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卷二:东宫之主
秦王府书房内,案上紫砂茶具莹润古朴,茶水初沸,水汽氤氲如雾,挟着龙井的清冽甘香漫散开来。
赵玄身着华丽的织金锦袍,更添几分贵气。他一手执壶,为白逸襄斟满茶水。
白逸襄执盏轻轻嗅了嗅,眉梢扬起:“殿下这雨前龙井,当是产自西湖狮峰,清醇甘冽,实属上品。”
赵玄唇边漾开浅笑:“知渊品鉴精准,此茶乃苏中书所赠,今日特邀知渊共饮。”
白逸襄细品后,连连点头,“好茶,好茶。”
赵玄屏退左右,眉宇间端凝威仪更胜往昔。
天生贵气与上位者的沉敛气场自周身自然流露,那东宫储君之位,竟似为他量身铸就,妥帖得无可挑剔。
白逸襄望着他,回想起当年的赵钰被册立为太子时的光景——那般小人得志的张扬做派,与眼前人相较,简直云泥之别。
同为皇子,格局胸襟为何相差如此之远?
白逸襄抬手一揖,唇角噙笑:“逸襄尚未恭贺太子殿下入主东宫之喜。”
赵玄道:“若非知渊运筹帷幄,玄岂能有今日?先生当居首功。”
白逸襄未作谦辞,只轻笑不语。
赵玄放下茶盏,感慨道:“当初父皇早有削夺陈烈兵权之意,却忌惮他根基盘桓多年,恐其引发宫变,投鼠忌器。是知渊献策,诈称周奎已尽数招供,才引得陈烈自乱阵脚,贸然行事。”
白逸襄接道:“陈烈此人,刚愎自用,又极重权势。他与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见周奎落网,陈贵妃被贬,必然心生惶恐。殿下彼时又恰逢被赐婚苏家,声势日隆,他必然认定陛下要立殿下为储,断他后路,这般多重压力交织之下,他若不铤而走险,反倒不合常理了。”
“知渊所言极是。”赵玄颔首,微微一笑,“那并州太守李丰乃陈烈旧将,手握边军,素来与陈烈交好,若得知陈烈被捕,必派兵马来援,届时局面便难以收拾。知渊当初提议让韩征拿下并州,当真是釜底抽薪之妙计。”
提及此事,白逸襄眼中精光熠熠:“韩征虽久居幽州,常人皆道他不服朝廷管束。但其人骁勇,且与李丰素有旧怨。殿下以密信相邀,许他平定李丰后,仍掌并州军政,且既往不咎,他自然愿意铤而走险。”
赵玄道:“韩征率军突袭李丰大营,李丰猝不及防,兵败被擒。只是……”
他话锋陡转,眉宇间凝起几分忧色:“韩征虽平了并州之乱,却也借此机会收编了李丰旧部,如今手握并州重兵,尾大不掉,已成新的隐患。父皇近日亦有提及,担忧他日后效仿梁王赵成,割据一方。”
赵玄所虑,白逸襄也曾谨慎考量,他犹记得,自己死后所见,韩征反叛,并非本意,实乃太子登基后,荒淫无道,滥杀功臣,又苛待边军,百姓怨声载道。韩征久在边疆,目睹民生疾苦,又遭朝廷猜忌打压,才被逼上绝路。
白逸襄笑道:“韩征早年本来心向朝廷,只是苦于无人赏识,又遭赵辰一党排挤,才不得不割据幽州以求自保。太子殿下胸怀天下,知人善任,又体恤军民。若日后登基,能以诚心待之,让他得以施展抱负,他必然会忠心耿耿,为大靖镇守北疆,以报知遇之恩。”
赵玄闻言,眼中忧色渐消,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韩征并非不可控,关键在于如何待之。”
“正是。”白逸襄道,“如今陈烈入狱,李丰被擒,其党羽或被剿灭,或被流放,朝堂之上,晋王一派已元气大伤,难成气候。然,大靖朝堂之上、疆域之内外,仍危机四伏,困难重重,殿下仍需谨慎行事,扫除隐患,方能顺利登基。”
赵玄自是明白其中利害,陈烈旧部虽已肃清,但朝中仍有部分官员心存观望,或暗中依附其他皇子;地方上,除韩征外,尚有几处藩镇势力盘根错节,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民生方面,历经多年战乱与苛政,百姓困苦,国库空虚,亟待休养生息。
这桩桩件件,皆是他接下来要直面的难题。
白逸襄道:“如今殿下身为太子,已能名正言顺参与朝政,这正是推行改革的良机。臣以为,当务之急,莫过于农业、吏治、军政三方面的改革。农业为立国之本,吏治关乎民生,军政则系乎边疆安稳,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赵玄忙道:“今日请知渊前来,便是想与你商议后续大计。玄有一构想,知渊听听如何?”
