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赵玄重设西域都护府的奏表,赵渊朱笔御批“可”,其事遂定。

接着,便是考虑和亲人选。

赵渊子息繁茂,膝下公主便有二十余位。其中十二位已嫁作人妇,更有五位早已远嫁塞外,那是大靖为了边疆安宁所付的代价。

如今算下来,尚未出阁的还有八位。可赵渊心里,却属意一人——三公主,赵琼英。

她是郭皇后嫡出,身份尊贵,可惜夫婿早亡,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今独自居于宫外公主府中。

她貌美端庄,聪慧沉稳。

夫和亲之举,非仅为两国邦交之仪,更是大靖天威与诚意的象征。

唯有身份足够尊贵者,方能承载这份使命,让西域诸国真切感受到大靖的重视与威严——寻常宗女远不足以匹配此番关乎边疆百年安稳的盟约,唯有身负皇室嫡脉荣光之人,才可担此“天朝上国代表”之重任。

而西域之地,三十六部错杂林立,或有野心暗藏,或有利益纠葛,往来周旋间,既要坚守大靖立场,又需平衡各部关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事端,危及盟约根基。

这便要求和亲者不仅要有尊贵身份,更需具备过人的聪慧与机敏:既能洞察各部心思,化解潜在矛盾,又能在复杂局势中稳住阵脚,确保大靖与西域的同盟关系长久稳固,不致因外力扰动而动摇。

赵琼英身为嫡脉公主,身份尊崇无可替代;且素来端庄沉稳,聪慧过人,早年虽经历丧夫之痛,却更显坚韧通透,既有应对朝堂与部族的气度,亦有处理复杂事务的决断力。

如此人选,既合“尊贵”之仪,又具“机敏”之能,正是和亲于阖、安定西域的不二人选。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赵玄从御书房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她身着素净的宫装,却难掩其雍容华贵气质。

赵玄停下脚步,恭敬施礼:“皇姐安好。”

赵琼英一双美目静静地打量这位许久未见的弟弟。

“二弟,”她问:“西域的风沙大吧?”

赵玄据实以答:“西域苦寒,风沙漫天,确实不及京城繁华安逸。”

赵琼英挑眉,“安逸……你觉得这里安逸?”

赵玄嘴唇动了动,没应答。

赵琼英走近一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真想不到,最后胜出的,会是你……”

赵玄侧头迎上她的目光,对方眸中写着诸多情绪,赵玄却读不透。

他本就少与女子周旋,即便同宗姐妹,也多是逢年节礼仪性相见,素来生疏。

更何况,女子不掌权,他更加不会花时间去深究女儿家的心思。

赵玄道:“三姐所言,弟不明白。”

赵琼英收回手,嘴角扬了扬,轻笑一声,款款离去。

赵玄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微沉。

她话中深意,他岂会不懂?

只是这储位之争,波诡云谲,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谁又敢言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赵玄收敛心神,继续前行,刚过转角,一个身形瘦弱的小黄门便急匆匆地迎面撞了上来。

赵玄眉头一蹙,正欲呵斥,却觉手中被塞入一物。

他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掖进袖口。垂眸看去,只见那跌在地上的小黄门正是刘振。

刘振跪伏于地,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瞎了眼冲撞了殿下!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赵玄冷哼一声,拂了拂衣摆灰尘,低喝道:“没规矩的东西!在这宫里走路也不长眼,还不快滚!”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这就滚!”

刘振连滚带爬地遁走,赵玄脚步未停,直到出了宫门,登上早久候的马车,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近日宫中各宫妃嫔与皇子的动向。

赵玄一目十行地扫过,读到末尾几行字,瞳孔骤然一缩。

“陈贵妃当年巫蛊陷害丽贵人之事,恐怕另有隐情——陈贵妃虽跋扈,却无那般缜密心思。当年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红玉”进献的毒计,而红玉之所以得知此法,竟是听了另一个名叫“翠云”的宫女的挑唆。”

“那个“翠云”,在丽贵人死后不久便暴毙身亡。奴才几经周折查到,翠云生前,曾多次与贤妃宫中的掌事宫女暗中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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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贵人之死,竟还有此等隐情?

