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3章·倒灌

第118章 第3章·倒灌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

寝殿门口。

因为怕被雄虫的信息素影响,大部分护卫已经撤出了走廊,空荡荡的石廊里只剩下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但在走廊尽头,还站着两个雌虫,他们都是厄诺狩斯的左膀右臂,从厄诺狩斯还是殿下时就追随至今的心腹。

这两个雌虫是兄弟,长得有五六分相似,都是精壮型的身材、米色的头发和碧绿色的眼睛。

不过哥哥是长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无数场暗杀与审讯练就的锐利。

剩下的那个弟弟是短头发,发茬利落地贴在头皮上,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容越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眼比哥哥更硬朗,薄唇紧抿,常年不见笑意,像一把被苦难磨的太锋利的利刃。

哥哥叫米修斯。

弟弟叫米雷德。

弟弟米雷德虽然看起来冷漠寡言,但他对北王的忠诚毋庸置疑。

他们兄弟俩都是被抛弃在雪地里的孤儿,那年风雪肆虐,北部的最北被黑异兽入侵,无数村庄化为了废墟,他们两个蜷缩在死去的雌父身边,已经冻得发不出哭声。

那一年,北王厄诺狩斯还只是殿下而已,带着军队从王城赶过来,杀了无数的黑异兽,宛如神兵天将一般,把他们从雪堆里扒出来,救了他们一命。

从那之后,他们的命就是王上的了。

此刻,米雷德皱着眉,望着那扇厚重的黑色石门。

门缝里隐约透出些许信息素的波动,只是那么一丝丝,就已经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那个雄虫真的可以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米雷德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们兄弟俩的等级都很高,能清晰感受到寝殿最深处传来的信息素波动,堪称可怕,简直像两头野兽在打架,激烈得让人心悸。

一股是属于北王标志性的信息素味,浓烈、辛辣、灼烧感,可此刻那味道紊乱得厉害,像是暴风雨中的海浪,忽高忽低,忽强忽弱。

而另一股则清冽、微咸,像是海风,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

按理说,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有天生的安抚作用,可这股味道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凌厉感,像是海水深处藏着暗流利刀,让人本能地想要警惕。

因为信息素实在是太激烈了,他们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守在走廊尽头。

米修斯垂眸,沉默了一瞬,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高等级的奴隶雄虫了。王上的僵化症已经非常严重,再拖下去只怕会直接进入精神暴乱,这次发热期来势汹汹,真的会有性命之危。”

“而且,那些家族送来的雄虫……王上一个都不肯见,我们能找到的就只有这种来路的。”

米雷德的眉头皱得更紧:“可……王上一直都很厌恶雄虫。”

这么多年,多少家族削尖了脑袋想把雄虫塞进王宫,多少自诩高贵的雄虫在王上面前示好,结果呢?不是被一脚踹出去,就是被王上那浑身煞气吓得当场腿软,哭着喊着要回家。

王上厌恶雄虫。

厌恶雄虫的软弱,厌恶雄虫的算计。

可偏偏,命运就是那么折磨人,越强的雌虫越容易进入精神暴乱,所以,王上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雄虫。

米修斯看了看那扇门,轻声重复:“没有办法。”

他的眼里,是极深极深的悲哀。

那种悲哀太沉了,沉到连镜片都遮不住。

米修斯他们见过太多次王上被僵化症折磨的样子,见过王上把自己关在冰窖里,试图用低温压制发热期,见过王上一拳一拳砸在冰墙上,砸得指骨血肉模糊,只为了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有那么一点点效果。

可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了。

都说雌虫在北部会不被压迫,可也不过是相对南部好一些,不会像那边一样明目张胆地压榨雌虫,但只要是在虫族,雌虫就永远需要雄虫。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陷入精神暴乱。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痛苦不堪。

如果没有雄虫,雌虫就会在发热期的煎熬中,一点点失去理智,最后变成一头只知道攻击、直到力竭而亡的野兽。

哪怕是高贵如北王,也依旧不能免俗,而且,正因为是北王,反而更不得不谨慎。

米修斯垂下眼睫,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张王座,多少张嘴等着在北王虚弱时扑上来咬一口。