白逸襄道:“殿下请讲。”
赵玄道:“如今大靖仍然沿用前朝‘占田制’,此制弊病,根在‘不公’二字。士族官僚凭品级占田,一品就能占五十顷,还能荫庇数十户佃客免缴赋税;可百姓男丁要按五十亩课田纳租,女子也得担二十亩的税,哪怕地荒着、种不出粮,租子一分都不能少。如今地方豪强借着这制度大肆兼并,流民遍地都是,朝廷既管不住豪强,又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这制度不改,用不了几年,大靖必乱。”
赵玄字字珠玑,白逸襄现出赞许之色,连连颔首:“确实如此,殿下以为何解?”
赵玄道:“或可推行知渊曾经提及的‘均田令’。”
白逸襄挑了挑眉,自己的确曾与赵玄提过均田令,但那是许久之前,又并未对此事进行深入探讨,想不到赵玄竟然牢记心中。
他道:“但不知殿下的‘均田令’,政令为何?”
“除了农业改革,还有吏治、商业、军制,且容我细细道来。”赵玄摩拳擦掌,双眼发亮。
“农业之上,推行均田令,将无主之地分给流民,鼓励垦荒,并减免赋税,以调动百姓耕作积极性;吏治之上,应整顿官场风气,严惩贪污腐败,改革选官制度,打破世荫承袭之弊,以才能与政绩授官;军政之上,则需进一步推行军制改革,加强中央对兵权的掌控,选拔新锐将领,改良军械,提升军队战斗力,更重要的是,我欲向父皇上表,废除‘世兵制’,改为兵部掌籍,授田养兵;商务之上,废“商贾不得衣丝乘车”之旧律,减商税、立市规、开关市通商路,令商与农同等受官府保护。许商人以货殖所得买田而不增赋,设“商部”掌贸易、定市价,通关津以利货物流转,革除“抑商”旧弊。”
他顿了顿,指尖沾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下“肆”字,笑道:“此四项国策,知渊觉得如何?”
白逸襄早已听得心潮澎湃,赵玄的想法竟与自己的谋划分毫不差!他难掩激动地道:“殿下英明!此乃安定天下之惊天伟略!只是不知,每项国策可有更细致的章程?”
赵玄笑道:“章程已有初步眉目,正欲与知渊商议,补全疏漏之处。”
白逸襄忙道:“殿下快讲!”
接下来的一夜,二人围坐案前,从均田令的土地丈量细则,到吏治改革的考核标准,再到军制调整的兵士授田额度、商部的运作流程,一一拆解探讨,连推行时可能遇到的阻力、应对之策皆思虑周全。
越谈越是投机,只觉意犹未尽,深夜困意尽散,白逸襄索性应了赵玄的挽留,在府中过夜。
此后几日,二人几乎日日聚在秦王府书房细商,一套详尽且宏大的改革机制,终于在反复打磨中初步成形。
*
赵玄将拟定好的改革方案整理成册,递交给赵渊。
赵渊沉吟良久,最终只在农业改革方案上朱笔批红,应允推行,而吏治与军政改革,则被他搁置一旁,只批了“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几字。
赵玄将御批结果告知白逸襄,白逸襄听后却无半分意外,温言劝慰:“殿下不必沮丧,陛下此举,早在逸襄意料之中。”
“知渊早已料到?”赵玄诧异道。
白逸襄道:“陛下在位多年,素来求稳,最忌政局动荡。吏治改革牵动世家根基,军政改制更触国本要害,稍有差池,便可能祸起萧墙。陛下年事已高,岂愿在暮年冒此风险?他应允兴农之策,已是极大让步,毕竟兴农可以安定民心,充实国库,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殿下,吏治与军政改革,乃是烫手山芋。陛下深谙帝王心术,断不会亲自动手。这些积弊,他是要留给殿下处置的。待殿下登基之后,便可借改革之名,肃清朝堂,巩固皇权。届时新政推行,既不损旧皇声誉,又能令新皇赢得民心,这正是陛下的帝王心术。”
赵玄闻言,如拨云见日,心中忧色尽散,“玄明白了。”
白逸襄说得半点没错,各项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轻则搅动朝局、动摇国本,让天下陷入动荡;重则便是治国无方的骂名刻进史书,父皇纵使身死,也逃不过“遗臭万年”的下场。
一位不惜斩杀史官的皇帝,又怎会允许史书上留下半笔关于他“治国不力”的污点?