“贤妃……”赵玄放下信笺,目光投向车外远方。

贤妃杨氏,素来以温良淑慎、与世无争闻名,宫中口碑极佳。

此事,当真与她有关?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沉声道:“去韩王府。”

……

韩王府内,丝竹轻扬,麝兰飘香,一派奢靡闲雅之景。

赵玄大步穿过前庭,径直来到后院书房。

赵楷正瘫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见赵玄进来,他忙翻身坐起。

“二哥来得正好,快来看我新得的秘本。”

赵玄刚落座,赵楷便迫不及待地将一册书卷凑了过来。

赵玄眸光一扫,不由呆住,“三弟,你这册上画的都是些什么?”

那书卷上除却隽秀墨字,竟还绘着密戏图,笔意大胆,形神毕肖,直教人脸热。

赵楷哈哈大笑,“此乃天道自然,阴阳和合也!这作者真是妙人,不仅辞藻放达,这丹青更是活色生香,远胜往日那些俗笔。”

说罢,他亲手翻页,拉着赵玄共赏。

自总角之年起,赵楷便爱搜罗这些坊间秘册与他同看,赵玄因此涉猎诸多,只是他对男女之事向来提不起兴致。

又觉这等房帷秘事,暗室藏之尚可,公然讨论终究有失体统。每每都是赵楷兴致勃勃,他则只有无奈奉陪。

见赵玄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赵楷眼中精光一闪,附耳低笑:“二哥,这册奇就奇在,后头还有龙阳秘戏图。”

赵玄闻言,眸色微震。他看过的春册虽多,却从未见过此类内容。

赵楷见他不信,随手翻至后卷,几幅男子相悦的丹青便赫然在目。

赵玄目光凝在图上,流连片刻,便“啪”地一声合上册页,板起脸道:“三弟,你如今已为人夫,怎还沉湎于此等秽本?我替弟妹收了它吧!”

言罢他便要将此书收入袖中,赵楷似是防着他这一手,眼疾手快,连忙抢过紧紧抱在怀中,“二哥!这可不行,此书世间罕有,我可不能送你……”

赵玄正欲抢夺,就见珠帘后走出一位美貌女子,正是韩王妃姚艾夏。

姚艾夏对赵玄行了万福礼:“见过秦王殿下。”

两个男人当即收敛了幼稚举动,挺直腰杆,一派端方气度。

赵玄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女子一番。

姚艾夏生得美艳,眉眼间带着一股异域风情,哪怕是这样恭顺地低着头,也难掩其周身散发出的蓬勃野性。

赵玄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白逸襄先前那番话,提及的“惊喜”二字。

这份惊喜,不知何时才会揭晓?

赵玄道:“弟妹免礼。”

姚艾夏应了一声,识趣地退了下去。

待房中只剩二人,赵玄才转向赵楷,问道:“三弟,你这位王妃……近日可还安分?”

赵楷谨慎把秘册藏入怀中深处,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二哥,我可是派了十八名精锐护卫十二时辰轮流看守,她这几日足不出户,安分的很呢!”

“哦?”赵玄缓缓坐下,自斟一杯热茶,漫不经心地道:“前日父皇寿宴,她也一直在府里吗?”

“是啊。”赵楷纳闷道,“怎么了?”

赵玄勾了勾嘴角,“可玄影卫却报,那晚见她出府去了。”

“什么?!”赵楷惊得双目圆睁,失声叫道:“她……她出去了?去了何处?”

“倒是也未做什么出格之事。”赵玄慢悠悠地道:“不过是换了身夜行衣,去皇宫转了一圈罢了。”

“我……”赵楷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这群酒囊饭袋!这么多人,竟看不住一个女子!回头定要重罚!”

赵玄瞥了他一眼:“你不想知道她去皇宫做了什么?”

赵楷干笑一声,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做了什么?”

赵玄似笑非笑,“你在大殿之上那番惊世骇俗的诗作,还有那副佯狂醉酒的丑态,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咳咳咳……”

赵楷被茶水呛得一阵猛咳,向来厚比城墙的脸竟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红晕。

“看就看呗!”他道:“反正我的名声早就烂于街上,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赵玄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楷,赵楷连忙岔开话题:“二哥今日登门,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取笑我的吧。”

“我自是有要事找你。”赵玄从袖中拿出信笺,递给赵楷,“你瞧瞧这个。”

赵楷看完信,大惊失色,“丽贵人的死竟与贤妃有关?”

