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白逸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苏锦瑟的目光,垂下鸦睫。

虽知赵玄心意,可……可他口中的“心上人”,真会是自己么?

苏锦瑟似是看穿了他这份局促,却未点破,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道:“殿下曾与我说,近来朝中大臣屡向御前进言,劝陛下为东宫择妃,陛下亦属意将我指婚于他。他还提及,先生你……极力举荐,称我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彼时虽未下旨,这东宫妃位,朝野上下早已默认非我莫属了。”

她话锋微顿,眸中闪过一丝怅然,又转瞬平复:“可殿下并未欺瞒我,将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说不愿骗我,更不愿因一场帝王家的盟约,误了我后半生。他还说,我若不愿,只需摇头,他自会设法在陛下面前打消这门亲事,断不会让我勉强。”

“正因他这般坦诚,我才应允了这门婚事。”

听到此处,白逸襄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翻涌的焦灼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若苏锦瑟是心胸狭隘、爱搬弄是非之人,将赵玄的隐秘宣扬出去,那他与赵玄一路走来的心血,岂不是要尽数付诸东流?

好在……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苏锦瑟,神色动容,起身离座,对着她深深一揖:“太子妃此举,真乃大义之举。”

他躬身不起,语气满是歉疚:“是微臣思虑不周,当初向殿下举荐这门亲事,虽为大局计,却终究有欠妥之处,让太子妃受了委屈,微臣……万分抱歉。”

此前赵玄那句“苏锦瑟何其无辜”,早已点醒了他。

他一心扑在权谋大业上,竟忘了这桩看似“双赢”的婚事背后,还藏着一个女子的半生安稳。

苏锦瑟静静看着他躬身致歉的模样,眼中先前那点锐利的锋芒渐渐敛去,化作一片平和释然。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如泉:“知渊先生,这世间之人,都不免有几分自以为是。”

白逸襄不解其意,抬头望向苏锦瑟。

苏锦瑟将白逸襄扶起,问道:“先生可信佛?”

白逸襄如实答道:“略知一二,但并未深涉。”

“我曾想过出家。”苏锦瑟淡淡道:“就在两年前,我曾跪在母亲面前,求她许我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白逸襄心头微震,身为中书监的掌上明珠,京中第一贵女,怎会有如此厌世之念?

苏锦瑟道:“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偏要往那清苦之地钻。”

“非也。”白逸襄正色道:“世间万般苦,有甚于肌肤冻馁者,皆在寸心之间。殿下既有此念,想必心中藏着旁人难解的大郁结。”

“大郁结……”苏锦瑟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缓缓道:“诚如先生所言。那是一种爱而不得、求而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头所念,在世俗的目光里日渐腐烂的苦楚。”

白逸襄万没料到,这位准太子妃竟会将如此隐秘的心事,对他这外人直白道出。

他最不擅长安慰他人,何况对面是位素昧平生的贵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执起案头竹扇,轻掩半面,低咳数声,以解尴尬。

苏锦瑟似也觉失言,眸中那抹转瞬即逝的凄艳迅速敛去,平静地道:“我乃苏家门女,身侧有严父慈母,背后是全族的荣辱兴衰。若我一意孤行,遁入空门,苏家势必沦为京中笑柄,父亲的仕途亦会因此受阻。我既享了家族供养的锦衣玉食,便不能在家族需我支撑之时,做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她话锋一转,眸中忽有光彩流转,似燃着一簇不灭的星火,也不管白逸襄是否愿听,只顾娓娓道来:“我有三位至交,一为晴岚,一为谢家阿蛮,还有一位……便是三公主,赵琼英。”

赵琼英?

此番远赴于阖和亲的,不正是这位三公主么?

