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01.
“好。”
“那就这样吧……”古青南准备挂电话。
“你要是想找人聊聊,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以后也可以做朋友。”沈晴道。
古青南其实挺讨人喜欢。
古青南眉眼柔和几分,“好。”
沈晴、付学……
他的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还是有人愿意对他好。
挂断电话,沈晴正准备回头去看蔚叶畔睡醒了没,回头的工夫就对上蔚年溪那张脸。
本来在隔壁书房的蔚年溪不知何时回来。
蔚年溪已经猜出沈晴在给谁打电话,自然垂下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握紧。
他很想问问沈晴古青南现在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经没有资格去询问……
沈晴调整了一下情绪,开了口,“蔚先生,我想和你聊聊孩子的事……”
蔚叶畔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现在却弄成这样,那不只是从头来过的事。
蔚叶畔之所以自我封闭,是因为太过害怕,他能好起来,是因为古青南这半年来一点一点地用爱、耐心和行动让他逐渐不再害怕。
古青南的离开,等于蔚叶畔整个世界的再一次坍塌。
那是有可能给蔚叶畔造成更坏影响的。
“……我的建议是之后的治疗适当用药。”沈晴道。
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体还没发育完全,用药是有可能造成永久性后遗症的。
古青南之前一直反对用药。
哪怕刚开始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古青南也一直坚持。
蔚年溪看向床上的蔚叶畔。
“您可以先考虑一下,不过需要尽快拿主意……”沈晴提醒。
蔚叶畔年纪还小,现在好起来后是可能完全忘记这件事的。
一旦错过这个时间,治疗会变得更加困难不说,同样也可能留下后遗症,且那后遗症还是精神上的。
蔚年溪只静静看着床上的蔚叶畔,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走神。
沈晴又在旁边等了会儿,没等到回答后,选择离开。
她回去自己房间。
蔚叶畔情况变得不对后她就一直在看资料,以寻求更妥当安全的疗法,不过蔚叶畔年纪太小,很多方法都不能用。
沈晴离开后,蔚年溪在床边坐下。
即使睡着,蔚叶畔眉头依旧皱着,就好像梦里正在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蔚叶畔之前也曾这样过,在他刚刚出事那段时间。
蔚年溪记得那会儿他经常会看见古青南皱着眉头坐在蔚叶畔床边发呆的场面……
蔚叶畔出事,古青南是愧疚的。
不只是愧疚没能保护好蔚叶畔让他遇上这样的事,他大概也后悔当初把孩子交给他看。
他就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想着往事种种,蔚年溪心中满是愧疚。
他伸出手,试图抚平蔚叶畔皱着的眉头。
被触碰,蔚叶畔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害怕。
害怕被触碰,更害怕被古青南丢下。
蔚年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蔚年溪收回手。
他起身,向着门外而去。
他把沈晴叫了回来让她陪着蔚叶畔,然后联系了季闻和司机。
车子很快开到门口。
季闻也过来后,两人上了车。
村里。
古青南挂断和沈晴的电话后,去就睡了午觉。
他本以为他会睡不着,但大概是早上的拔草消耗了大量体力,他倒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家电城的人说过这一两天就会把东西送过来,古青南听见敲门声,第一反应就是人来了,所以赶紧起床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董娇和古盛海。
古盛海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董娇却还是第一次,古青南开门时她正一脸嫌弃地四下打量。
董娇他们挤破了脑袋想做个上流人,这种青砖瓦房自然是看不上的。
见古青南开门,她抬腿就要进屋。
古青南在她跨进门之前,立刻把才打开的门又推了回去。
“你干什么?”古盛月眼疾手快抵住房门。
“这里不欢迎你们。”古青南淡淡开口。
他突然就有点想念起在蔚家的生活,至少那会儿他说不想看见董娇他们,保安是真的会把他们扔出去。
古青南思考起请两个保安的可能性。
“你——”古盛海就想要说点什么,旁边董娇就拦住他。
董娇挤出一个笑容,“你这孩子,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古青南面无表情。
董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但还是继续说道:“伯母知道,以前有些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对,你生气很正常,但那些事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
古青南面色不改。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太多次。
董娇脸上的笑容越发维持不住,那也让她没了心思继续拐弯抹角,“我听说你准备和蔚年溪离婚?你们吵架了?夫妻之间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没必要为了一时气愤闹到离婚……”
古青南总算明白过来董娇的目的,他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我和他不是准备离婚,而是已经离婚了。”
这次,董娇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尖锐,“已经离婚了?”