赵玄却道:“此事尚无定论,我今日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

赵楷道:“二哥今日怎的这般客套起来?你我之间说甚么‘求’字?要怎么做,你讲来便是。”

赵玄道:“我已在宫中安插了一枚棋子,此人身份低微,人却机灵得很,最适合去查这陈年旧事。我需要你将宫中人脉都调动起来,全力配合此人,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赵楷道:“好!这事交给我!那人叫什么名字?”

赵玄道:“刘振。”

“好,知道了,此事包在我身上。”

赵玄起身,“那便有劳三弟,我先告辞了。”

赵楷起身相送,忽见赵玄身形一晃,手中陡然多了一本书册。

赵玄扬了扬书册,眉眼带笑:“看完还你。”

话音未落,人已健步如飞跨出房门。

赵楷忙摸向怀中,只剩空空衣囊,那本宝贝秘本已不见踪影。

他气得跺脚,对着门外高声喊道:“二哥!你怎可如此耍赖!我还没看完呢!”

*

永嘉十六年五月廿一,洛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溽暑笼罩。

宫中传出的消息,比这天气还要让人心慌。

皇帝赵渊病危,已三日未进水米。

太医署的药渣倒了一筐又一筐,也未能挽回天子的元气。

据说,中书监已奉命将拟好的遗诏封入金匮,加盖了天子宝玺,只待那最后一声丧钟敲响。

这几日,紫微宫门槛几乎被踏破。秦王赵玄、楚王赵奕、韩王赵楷,甚至是掌管礼部的几位宗室老王爷,都被流水价地召进去侍疾、议事。

唯独缺了晋王赵辰。

陈烈负手在房中转来转去,心急如焚。

就在今日日落之前,一道圣旨发出。贵妃陈氏,因被查实当年以“桐木偶”行巫蛊厌胜之术,残害宫嫔,褫夺了封号,降为采女,幽禁冷宫。

这还不算完。

他的眼线也传出话来,那刑部比部郎中林肃,竟真的撬开了周奎的嘴。周奎受不住拶指与烙铁的大刑,把他这些年截留军饷、私蓄死士、在江南偷采铁矿私铸兵甲之事,全部供认不讳。

赵渊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心腹幕僚为陈烈添了一把火,道:“宫中眼线来报,陛下已于弥留之际,一旦驾崩,遗诏现世,若上面写的不是晋王的名字……咱们就全完了!”

“用不着你说!”陈烈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环首刀,“噌”地一声拔出半寸,寒光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他赵渊做初一,就别怪我陈烈做十五!既然他不给活路,那老子就杀出一条活路来!”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传令!集结府中三百死士,皆着软甲随我前去勤王!你持我令箭,去把京营左卫的三千人调来!今夜子时,分别围住紫微宫各个宫门。”

此事已然谋划许久,京营左卫两位将军皆为他心腹,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依计行事。

手下幕僚接过令箭,道:“若是有人阻拦……”

“若是有人敢阻拦……”陈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杀无赦!”

……

子时刚过,天空闷雷阵阵。

厚重乌云低垂于皇宫上方,紫电如金蛇狂舞,瞬间照亮了一重重深邃幽暗的宫阙。

“轰隆——!”

随着第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将整个洛阳城淹没在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哗啦啦的雨声,完美地掩盖了甲胄摩擦与急促的脚步声。

陈烈身披重铠,一马当先,率左卫军,从西华门突入。

今夜西华门当值禁军皆为他心腹,向大内行去,沿途只有几个内侍惊慌失措的尖叫,旋即被冰冷刀锋截断,鲜血混着雨水流淌在汉白玉的地砖上,瞬间晕开。

陈烈一脚踹开紫宸殿的朱漆大门。

狂风裹挟湿冷雨汽,呼啸灌入殿内,吹得两侧儿臂粗的长明灯剧烈摇曳,光影如鬼魅乱舞。

陈烈让部下留守殿外,以防其他宫门禁军杀入,自己则率十余名亲卫直奔皇帝寝宫。

他推开寝宫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巨大的、空旷的御榻。

那位传说中“弥留之际”的帝王——赵渊,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御榻之上。

赵渊虽面色苍白,但那双在灯火下半眯的眼眸,却透着一股清明与冷峻,哪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模样?