这等棘手之事,自然要交给下一任君主,方能保全自身名节。
也罢!这般名流千古的伟业,便由他与白逸襄共担便是。
提起史官,赵玄突然想起,那秘书监温明已回京述职。
温明被任命为太史令,主持修史修典之事。
西破匈奴、安定边疆、平定陈烈叛乱等功绩,皆详细记录于史书之中。
这些功绩,既是他的荣耀,亦是父皇治国期间的丰功伟绩,父皇乐见其成,多次对温明加以褒奖。
赵玄念及此处,看向身侧的白逸襄,唇边不觉绽开一抹浅笑。
待这诸多改革落地生根,日后的史书之上,定会为他们二人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记下他们彻夜长谈的灯火,记下他们共商国策的热忱,记下他们为这万里江山所尽的心力。
若后世有人翻开史册,指尖拂过书页时,能同时瞥见他与白逸襄的名字,能知晓他们曾并肩为这天下奔走。
他们这算不算……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相守?
*
恰逢一日,赵玄轻车简从,屏退侍从,只带了一坛陈年杜康,往白逸襄的居所而来。
彼时白逸襄正临窗展阅《氾胜之书》,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农谚的竹简——那是二人此前商议均田制时,特意搜集的汉代农书抄本,为的是借鉴古法改良耕作之术。
见赵玄进门,白逸襄忙起身相迎,引其至堂中坐定,又取来酒杯,亲手为他斟满酒。
二人对坐于矮榻之上,案上除了酒坛,只摆着两碟时鲜果品:一碟新摘的杨梅,一碟浸在蜜中的青梅,皆是白府树上结的应季之物。
今日二人不谈朝堂事,也未提改革策,只闲话些家常。
说京郊佃户新垦的荒田已冒出嫩苗,青霭漫坡;说西市新到的吴绫花色清雅,纹样别致;说近日宫中传抄的《古诗十九首》新卷,在士族间流传甚广,字句间尽是清愁。
窗外石榴树开得正盛,艳红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与案上瓷杯玉盏相映,添了几分闲雅。
待日头西斜,檐角铜铃随晚风轻响,赵玄才起身告辞。
他行至门口时忽地驻足,回头看向白逸襄,道:“知渊,三日後迎娶苏锦瑟,是依你之意选定的——苏家在中书省的人脉,于后续推行商部之策确有裨益,你考虑得甚是周全。”
白逸襄早知赵玄心思玲珑,必会猜到是自己在幕后推波助澜。可那日赐婚之后,赵玄并未与他提及此事,他原以为此事便就此揭过,却不想赵玄在此时和盘托出。
赵玄语气平淡,无半分嗔怪,只似在说一件寻常朝堂安排,唇边虽噙着浅淡笑意,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这份落寞,竟让白逸襄也生出几分惆怅。
他该为赵玄高兴。
迎娶苏锦瑟,便能借苏家在士族中的声望巩固地位,于均田、兴商之策的推进皆是助力,于赵玄坐稳储君之位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见他的失神,赵玄温言道:“苏小姐……出身书香世家,本可寻一情投意合之人,如今却要嫁入东宫,守着一场无爱的婚事,何其无辜。而我……生于帝王之家,亦不能随性而为,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白逸襄闻言一怔,抬眸看他,赵玄眸光闪动,一股热流便要自眼中溢出。
他忙移开目光,落在远处渐沉的夕阳上,语气忽然变得笃定,“我不会爱她的,永远也不会。”
白逸襄喉头艰涩,口中难言,便又听赵玄道:“知渊,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这份心意,纵经世事变迁,绝不更改。”
赵玄又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良久,久到白逸襄开始心跳加速。
赵玄又似不甘地别开了眼,转身离开。
*
隔日,一封素笺,递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笺上是温晴岚的手书,邀他往城南“烟汀书筑”赴清谈之约。
自陈烈下狱,树倒猢狲散,赵辰一党已然失势。
昔日仗势欺人的陈武没了靠山,如拔牙恶犬,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赵玄亲拟和离书,既斩断这段孽缘,更为温晴岚赢回女子尊严与自由。
不止于此,白逸襄更授意赵玄,向天子举荐温晴岚入仕——此等女子抛头露面之举,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道,不啻于惊世骇俗。
然而,当那一卷卷翔实记录萧关之战、边疆疾苦乃至陈武暴行的手稿呈于御前时,连赵渊亦为之动容,赞曰:“此女之才,不输乃父;此女之烈,更胜须眉万倍!”
