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但旁观者不能指责一位孝子,一个只是想留住母亲的孩子。
赵津牧挪开目光,当做没看见关越眼下的泪痕,他是跑过来的,身上出了不少汗,疗养院的走廊里还开着暖气,赵津牧感觉更热了,抬起手想解开外套的扣子,又想起里面穿的是红色衬衫,硬生生按捺住。
“我——”
一只手忽然覆到他胸口处,似乎还摸了摸颈窝那颗蓝珠,随后顺着中线,一颗颗把他的扣子解开,关越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温和地叫人感叹:“没关系,论心不论迹。”
赵津牧吐出一口气,道:“关越,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要是实在难过,也别憋着,我陪你。回头……回头你到我家,我就让我妈收你当义子。”
“这样贺伯母也能放心点儿。”
赵津牧竭力地想让关越知道,人生很长,他还有其他关爱他的家人朋友,于是说话渐渐有些不过脑子了:“你当我哥哥,我们就像靳总和铮儿那样——”
他忽然停住。
像靳荣和裴铮那样?
……他们俩怎么像?
“啪。”赵津牧皱着眉拍了下自己的嘴巴,觉得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离谱的话大概就是这句。但又转念一想,离谱的事儿他做得还少吗?
十八岁喝醉了叫关越背他走了两三公里,二十岁时在关越的酒庄里放烟花,差点儿把人葡萄园点着,二十五又喝醉了,把关越当女朋友调戏,亲了他的嘴,什么事都没有。
和这些比起来,他现在只是说了句有歧义的话而已,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关越这么聪明,一定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赵津牧摸摸鼻子,转移话题。
“你饿不饿?我请你吃个饭吧。”
关越抬眸看他:“好。”
临近要走,赵津牧首先踏出一步,察觉到手腕处有细微的拉扯感,才发觉从刚才他想进去看贺之琳到现在,关越抓着他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过。
且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手腕落到了手指处,微微用了些力气握着.……赵津牧脚步顿了一下,抿唇沉默几秒,没挣开。
那只手不知不觉握得更紧。
“……”
全北京都知道,赵二公子是一个相当博爱的人,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赵津牧浪荡风流,见一个爱一个,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快,昨天搂着前任,今天就能和新女朋友蜜里调油。
邢亦照吐槽过:你能记得住那么多名字,这么多张脸,也算你有本事,恋爱顺风顺水不吃爱情的苦是你应得的。
但他其实也心软得很。
救小猫小狗对他来说是常态,路上随手帮帮别人的忙也是顺手的事,就连分手闹得最不愉快的前女友闻鹿,她的画展场地被人刻意为难,赵津牧也是随口打个电话,两三句解决。
他忙完就扔到脑后忘了,如果有个人某天突然跳到他面前,怯生生亦或惊喜道谢说:你还记得吗?
你在什么什么时候帮过我。
赵津牧只会一脸疑惑:“你谁啊?”
有句话叫做:深情者必多疑,多情者必薄情。但这句话对赵津牧不公平,一个人的情感就那么多,赵津牧并非薄情,他只是很随意地对每个人都好,这么均分下来,就显得他的情感好像微不足道。
十分有一的感情难道就不是真情?
现在,经历过母亲身死,重大创伤的关越是赵津牧认为需要“帮助”的人,关越卑劣无耻地利用了这一点,理所应当地得到了赵津牧更多的关注。
“可惜。”
只是可惜。
关启梁死得太早了……关越站在灵堂前,外表和内心剥离,他想:可惜关启梁死在了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之前,在他没发觉自己喜欢赵津牧的时候,他就已经去世了。
错失了一次机会。
贺之琳的葬礼办得很体面。
关越亲自安排的,从灵堂布置到宾客名单,从挽联题词到答谢宴流程,事无巨细,全部过目。他甚至请了北京最好的殡仪团队,把贺之琳的遗容整理得像活着一样,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躺在那里像一位睡着的贵妇人。
来吊唁的人很多。
关家的亲戚、生意上的伙伴、关越的朋友,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灵堂里摆满了花圈,白菊和□□堆成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花香和檀香。
关越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堂一侧,向来宾——还礼。他的眼睛始终微红,声音低沉沙哑,偶尔会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像要以此避免眼泪落下失了体面。
“关总节哀。”
“您母亲在天之灵一定安息了。”
“你这些年照顾母亲,还要忙着家里的产业,我们都看在眼里的,真是辛苦你了。”
关越一一回应,语气温和。
“谢谢,应该的。”
靳荣来的时候,关越正在和一位长辈说话。他注意到视线,抬起眸看过去,靳荣这几个月日子不大好过,被靳崇远赶去了国外,这是借着贺之琳的葬礼,才能光明正大回来看一眼他家小孩。
两个人隔空对视片刻。
只是点了点头,互相无交流。
这一天关越看起来精神有些恍惚,这落到旁人眼中,大概是心底暗暗称赞他果真是个大孝子,但旁人的看法并不重要,关越只是想:至少在赵津牧的眼里,他应该一直是这样的人才对。
“嗡嗡。”
葬礼临近结束,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关越起身,拿着震动的手机,到内厅的消防通道走廊里接了个电话。
“喂?”
“……”
“那笔资金么?”关越的声音恢复了日常习惯性的温和:“转到贺之琳基金会名下,以我母亲的名义做慈善。”
“我已经和民政部门沟通好了,审批手续下周就能下来。基金会的定位是关注精神疾病患者和他们的家庭,提供医疗援助和心理咨询服务。第一期投入五千万,后续根据运营情况追加。”
“……”
关越今天听了太多话,耳朵有些刺痛,走廊没有人,也没有安装监控,他取下耳机,干脆点开了手机免提,顺便调低音量。
“Caro,初始投资是很有必要的。”
“……”
正月的天气还有些冷,赵津牧在外厅和姐姐一起吊唁过了贺夫人,他的手机没电了,又看不到关越的人影,所幸这栋楼只有四层,干脆一层一层去找人。
从楼梯上下来,还没拐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忽然听到了关越的声音——
“贺之琳基金会的启动仪式定在下个月,”关越声音温和:“到时候我会邀请媒体和几位卫生系统的领导。启动仪式的流程我已经让秘书在拟了,请法务部门加个班,审核是否有法律风险。”
“关总。”
对面停顿了一下:“恕我直言,首先,我依旧认为,五千万美元不是一笔小数目,其次,这件事在道德层面风险太大,公众会觉得一个儿子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
“我知道。”
关越打断对方,轻声细语:“但这笔钱花得值,至于道德……它会让我母亲的名字永远被记住,也会让关氏的形象更加正面,这不够道德吗?”
“我相信我的公关可以处理好。”
“她已经死了。”关越顿了顿:“为了关氏未来的发展,我物尽其用而已。你还有什么问题?”
“砰。”
一声轻轻的闷响落下。
是脚步声。
关越皱眉,拿着电话抬起头。
“……赵津牧?”
作者有话说:
表面看牧宝风流浪荡,好像是个烂人,但他的感情很坦荡很真切,只是浓度很低而已,没有特别在乎谁。关总完全相反,表面圣人实质利益至上的烂人,只对赵津牧有十成十的真心(也不能算完全烂人,只是表里不一而已)
赵津牧:不er,圣人私心怎么变烂人真心了?
(ps:大半夜好困不知道有没有不连贯的地方,我明天起来再改,再ps:他俩法起来一定很刺激,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到那里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