在他身侧,中常侍靳忠如幽灵般垂手侍立,嘴角甚至挂着嘲弄的笑意。

“陈卿。”

赵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的雷雨声,清晰地送入陈烈耳中,“深更半夜,你带着这许多带甲之士闯入朕的寝宫,意欲何为啊?”

陈烈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老儿莫非早有准备?

他听殿外并无厮杀之声,心中稍定。

不管赵渊老儿有何对策,已然行事至此,无路可退。如今,不是鱼死,便是网破!

“臣闻陛下病重,特带兵入宫护驾!”陈烈索性撕破脸皮,大步上前,“臣恐有奸佞小人蒙蔽圣听,欲立庶孽为储!臣为了大靖江山,为了祖宗社稷,斗胆请陛下打开金匮——立晋王赵辰为太子!”

赵渊却并不意外,平静地道:“陈文功啊陈文功,你难道不怕今日之谋逆之举,令你陈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遗臭万年么?”

“遗臭万年?”

陈烈忽的仰天狂笑,笑声凄厉,穿破殿宇。转瞬之间,笑声戛然而止,他双目赤红,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赵渊身上,仿佛要将这个掌控他半生的男人生吞活剥。

“赵渊!你也配提这四个字?!”他踏前一步,声震屋瓦,“满朝文武,谁都有资格唾我陈烈遗臭万年,唯独你,没有!”

陈烈一步步逼近御榻,“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这史书是给后人看的,可咱们心里都清楚,那上面写的,有几句真话?!”

恰在此时,殿外惊雷乍响,暴雨倾盆。陈烈的声音却盖过了雷鸣,在空旷的紫宸殿中回荡。

“三十年前,你算什么?不过是个没娘疼、没根基又备受冷落的闲散皇子!论仁厚,你不及太子;论勇武,你不如三王;便是那只会死读书的七王,也比你强上百倍!那时的你,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赵渊放在膝头的手微微一紧,眼神顿时变得阴鸷起来。

“可你赢了!为何?只因你心最黑!手最狠!”

陈烈指着赵渊的鼻子,大声喝道:“是你跪在我陈家祠堂发誓,若能登基,愿与陈家共享天下!是我陈烈,替你联络禁军;也是我,替你在三王爷的马镫上做了手脚,让他坠马而亡;更是我,在七王爷的药里,加了一味要命的‘牵机’!”

“最后那个风雪夜,正如今日一般!是你带着我,撞开了这紫宸殿的大门,将带血的刀架在先帝脖子上,逼他写下了传位诏书!”

“当时的起居注史官,想要记录下这一切。结果呢?全家一夜之间没留活口!只有那个见风使舵的温明,为了保住一家老小,替你篡改了起居注,把你写成了至孝至纯、临危受命的明君!”

“成王败寇!这是你教我的道理!”陈烈冷笑一声,道:“你既做得初一,便莫要在今日跟我讲什么道德礼法!只要今日你死,辰儿登基,历史一样任由我陈家涂抹!到时候,遗臭万年的,只会是你这个昏君!”

“你这种人,竟还能整日里跟你的儿子们讲,顾念手足亲情?我呸!”

赵渊静静听他讲完,那段被他用仁政粉饰、刻意遗忘的血腥过往,此刻被旧日同谋血淋淋地揭开,纵然铁石心肠,也难免感到一阵难堪与刺骨的痛。

但他终究没有如陈烈所愿那般失态。

他缓缓起身,身体虽不似四十九岁的年纪,显得格外苍老、清瘦。但其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帝王威压,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说痛快了?”赵渊冷冷地看着阶下陈烈,眸中浮现俯视蝼蚁的悲悯。

“文功,你的记性倒是不错。当年的细枝末节,竟记得这般清楚。”

“可你忘了一件事。”赵渊缓缓道:“当年朕能赢,不光是因为心狠,更因为——朕从不把希望,寄托在蠢人身上。”

陈烈皱眉,不明其意。

“你以为今夜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闯到这里,是因你筹谋已久?是因朕老眼昏花,疏于防范?”