他于皇家宗女向无太多关注,唯独这位公主,因身负于阖部和亲重任,才令他多留了几分心思。

“昔日我们四人常聚于一处,从不屑于胭脂水粉、家长里短的闲谈。”苏锦瑟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似在追忆往昔,“我们纵论朝堂风云,推演天下兴替,时而亦会仰望星河,探讨宇宙浩瀚,天地洪荒。”

“是她们让我知晓,女子并非生来便要困于后宅,做那只会描龙绣凤、相夫教子的附庸。”她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女子的眼界,亦可越过这四方宅院,囊括万里江山;女子的心胸,亦能装得下社稷苍生,不输须眉。”

白逸襄缓缓放下竹扇,面上敬意渐生。

他心中暗道:能与温晴岚相交之人,果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若为男子生逢盛世,得遇明主,此四人未必不能留名青史,成就一段佳话。

“只是,可惜……”苏锦瑟突然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琼英姐姐……要去和亲了。”

她虽极力掩饰,白逸襄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楚。那神情,与方才提及“苦楚”时一般无二。

再联想到她那句“爱而不得”的怅惘,以及这声饱含深情的“琼英姐姐”……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骤然在白逸襄脑海中炸开。

难道,苏锦瑟心中那个“不容于世”之人,是……三公主,赵琼英?

白逸襄只觉脑仁发紧,暗忖自己怕是魔怔了,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然的联想到两个女人会有那种感情?

这都怪赵玄……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有这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揣测?

可若真是如他所想,两个同样身世显赫的女子,在这礼教森严的大靖,这份感情必然只能悲剧收场。

白逸襄默然无语,只静静望着她,目光复杂难明。

苏锦瑟素来擅控心绪,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早已被她不动声色掩去。

她抬眸时,已重拾端庄贵女的气度,神色较之先前更添几分冷定。

“先生,这便是我的旧事。”她眸光坦荡,直直望进白逸襄眼底,“我既有想做之事,亦有必为之责。琼英为护大靖边疆安宁,甘愿远嫁西域,牺牲自身幸福,我又何敢为些许儿女情长,便自怨自艾、荒废光阴?”

“于我而言,嫁人不过是需完成的一桩差事。所嫁何人,原无分别。只要对方能予我足够尊重,容我施展抱负,便是良配。”

“而秦王赵玄,无疑是这天下间最优之选。”

“他对我有坦诚相待之义,这便胜过世间九成男子;此番联姻,既能助苏家更上一层楼,亦能稳固秦王东宫之位,实乃双赢之局;更重要的是——”

苏锦瑟话音微顿,一字一顿,语气笃定:“我需一个足够尊崇、足够有权势的身份,去做成我想做之事。太子妃之位,乃至将来的皇后之尊,正合我意。”

“至于太子心中是否有我,是否会对我施以宠爱……于我而言,反倒是多余的负累。我无需他的情爱,更不会因他宠爱旁人而心生嫉妒、妄加干涉。”

“我二人各自安好,互为盟友。对外,是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掩天下悠悠众口;对内,是各取所需、肝胆相照的政治伙伴。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完美的婚姻么?”

白逸襄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超越了情爱的政治结盟之见,比许多男子都要冷静、纯粹。

“可是……”白逸襄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现实、也最核心的问题,“殿下,您不介意秦王的感情归属,臣已然明了。但……子嗣呢?您是正妃,若是无出,将来如何能坐稳后位?太子也需要继承人来延续国祚,这……”

若是赵玄真的不喜欢女人,那这子嗣问题,就是悬在东宫头上的一把利剑。

苏锦瑟闻言,却是嗤笑一声。

“知渊先生。”她看着白逸襄,眼神像在看一个稚童,“知渊先生,你素有麒麟之姿,聪慧绝顶,怎独在此事上,如此短视,这般……世俗?”

?

绵延子嗣,天道伦常,怎就成了短视与世俗了?

白逸襄微微怔道:“微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苏锦瑟缓缓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道:“先生可知,这历朝历代的皇帝,他们的子嗣……有几人亲生?”

什么?!

白逸襄手中竹扇差点脱手。

他一脸苦相的打量着苏锦瑟,见她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色,白逸襄小声道:“殿下……此等言语,非同小可,万不可戏言。”

“戏言?”苏锦瑟冷哼一声,“知渊先生,你当真以为那些皇帝真的天赋异禀,能在后宫佳丽三千中夜夜耕耘,生出那么多皇子皇孙来?”