古青南放开一直拉着的门,转身进了卧室。
片刻后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拿着他和蔚年溪的离婚证。
一看见那绿色的小本子,本来还只是有些慌神的董娇、古盛海两人立刻白了脸。
他们早就知道古青南和蔚年溪在闹离婚的事,但当时古盛月已经怀孕,他们已经准备把宝押在李渊珩身上,所以他们虽然不甘心彻底失去蔚年溪这个保护伞,却也没太当回事。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渊珩会不承认那孩子是他的,甚至还到泼一盆污水说是古盛月脑子有病缠着他……
事情一出,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古家那些产业情况顿时更加不妙。
之前好不容易稳住的那些合作方全部都提出解约不提,网上更是到处都是抵制他们公司产品的。
再这样下去,他们就真的完了。
董娇今天来,就是想劝住古青南。
只要古青南和蔚年溪这层婚姻关系还在,哪怕蔚年溪依旧不愿意出资帮忙,只要有蔚家这份关系在,他们总归可以再想想办法。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才几天时间,古青南居然已经和蔚年溪离婚。
董娇再绷不住,“你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就和他离婚?”
“不行,你不能和他离婚,你们离婚了古家怎么办?”
“你现在跟我去和他道歉,去跟他说你后悔了。”
“对了,你们不是还有个孩子,孩子呢?”
董娇朝着屋里看去。
没在屋里看见蔚叶畔,董娇脸上的慌乱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全是计算,“你去跟他说你后悔了,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跟他争孩子,他结婚不就是为了孩子,他肯定会同意的——”
“够了!”古青南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和蔚叶畔相关的事,更何况还是这种赤/裸裸的算计。
古青南声音有些大,董娇被吓了一跳,下一刻她愈发歇斯底里,“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就是个金疙瘩,只要能拿捏住那小鬼——”
“你要拿捏住谁?”董娇到了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道冰冷的声音就从院子中传来。
那声音他们都很熟悉。
董娇身体猛然一颤,旋即赶紧回头看去。
蔚年溪和季闻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中。
蔚年溪显然已经把她刚刚的话听进去不少,他眼中是明显的怒气。
蔚年溪长年管理蔚家身上本就自带上位者的气息,再加上那份怒意,董娇完全不敢与之对视,脖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旁边古盛海亦是如此。
“滚。”蔚年溪压抑着怒气开口。
董娇试图挤出笑容试图解释,可一抬头一对上蔚年溪那双眼,她头皮就发麻。
僵持了片刻后,董娇落荒而逃。
目送两人离开,古青南深吸好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后,看了过去。
他和蔚年溪已经离婚,蔚年溪还来他这里做什么?