陈烈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赵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能站在这里,只因朕想让你站在这里。若不敞开这扇门,若不把你这只缩头乌龟逼到绝路,你又怎会孤注一掷,亲自前来逼宫?”

“朕布下这盘棋,就是要让你觉得——你能赢。”

“唯有让你觉得胜券在握,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跳进朕的罗网啊。”

“你!”陈烈瞳孔骤缩,突然窥破玄机,凝眉喝问:“周奎……未曾供出我?!”

赵渊道:“那是自然。他是你最忠诚之战友,至死都未曾吐出半个字,这份气节,连朕都亦有几分敬佩,倒是你,终究未曾信他。”

陈烈痛心之色溢于言表,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老匹夫!你竟如此恶毒!故意放出假消息,就是为了暗算于我!”

赵渊道:“若你心无反意,又岂会因陈贵妃被贬、周奎落网此二事,便失了方寸,急于跳反?”

这话如利刃穿心,陈烈胸口剧烈起伏,对方此番攻心几乎要将他理智冲垮,直接上前砍了赵渊。但片刻后,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眼下自己带着人闯宫,局势明明该是对他更有利,怎能被赵渊的三言两语打乱阵脚?

陈烈猛地抽刀出鞘,刀锋直指殿门外,厉声道:“赵渊!休逞口舌之快!你可知,我的一万人马已将皇宫团团围住!今日你若不修改遗诏、加盖玉玺,休怪我……”

说着,便带着身后的死士往前逼近了几步。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甲叶摩挲之声,紧接着,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自巨大的蟠龙屏风后传出:“乱臣贼子,休得猖狂!”

那人话音未落,便已自屏风后阔步而出,他身披如墨明光重铠,头戴凤翅兜鍪,手握厚重阔剑,面容如琢如磨。

“赵玄?!”陈烈心中大骇,下意识后退一步。

赵玄冷眼望着他,“左卫统领高湛,半时辰前已为彭坚斩于西华门,其首悬于城楼之上;你带入宫的三百死士……”

赵玄拍了拍手。

他抬手轻拍,殿中厚重帷幔后、雕花窗格间、梁架之上,瞬间涌出无数玄甲禁卫,强弩森然,箭簇密密麻麻对准殿中众人。

赵玄一手附于耳上,道:“你听……”

雷雨渐歇,殿外喊杀声渐起,那是埋伏已久的羽林军,正对叛军展开围剿。

陈烈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赵玄,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你……你们……”他面如死灰,长刀几欲脱手,“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赵渊立于赵玄身后,淡淡道,“陈文功,朕曾给你机会。周奎案发时,你若肯缴还兵权,朕或念旧情,留你富家翁之身。可惜,你贪得无厌,又愚不可及。”

“贪?愚?”陈烈惨笑出声,笑声凄厉,“我若早交兵权,怕是早死了!赵渊,你这种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眼中燃起最后疯狂,举刀高呼,“既然都是死!那老子就拉个垫背的!”

“给我,杀——!”

如濒死困兽,他不顾一切扑向赵渊,身后死士亦拔刀相随,欲作困兽之斗。

但赵玄早已挡在御前。

面对陈烈势若雷霆的一刀,赵玄半步未退,亦未挥剑格挡。

“咻!”

一支透甲弩箭自侧殿阴影激射而出,精准洞穿陈烈握刀手腕!

“啊——!”

惨叫声中,长刀落地。

几乎同时,赵玄欺身而上,抬起重甲战靴,重重踹在陈烈小腹之上。

“砰!”

这一脚力道之大,竟将陈烈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盘龙柱上,喷出大口鲜血。

赵玄大步上前,一脚踩在陈烈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四弟虽鲁莽,却还有几分血性与底线,知道兄弟相残是大忌。而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裹挟全族,甚至要陷四弟于不义!”