赵渊一道圣旨,破格擢升温晴岚为秘书省著作郎。
至此,大靖王朝迎来史上第一位执笔女史官。
她与兄长温敏一同,在那堆满故纸堆的兰台之中,开启了属于她的春秋笔法。
温晴岚之笔,不似温明之圆滑,更不同于温敏之持中,恰如一把刮骨尖刀。
古来史官记事,讲究微言大义、为尊者讳,即便是奸佞之徒,下笔亦留三分余地,务求四平八稳。
可温晴岚偏不。
她承了温家史官“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犟骨,更添女子独有的细腻敏锐,笔锋辛辣,入木三分。
她择了一批年少书令史,分派四方。
哪位大臣朝会瞌睡,哪位皇亲青楼争风,哪位将军克扣军饷——但凡被这群如鬼魅般穿梭宫闱市井的记录者撞见,次日便会化作白纸黑字,被那支无情史笔钉在耻辱柱上。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乃至宫娥内侍,皆人人自危。
往日飞扬跋扈的权贵,如今见了身着青衣、手持书卷的书令史,便如遇活阎王,避之唯恐不及。
传闻一日,靳忠为赵渊奉茶时,忍不住牢骚:“这温家女郎所作所为,成何体统?”
赵渊却道:“有这般比御史台更尖刻的‘母大虫’整顿朝纲、清正吏治,约束言行,实乃好事!”
赵渊非但不加责罚,反倒大手一挥,予其更大权柄——增书令史员额,许其佩戴特制“兰台腰牌”,可自由出入六部衙门、王府侯门,如入无人之境。
自此,温晴岚之事,于士林中传为佳话。
……
文官系统震动之余,武将层面亦有大变。
萧关大捷,论功行赏。
赵玄心腹爱将彭坚,因冲锋陷阵之功,加封为虎贲中郎将,统领其亲卫。
而那空悬已久、引得各方垂涎的禁军统领之职——昔日陈烈把持的左卫军大权,其归属更成朝堂博弈焦点。
此乃拱卫京师、关乎宫城安危的要害之位,谁握此权,便等同于捏住了半个洛阳城的命脉。
赵辰一党虽倒,朝中仍有苏休、王云等老狐狸暗中观望。赵玄深知,此时强推彭坚上位,非但资历不足,更易引反弹,被扣上“结党营私”之帽。
遂采纳白逸襄之策,走了一步精妙的“平衡棋”——未举荐亲信,反倒主动上书,举荐太原王氏嫡孙王显。
王显年方弱冠,已是名满京华的少年英才。
家学渊源,精通兵法韬略,更难得的是,出身顶级门阀,却无膏粱子弟的纨绔习气,素有侠义之风,武艺更是出类拔萃,在京中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
此举荐一出,尚书令王云自然大喜——自家孙儿掌禁军,既是殊荣,更握实权,无疑是东宫示好的明证。
赵渊考校过王显的武艺与策论后,亦十分满意,当即朱笔批允,任命其为左卫将军,执掌禁军左营。
这一手,既安抚了世家,又在禁军中安插了可化为盟友的力量,可谓一石二鸟。
而白逸襄举荐王显,缘由不止于此。
前番校场之上,他曾远远见过这位少年将军,其望向赵玄时,虽无明显党附之意,却隐隐透着对强者的敬重与向往。
这世上最牢固的盟友,往往非血缘或利益所能捆绑,而是源于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王显这把未出鞘的宝剑,只需打磨得当,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赵玄手中利刃。
白逸襄收回思绪,再度看了看“烟汀书筑”的邀请函。
今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白逸襄命石头备好马车,前往京城城南,烟汀书筑。
此地依水而建,树影环绕,曲径通幽,乃是京中士族子弟最为钟爱的雅集之所。
今日,这里更是冠盖云集,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只因那位新晋的“铁面女史”温晴岚,在此设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清谈雅集。
书筑内的轩榭之中,早已布置妥当。
四面的竹帘半卷,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的荷香,与案上袅袅升起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席间,数位身着宽袍大袖、手持麈尾的名士正围坐畅谈,主题乃是时下最为时兴的“有无之辨”。