只要送出一个雄虫到北王的床上,只要那个雄虫标记了王上,整个家族便可鱼跃龙门,鸡犬升天。

所以厄诺狩斯怎么可能允许那样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任何雄虫,发热期来了就硬扛,用意志力硬生生熬过去。

可这一次,实在是扛不住了。

三天前,王上下令,把所有护卫都赶出去,把自己关进寝殿,谁也不许进来。

然后就是三天。

三天里,寝殿的门始终紧闭。

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砸碎的声响,还能感受到非常爆裂的信息素。

米修斯他们在外面守了三天,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闯入。

直到昨天,王上的发热期彻底失控。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可是今年可能真的熬不过了,那股紊乱的信息素波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没有规律,那是精神暴乱前兆的信号。

再不找到雄虫,王上真的会死。

所以米修斯他们发了疯一样地出去找。

他们只能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找,比如说奴隶市场、黑市、流亡者的营地。

只要等级够高,只要信息素够强,只要能让王上度过这次发热期,雄虫什么来路都无所谓。

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雄虫。

米修斯回忆起见到那个雄虫时的第一眼,那是个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好惹的家伙。

可也正是因为不好惹,才让人觉得……或许,或许他真的能行。

毕竟王上需要的不是那些软骨头。

而且,过于强悍的雌虫在发热期是极其极其暴躁的,一不小心,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就会弄死雄虫,太弱的雄虫是真的会死的。

此时此刻,寝殿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躯体碰撞的声音,还有咒骂声。

米雷德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米修斯抬手,轻轻按住了弟弟的肩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等。”

就这一个字。

他们只能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王上熬过这一关。

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石门依旧紧闭。

——

石门里面。

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天地,照亮了那张宽大的黑色石床。

在淡淡的光晕和黑暗之中,厄诺狩斯背后的一双巨大的黑色翅翼微微颤抖着,犹如两面被风吹动的旗帜,又像某种正在承受巨大冲击的活物。

那翅翼此刻正向前收拢,将他和他的雄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从外面看的话像一个用血肉筑成的茧,把弥京和他自己一同封存在这方寸之间。

翅翼根部那里是与肩胛骨相连的位置,皮肤相对脆弱,平时被坚硬的鳞甲覆盖,很少暴露在外。

但是现在,这对强大的翅翼居然在发抖。

震动从翅翼根部开始,顺着翼膜的脉络一路蔓延到翅尖,让整双翅翼都跟着微微震颤。

夜明珠的光芒在翅翼的缝隙间明明灭灭。

而厄诺狩斯因为本身是深色肌肤,所以根本看不出他身上已经红成了什么样。

那黝黑的皮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幕布,将所有一切都严严实实地遮在下面,只有那些藏不住的细节,泄露了他不太严肃的状态。

北王额角渗出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淌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他呼吸时鼻腔里喷出的热气,比平时更烫、更急促。

还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半阖着,里面烧着的餍足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秒,那翅翼又抖了一下,一副很嚣张的样子,总之,十分之欠揍,十分之欠扇。

弥京被翅翼包着,热汗直流,咬牙切齿地看着厄诺狩斯:

“傻逼……松一点……”

其实别的不说,更难受的是那股味道。

伏特加味的信息素太浓了,浓得呛人,呼吸都像在喝烈酒,烧得喉咙发紧烈酒浇喉,每一口都像是吞刀子。

弥京浑身都是汗,打架打的太狠了,之前拳拳到肉、招招见血,所以他们现在身上也血,都是那狗东西的味道。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腻得弥京直犯恶心。

闻言,厄诺狩斯微微挑眉,他很喜欢占据上风。

他的眉尾本就有些乱,此刻一挑,衬得那张黝黑的脸上多了几分桀骜的意味,像是雪原上的鹰俯瞰着爪下的猎物,又像是山巅的狼王睥睨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嗬——哈哈,凭什么?”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喂……找死?”