“你以为你在助他?实则是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成……成王败寇……”陈烈口中涌血,眼神却更加决绝,他哈哈笑道:“赵玄……你……你也别得意……这御座……谁他娘的坐着……都扎屁股!”

赵玄眸色微沉,心中杀意翻腾——恨不能一刀了结此獠,为丽贵人报仇。

可在赵渊面前,断不可有逾矩之举。

他只是挥了挥手,禁卫们一拥而上,反抗的死士尽数被乱箭射杀,余下未死之人皆被按倒在地。

大殿内血腥气混着窗隙涌入的雨湿之气,郁然成霾,令人作呕。

赵玄转身面向赵渊,单膝跪地,“启禀父皇,逆贼陈烈已伏法,余党尽数剿灭。京城九门已由儿臣心腹接管,请父皇示下。”

“甚好。”赵渊深吸一口气,道:“玄儿,你来拟旨。”

近侍靳忠早已捧来空白诏纸与御用笔墨

赵玄恭谨一礼,移步案前落座,提笔蘸墨。

“定远侯陈烈,包藏祸心,逼宫犯跸,罪在不赦。着即褫夺封爵,陈烈及其党羽交廷尉府严加鞫审,凡涉此案者,无论贵贱,一体严惩!”

赵渊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漆黑夜雨,神色倏然黯淡:“晋王赵辰……虽未共谋,然知情不举,失于匡正,亦难辞其咎。”

他闭了闭眼,道:“削去赵辰亲王王爵,贬为安平郡王,无朕诏书,不得入宫探视!”

殿角的陈烈闻得此言,面色瞬间灰败如死。他抬头,看向大殿穹顶,眼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若是辰儿能继承赵渊一半心智与隐忍,他们舅甥二人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他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赵渊与赵玄早已联手设下了这连环毒计——从生辰宴上赵渊故意展露病态、让陈贵妃登场营造皇家和睦之景,到后来将中书监苏休之女赐婚给赵玄、暗示群臣赵玄或将立为储君。这一切皆是为了麻痹于他,让他心生危机感,主动开始排兵布控、谋划逼宫。

而赵渊与赵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到时机成熟,便先贬黜陈贵妃,再放出周奎供出主谋的假讯,步步紧逼,教他方寸尽失,最终如疯犬般自投罗网。

赵渊这场算计,恐怕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自己知道他太多秘密,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从前尚能苟活,不过是因他手握兵权,赵渊还需要借他和赵辰应对边境战事。

如今赵渊有了赵玄,又揽了几名虎将,再也无需依赖他们舅甥二人。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诚不我欺!

念及此处,陈烈忽发一声惨笑。那笑声嘶哑破碎,半是清醒半是疯癫,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盘旋,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渊被这笑声搅得心浮气躁,眉头紧蹙,扬袖斥道:“拖下去!”

那陈烈的笑声反而愈发癫狂,甚至带着几分嘲弄。赵渊被这笑声激得心头火起,猛地从御座上跳起来,往前疾走两步,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厉声嘶吼:“堵上他的嘴!朕不想再听到半点声音!”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粗鲁地揪起陈烈衣领,将一团粗麻死死塞入口中。

陈烈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模糊的呜咽。他被禁卫拖拽着向外走,脚踝处的铁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殿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停,只余下檐角滴落雨水,“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却格外清晰,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也像敲在殿内余下三人的心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渊、赵玄,还有侍立在侧的靳忠,三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俱是一派止水微澜,仿佛方才那场喋血宫变,从未发生过一般。

沉默在殿内蔓延良久,赵渊才缓缓转身,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履坐回御榻。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凭几扶手上的龙纹雕刻,目光落在赵玄身上,打量他良久,突然开口道:“玄儿,方才陈文功那些疯话,你都听到了?”

赵玄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迟疑道:“儿臣……听到了。”

“听到了也好。”赵渊轻叹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另有深意,殿内气氛复又沉凝。

赵渊缓缓抬手,置于灯下端详。这双手,曾指点江山,曾抚过美人鬓发,亦曾沾染至亲至信的鲜血。

“玄儿,你看朕这双手。”赵渊道:“世人皆道天子富有四海,掌生杀大权,一言九鼎。可这世间,又有几人真正知晓,这位子,究竟有多难坐?”