看出古青南的排斥,上一刻还在怒头上的蔚年溪心中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瞬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酸涩。
古青南没有理会,关门回屋。
已经下午四点多,天气已经不像中午那样炎热,他得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把草拔了。
古青南收拾完床换上鞋再出门时,蔚年溪和季闻还站在院子里。
古青南皱了皱眉,无视两人就要往院子外走。
“我想和你聊聊蔚叶畔的事。”蔚年溪开口。
古青南脚步不停,甚至更快几分。
“他真的是你的孩子。”蔚年溪再道,“他现在情况很不好,沈晴说再这样下去必须得用药……”
古青南不想理会,脚下的步伐却还是不受控制的一顿。
“具体情况你可以听完再做抉择。”蔚年溪声音干涩而沙哑,沙哑间还带着几分隐隐的乞求,“只需要几分钟。”
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知道他现在做什么都晚了,但他不能再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蔚叶畔真的是古青南的孩子。
如果蔚叶畔真的因为这出了事,他自己不会原谅自己,古青南也绝对不会原谅他。
已经走到院子边缘的古青南迟疑片刻,皱着眉头回头看去。
蔚年溪深呼吸,然后开了口:“我和季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而是异父的兄弟……”
他从小就只有爷爷奶奶。
他的爷爷奶奶明显是不喜欢他的。
他们总是对他很凶,哪怕他做到了他们要求的,他们也从来不会对他露出笑容,更加别提夸夸他又或者抱抱他。
他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他们讨厌他应该和他的父母有关,但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父亲不争气。
他听说过一些他父亲的荒唐事。
他真的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他八岁的时候。
他无意中在他奶奶的保险柜里看见了他父亲的照片,以及他小爸自杀的法医报告……
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
他可以接受他的父母不爱他,但他无法接受连他的出生都那样不堪。
可他连闹情绪的资格都没有,他爷爷奶奶只是把他训斥了一顿后,就立刻给他安排了更多课程。
他爷爷奶奶本来就是老年得子,他十岁出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七十多岁。
他十六岁正式进入公司,十八岁能独当一面后,他们就像是放下了心底仅剩的那块石头,留下他和偌大个蔚家后在两年内先后过世。
那之后,他就如同他们安排的那样死死守着他的蔚家。
他也只能那样做,一个哥儿,手里却握着一个商业帝国……
话音落下后,蔚年溪没有去看古青南的眼睛,也没有勇气去看。
他之前不敢说,是因为害怕古青南知道后会躲得更远,现在古青南已经离他够远,但他还是害怕从古青南眼中看见厌恶。
他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古青南要和他离婚他会那么难受,现在他却渐渐想明白。
对古青南,他大概是喜欢的。
或许是从古青南风雨无阻坚持给他送饭那段时间开始的,或者是看见古青南因为蔚叶畔的出生而红眼睛开始的,又或者是从蔚叶畔出事之后开始的……
不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肯定是喜欢上古青南了。
只不过他明白得太晚。
“我凭什么相信……”古青南眉头紧蹙,视线来回扫在蔚年溪和季闻身上。
这也有可能是蔚年溪编的故事。
虽然他不明白他们婚都已经离了,蔚年溪这时候再编故事有什么用……
“我和他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旁边的季闻叹息一声后开口。
古青南戒备地看去。
季闻更不可信。
“我是哥儿。”季闻顿了顿,下一刻突然就解起扣子脱起衣服。
古青南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了下。
季闻比起大部分男人确实要矮一些。
但且不提季闻说的是真是假,就算季闻是,他把衣服脱了又能证明什么?
哥儿和男人在外表上并无区别。
季闻要给古青南看的并不是他是哥儿的证据,而是他肩膀上明显才愈合不久的几道伤口,“前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偷偷查蔚叶畔那件事。”
古青南不解,蔚叶畔那件事?
那件事不是已经结束?
“抱走蔚叶畔那人是跟着厨师进的门,警方介入后调查过那厨师,厨师给的理由是那人承诺事后给他五十万块钱。”
“在蔚家做事待遇不错,但对比起直接的五十万还是有差距,再加上对方当时承诺只是想跟蔚年溪见一面只是想和蔚年溪道个歉,那人也就同意了。”
“但不久之前我们得知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那厨师被辞退之后就回老家开了家饭店,他手艺还可以,但那店也就只是路边一家普通小店,可他却在半年里赚了快有五百万。”
古青南没忍住皱了下眉。
他没开过店,但也知道这不正常。
“前段时间我们假装出差,实则偷偷去见了他,结果他一见到我们就跑……这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人现在已经控制起来了,但付钱的人用的手段很高明,我们一直没查到幕后的人,所以也就没敢声张。”