弥京的眼睛眯了眯,然后他一把扯住了那条正在他脸边乱拍的大尾巴。

北王那条尾巴壮得很,布满细密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都边缘锋利,硌手得很。

刚才这尾巴一直在弥京脸边晃悠,一会儿蹭一下他的脸颊,一会儿拍一下他的肩膀,一会儿又绕到他脖子胸口挠两下,烦得要死。

——没错,弥京刚才就想收拾它了。

电光火石之间,弥京的手攥住那尾巴根,五根手指狠狠收紧,然后他用力往下一扯!

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那张桀骜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瞳孔骤然收缩,眼尾的肌肉猛地一抽,整个表情都不对劲了。

那眉尾还挑着,可那嚣张的弧度已经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身体本能地弓起。

“混账东西,别扯尾……”

厄诺狩斯骂起来也毫不客气,他狠狠皱眉,脸上的表情实在是算不上好看,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了,实在是有那么点吓人。

痛吗?

肯定是痛的,可是北部的生命很擅长忍受,在这里生长的生灵无时无刻不得不忍受着不见天日的极夜,忍受着寒风和暴雪。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从来都不曾变化过,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这片土地上的王——厄诺狩斯也很擅长忍痛,与其说是忍痛,其实不如说是他不喜欢流露出任何的脆弱的部分,他不允许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冰雪千里,终年不绝,这里的每一片黑土地都被冻上了,所以怎么解冻呢?被不断地挖掘、翻搅,才能把沉寂的土地彻底犁开。

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有着千百年冻土层般的紧实。

因为太寒冷,寒冷会夺走很多的柔软,所以北部不得不喝酒,喝了酒会减轻寒冷,也会减轻疼痛,可是说到底并不是不能也不是不痛,还是逞强罢了。

像北王本人,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从不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那是千百年来被风雪冻结的坚硬,是无人涉足的禁忌之地,是连野草都不愿生长的荒芜之地,所以得反复耕耘那片沉睡已久的土壤。

有力度也有温度,才能打动被冻结的土地。

北部实在是太冷了。

强者也有弱处,看起来是钢筋铁骨,可是,事实上,谁能免俗呢,不过也是凡胎罢了。

北部这里的冷,是能把一切试图活下去的东西都冻死的冷。

常年下雪,偶尔露出的天空都像是被冻住了的铅灰色。

那一片的白色看得久了会灼伤眼睛,会让视线模糊,会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知道自己在被那无尽的白色一点点吞没。

北部还有一望无际的针叶林,那些树是北部唯一能活下来的东西。

它们生得扭曲,生得倔强,生得枝干虬结,像是被千百年的风雪硬生生拧成了这副模样。

墨绿色的针叶上永远挂着冰凌,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它们站在那里,守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针叶林下面是黑土地,黝黑的,肥沃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的黑是这片被冰雪统治的土地上最后一点倔强的生机。

毫无疑问,黑土地是肥沃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细腻的、油润的质地,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烂与生机的气息。

它是大地的心血,是自然的馈赠,是任何一片温暖的土地都会为之骄傲的宝藏。

可在这里,作物是难以生长的。

因为太冷了啊。

寒冷夺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和温度,没有种子会落在这片土地上。

它的肥沃无处施展,它的生命力无处安放,在这片该死的寒冷里,只能被冻住,被封存,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动弹不得。

除非那些坚硬的土块被砸碎,被碾开,被一点一点地揉成细碎的颗粒,在崩塌,在瓦解。

就像是坚守了太久的防线,自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根基,一个王不该有的软弱……

现在机会来了,海水倒灌了,它们都在瓦解、浸下去,把那些被砸碎的土块泡软,泡烂,泡成一片泥泞。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黝黑的泥水变成了一个软潭,陷进去就带出更多的湿意,冻土化开,似乎随时都会塌陷下去,把那海水也一并吞没。

海水倒灌之后,从每一道被犁开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那黝黑的表面往下淌,汇聚成一道道蜿蜒黏稠的泥水浆液。

黑土地就像是巧克力一样的颜色,像巧克力酱被搅动时泛起的漩涡。

北部的风雪一旦过去,所有的酒心都融化了,那颗巧克力最中心窝的部分化开了,于是那些被坚硬的巧克力外壳封存了太久的烈酒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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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修炼误穿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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