“世人皆羡天子威仪,尊无二上。然这万里江山,看似是无上尊荣,实则是缠身桎梏,更是压肩重负。你要接得住这社稷,便要懂:掌心太净,坐不稳这帝位。天下从无坐享其成之帝王,每登一阶,必借枯骨为梯。今日你若不敢踏平荆棘、跨越障碍,他日身坠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者,便是你自己!”

赵渊抬眼,眸中陡然精光爆射:“玄儿,权力的本质,便是控制。是对人心的控制,是对规则的控制。”

“为了这份控制,你必须织就一张巨网。这张网,由无数谎言堆砌而成。”

“你要骗天下百姓,说你是天命所归,让他们敬你如神明;你要骗满朝文武,说你爱才如命,让他们为你肝脑涂地;你甚至要骗你的兄弟、你的妻儿,教他们相信你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倚仗。”

“唯有当这些谎言足够完美、足够坚固,凝成一道名为‘权威’的壁垒,你才能真正坐稳帝位。否则,它便是个火坑,随时会将你烧得尸骨无存!”

赵渊说到激动处,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仿佛要将心肺呕出。

赵玄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父皇,保重龙体。”

赵渊却骤然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如同铁钳,指节深陷,几乎嵌进肉里。他凝视着赵玄的双眼,眼底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情。

“为父知道,你心里未必认同。”赵渊喘息着,声音低了下去,“你虽然手段狠厉,但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善念。”

“你顾念手足,亦是性情中人……”

“这若是在寻常人家,是美德,是福气。可在帝王家……”

他顿了顿,未再言明,只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正因为你有这份‘情’,才不会落得如朕一般,活成个孤家寡人。”

“在这点上,为父……不如你啊。”

他这一生,为登大宝,杀兄弑弟,逼死枕边之人,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人。到头来,赢了天下,输了所有。

而他的儿子,在同样的夺嫡之路上,虽用了手段,却始终守住了那道名为“人性”的底线。

赵渊叹息一声,似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缓缓阖上双目,“下去吧,朕累了,想歇歇。”

赵玄缓缓跪伏于地,重重叩首。

“儿臣……告退。”

……

赵玄举步跨出寝宫门,行至丹墀之下,忽地驻足,回身看向紧随的靳忠。

这位在深宫中屹立数十载而不倒的中常侍,此刻弯腰的幅度比平日里还要低上三分,脸上常年挂着的谦卑笑容里,更是溢满谄媚与讨好。

赵玄道:“中常侍大人不回去侍奉父皇,这是准备送本王到哪里?”

靳忠没起身,将腰弯得更低了:“殿下天纵英才,这宫里的路自然是难不倒殿下。只是……这再熟的路,若是夜里没个提灯的人,也容易看不清脚下的泥泞,脏了殿下的靴子不是?”

赵玄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在表忠心,更是求活路。

一朝天子一朝臣。靳忠身为先皇腹心,掌宫闱机密数十载,知晓的秘辛太多,得罪的权贵亦不少。如今老龙将殁,新主将立,他这棵依附旧权的藤萝,若不趁早攀上新的参天大树,待树倒猢狲散,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靳中官这灯,确实提得稳。”赵玄淡淡道,“只是不知,这一盏灯,能照多远?”

靳忠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老奴这双眼虽然有些昏花了,但这心还没瞎。只要殿下需要,老奴这盏灯,便能照亮这紫微宫的角角落落……”

赵玄眼神一冷,那种久居军阵、杀伐决断的威压,竟比方才的赵渊还要令人胆寒。

“本王麾下,从不留自作聪明的脏手。”赵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把你的心思收一收,做好分内之事。这紫微宫的大门,还需要有人守着。只要你看得好,本王自然不会亏待听话的狗。”

靳忠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老奴明白!老奴定当为殿下看好这扇门,做好紫微宫中的一条狗!”