“那天我们只是在换药。”季闻说话间把衣服穿了回去,“他伤在了后腰上。”
蔚家有私人医生,但他们不确定那人还有没有在蔚家安插其他眼线,再加上伤口并不深擦两天药就会好,包扎完伤口后他们就没让对方再来。
“如果只是这样,之前为什么不说?”古青南不能理解。
季闻没说话,而是看向蔚年溪。
这事其实一开始是能说清楚的,如果蔚年溪一开始就主动解释的话,但蔚年溪并没有。
甚至古青南都把离婚协议递到他手里了,他优先处理的也都是公司的事。
古青南离开后蔚年溪倒是开始着急了,可那会儿古青南已经铁了心要离婚,甚至不惜威胁蔚年溪……
一直低垂着头的蔚年溪缓缓抬眸,“……我以为你会介意。”
古青南怔愣了下,旋即才明白过来蔚年溪指的是什么。
那让他觉得好笑。
在蔚年溪眼里,他就是那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确实挺惊讶蔚年溪有那样的父亲,也替蔚年溪的小爸感到愤怒,但事情并不是蔚年溪能左右的。
如果可以,他想没人愿意生在那样的家庭。
没在古青南眼中看见害怕的厌恶,蔚年溪呼吸不由一重,下一刻他忍不住苦笑了下。
古青南一直都是这样。
古青南一直是个很好的人。
在那样一段婚姻里,他也有勇气做出改变,并且真的为之努力。
在那样的环境下,哪怕他自己都过得那么艰难,他依然能够不把情绪带到蔚叶畔面前……
所以就连沈晴都愿意站出来帮他。
蔚年溪觉得,他之所以会喜欢上古青南,大概也是因为这了。
一时间,院子里无人说话。
寂静中,古青南还是有些混乱,但心脏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他蓦地就想起两件事。
他以为蔚年溪在出差,古盛海却说他朋友在嘉悦酒店看见了蔚年溪。
以及那两封匿名邮件。
前者他无法考证,但后者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看戏,那对方完全可以直接把事情抖露出去,那样的话肯定会更热闹。
如果对方想看的是他发现事情真相后大闹的戏码,那他明显是失算了,他没闹。
可那样的话对方应该会自己出手才对,但直到现在为止网上也没有任何相关报道。
古青南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他觉得他应该再怀疑一下,心跳却越发快,“……蔚叶畔真的……”
蔚年溪道:“他是你的孩子。”
除了古青南,他没有过别的男人。
古青南那瞬间只觉浑身血液都涌进大脑,身体更是因此不受控制地颤抖。
蔚叶畔是他的孩子……
蔚叶畔真的是他的孩子。
古青南用力呼吸试图冷静,那份激动却越发无法抑制。
激动之下,他心中也不可抑制地涌出愧疚的情绪,他满脑子都是之前蔚叶畔试图抱住他却被他躲开的画面。
“他……”古青南很想问蔚叶畔现在怎么样,却因为太过激动和愧疚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他在家里。”蔚年溪看见希望,“你跟我回去吧,他一定很想见你。”
古青南呼吸轻滞,下一刻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直至冷静。
“我不会回去。”古青南道。
蔚年溪因为古青南的变化而加速的心也随之停止跳动,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话出口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们已经离婚了。”古青南道,“虽然中间可能有些误会,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和蔚年溪的问题,从来不只是这次的误会,而是他们本来就不合适。
为这个家,他努力过,真的很努力。
但这一切到了蔚年溪那里,都成了理所当然成了毫无意义的。
他已经累了。
那样的日子,他也已经不想再过了。
“你可以把他带过来,我会照顾他到好起来……”古青南道。
如果可以,他是想带走蔚叶畔的,那样的家庭太可怕,在蔚年溪身边生活的日子太可怕。
但他很清楚,蔚年溪绝不会允许。
“可以,我立刻让沈晴把他带过来。”蔚年溪立刻就应道,仿佛生怕古青南会反悔。
古青南忍不住多看了蔚年溪一眼。
蔚叶畔是蔚家继承人,蔚年溪花了那么大工夫才总算把他生下来,当然会在乎。
但今天的蔚年溪,总给他一种和之前有些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的感觉。
事情定下,院子里一时间一片安静。
古青南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后,转身向着地里而去。
沈晴过来需要些时间。
他不想和蔚年溪呆在一起,更不想邀请蔚年溪去屋里坐坐。
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蔚叶畔失而复得,他当然是高兴的,他恨不得立刻就冲去蔚叶畔身边,然后跟他道歉,再紧紧抱住他。
但高兴之外,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无法抑制的愧疚和害怕。
蔚叶畔好不容易才好起来,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推开他凶他……
蔚叶畔现在说不定已经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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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