“天地万物,皆生于有,有生于无。”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贵公子,轻挥麈尾,神色悠然,“故‘无’者,道之本也,万物之母也。吾辈处世,当以虚静为本,忘怀得失,方能合于大道。”
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或击节赞叹,或低声附和。
白逸襄的心思却不在这玄理空谈之上。
主办者温晴岚今日着一袭素雅竹青色曲裾深衣,未施粉黛,清丽难掩。
她虽一言不发,神情却似洞悉了满堂风雅背后的虚无。
以他对晴岚的了解,她最不喜这般虚无之辩,反倒偏爱言之有物的时势之论。
今日忽办“有无之辩”,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场雅集,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果然,待清谈渐入尾声,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之时,温晴岚忽然起身,走到了白逸襄面前。
“知渊先生,”她微微一福,声线清冷有礼,“听闻先生对《周易》亦有独到见解,晴岚心中有惑,不知先生可否移步书阁,为我解惑?”
白逸襄起身还礼:“著作郎大人相邀,逸襄安敢不从。”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几丛翠竹,便是一间布置得极为清幽雅致的暖阁。
刚一进门,温晴岚便挥退了左右侍女,亲自掩上了房门。
未等白逸襄开口,轻纱屏风之后,缓缓走出一道靓丽身影。
那位女子身着月白绣折枝梅花广袖襦裙,随意挽了一个松散的倭堕髻,只斜插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衬得那如玉的肌肤更显细腻光洁。
此女生得极美,却非弱柳扶风的婉约之美,而是带着几分凌厉的清冷之美。
那双微微上挑的眸中,流转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通透。
她是……苏锦瑟?
白逸襄从未亲见苏锦瑟,却不知为何,心头竟有此预感。
“你们聊吧。”温晴岚微微一笑,便退出门去,将门关严。
白逸襄来不及唤住温晴岚,只扫了一眼苏锦瑟,便垂下眼眸,整肃衣冠,长揖及地,行了郑重大礼:“微臣白逸襄,参见太子妃殿下。”
“知渊先生怎知是我?”苏锦瑟却不避讳,一双美目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白逸襄,眼中现出惊艳之色,口中喃喃:“难怪……”
白逸襄谨慎后退半步,恭敬道:“京城贵女,能有此等容貌气度的,除了准太子妃,更有何人?”
良久,苏锦瑟才道:“知渊先生不必多礼,请起。”
白逸襄起身,垂首立于一侧,姿态恭谨。
苏锦瑟见他不语,仍恣意打量着眼前之人,缓缓道:“是我想见先生,又碍于男女私会之忌,才借晴岚‘清谈’之名,逼她做了这穿针引线之事。先生若要怪罪,便怪我便是,莫要迁怒晴岚。”
白逸襄心生不解:“微臣岂敢?殿下若有吩咐,只管传召便是,何须如此周折?殿下有话,但讲无妨,微臣洗耳恭听。”
苏锦瑟眼波流转,轻笑一声:“知渊先生可知,陛下赐婚圣旨下达之前……太子殿下,曾来找过我?”
白逸襄低垂的眼眸微动,未发一语,静静候着下文。
苏锦瑟在软垫落座,抬手示意:“先生请坐。”
白逸襄依言坐于对面,苏锦瑟复又问道:“先生可知,太子殿下找我何事?”
白逸襄思忖片刻,道:“逸襄不知。”
苏锦瑟道:“他说……他喜欢男人。”
白逸襄猛然睁大双眸,顾不得繁文缛节,抬眼望向苏锦瑟,正对上一双笑眼。
“这……”
白逸襄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裂痕。彼时正是夺嫡关键之际,关乎身家性命、关乎大靖江山社稷,他怎敢把这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一名还未成婚的女子?
白逸襄心里又急又气,却听苏锦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神玩味地在白逸襄身上转了一圈,继续道:“而且,他还说……”
白逸襄慌忙追问:“他还说了何事?”
苏锦瑟道:“他说啊……他已有心上人,此生除了那人,再也容不下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