赵玄不再看他,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靳忠擦了擦额头冷汗,看着赵玄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惧。

这位新主……怕是比先皇,还要难伺奉百倍啊。

*

暴雨初歇,宿鸟惊飞。

紫微宫,经过一夜狂风骤雨的肆虐,似被拨掉一层皮。宫道上的血污虽已被内侍们用寒泉冲刷了数十遍,那湿润的泥土气息里,却仍缠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腥,挥之不去。

卯时三刻,景阳钟鸣。钟声浑厚悠长,穿透晨雾,震彻九霄。

宫门之外,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鱼贯入朝。

待众人拾级而上,跨入紫宸殿那扇厚重的朱门时,那个传闻中“弥留”、甚至可能“驾崩”的皇帝赵渊,正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

赵渊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束玉带,虽身形清篯,然晨光斜照之下,那双眸子却神光湛湛,锐利如鹰,哪里有半分病入膏肓的颓态?

群臣收起心中惊骇,收敛心神,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赵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徐徐开口,“昨夜,宫中有些喧闹。皆因,定远侯陈烈,勾结乱党,意图逼宫谋反。幸得上天庇佑,祖宗显灵,更有秦王赵玄忠勇护驾,已将逆贼悉数剿灭。”

听闻此言,朝堂上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陈烈已伏诛,其党羽余孽,朕已交由廷尉府与御史台会审。朕只有一句话——除恶务尽!”

这四字落地,带着森森寒意。阶下不少曾与陈家有旧的官员,只觉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赵渊话锋一转,“国不可一日无本,储君之位悬空已久,致使人心浮动,遂有今日之祸。朕这一病,倒是看清了朝局,也看清了人心。”

言罢,他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靳忠颔首,“宣旨吧。”

靳忠今日换上了朱红蟒袍,手捧明黄色的织锦圣旨,一步步走到御阶最前方。那尖细的嗓音在内力的激荡下,高亢而清晰,穿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有四海,必建立元储,以固国本,绵宗社万年之庆。

皇二子秦王赵玄,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外攘夷狄,曾平西南之乱,定北境之安,有拓土开疆之功;内修德行,怀仁孝之心,昨夜更于危难之际,挺身护驾,挽狂澜于既倒,诚社稷之以此,朕之千里驹也。

朕观其文韬武略,皆足以为人主,深惬朕心,在大臣百姓之中,亦素有令名。

兹恪遵祖训,顺应天意,即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大殿之内,先是一瞬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压抑在百官心头那口气终于也随着这道旨意吐了出来,化作无数道神色各异的目光,交织在这紫宸殿的空气中。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终于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破了大殿的穹顶:

“臣等,恭请太子殿下金安!大靖万年!陛下万年!殿下万年!”

随圣旨读罢,赵玄行至御前,郑重跪拜。

“儿臣赵玄,领旨谢恩!定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天下生民之望!”

*

圣旨已下,择日“加冕”。

承袭旧礼,太子册立,需行“临轩册命”之礼。这一日,必是太史令千挑万选的黄道吉日。

乃永嘉十六年六月一。

大典之日,紫微宫正殿之外,旌旗蔽日,卤簿仪仗延绵数里。

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位列御阶之下,手持象征权力的玉笏,神情肃穆。

赵渊端坐于正殿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礼乐司奏响《正始之音》,钟磬齐鸣,声震寰宇。

在庄严的雅乐声中,赵玄身着“远游冠”,披“绛纱袍”,戴“瑜玉”,在礼官的引导下,沿着御道缓缓从东门入。

东门寓意“紫气东来”,太子乃国之旭日,位居东宫。

行至殿中,赵玄面北而跪。

此时,作为正使的太尉,手捧精美“玉册”,副使司徒则捧着一方象征储君权力的“金玺”与“组绶”。

太尉展开玉册,当众宣读册文。读毕,太尉将玉册郑重交予赵玄。

随后,司徒上前,为其佩带金玺,系上组绶。

赵玄双手接过,高举过头,再次向皇帝行礼,是为“受册”。

礼成之后,赵玄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那一刻,满朝朱紫,无论此前是属于哪个派系,无论心中有多少不甘与算计,在这一刻,皆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齐齐跪拜,山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白逸襄于文官队列,跪拜着高台上那位华贵男子。

几经波折,此人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衮冕加身,玉带缠腰。

至此,潜龙出渊,飞龙在天。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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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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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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