“先生身为男儿,也该知道……男子精力有限。尤其是那些沉迷酒色、身体早已被掏空的帝王,或者是像神武皇帝那样……先天有疾的人。他们想要子嗣,想要这江山后继有人,就只能……‘借种’。”

“借种?!”白逸襄失声惊呼,随即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扫视四周。

他急忙起身,对着苏锦瑟躬身行了一礼:“殿下,今日所言已多,微臣先行告辞。”

“你站住!”苏锦瑟低声道:“先生莫怕,四周皆是我苏府侍卫,今日之言,不会有第二人听到。”

白逸襄顿了顿,还是坚持往前踏出一步,苏锦瑟则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话:“先生可知,《衍末实录》?”

《衍末实录》?

他自然知晓!

温明先前遭陈烈要挟,被迫将晴岚许配陈武,正因此书!

白逸襄收回脚步,重又坐回苏锦瑟面前,问道:“殿下为何知晓《衍末实录》?”

见白逸襄坐了回来,她满意一笑,“我不但知晓,我还持有此书。”

白逸襄瞳孔骤缩,此前秦王苦心寻找的《衍末实录》竟然在苏锦瑟手中?

“这……”他满心不解,“殿下是如何获得此书?”

苏锦瑟道:“这先生就不用深究了,我只是想让你知晓,《衍末实录》中记载之事,比你想象的更为颠覆,更为荒唐。而太子殿下,也已经看过此书了。”

白逸襄惊讶:“太子已然看过了?”

苏锦瑟道:“此前他亲来见我,便是为了这《衍末实录》。”

白逸襄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重生以来所受的“惊吓”,加起来也不及今日之多。

他无奈道:“逸襄已然糊涂,还请殿下详细讲明。”

“自然。”苏锦瑟抬手,为白逸襄斟满茶水,语气平缓地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原来,墨痕奉秦王之命,暗中追查《衍末实录》下落多日,终得线索——此书或藏于苏锦瑟府中。

墨痕潜入苏府,试图盗取此书。

但他打开密匣,发现里面放着的只是一本无字书。

无字书的扉页上,题着一行娟秀小楷:“欲窥真相,须正主亲至。”

墨痕即刻回禀赵玄,赵玄思虑再三,决定冒险一试,亲自来见苏锦瑟。

“那一夜,我们聊了许多。”苏锦瑟回忆起那晚的情景,缓缓道:“赵玄比我想象的要坦诚,当我们彼此挑明了所有底牌,哪怕是最不堪、最隐秘的那一部分时,我便决定了——嫁他。”

“原来如此……”白逸襄恍然大悟。

可这些事,赵玄从未提过……

这实在在太冒险了。

“那,《衍末实录》究竟所载何事?”白逸襄又问。

苏锦瑟道:”此书内容庞杂,我只择其机要讲与先生。“

白逸襄执扇施礼:”逸襄洗耳恭听。“

苏锦瑟道:“此书中,有一部分,详载了大靖开国神武皇帝赵珩取代前朝“大衍”历程,在我朝官修正史中被载为“顺天应人、扫清寰宇”之伟业——史官笔下的他,携天命之威,率义师推翻大衍末年的腐朽统治,救万民于水火,最终开创百年基业,堪称“圣主临凡”。“

”然而,在《衍末实录》的记载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白逸襄已然猜到几分,却不得全貌,问道:”可是有何隐情?“

苏锦瑟颔首:“神武皇帝赵珩,暗中与羌、鲜卑部族达成密盟,以“许以边境互市之利、默许部族劫掠边地”为筹码,换得外族铁骑从侧翼突袭,致大衍边防全线崩溃;为铲除朝堂内外的忠良之臣,他罗织“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名,将大衍丞相、镇国将军等数十位肱骨之臣满门抄斩,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亦未放过;为巩固权力,他更是对大衍宗室展开系统性屠戮,衍朝近支皇族三百余人,最终仅余数人侥幸逃亡,隐于民间。”

“嘶……”白逸襄倒吸一口寒气。纵使已做好准备,白逸襄仍是被这血淋淋的真相惊到。他忙问道:“这些内情,太子殿下皆已知晓了?”

“此书原本,我已交予殿下看过了。”

白逸襄迟疑道:”那太子殿下他……“

”先生放心,太子无碍。“

白逸襄呼出一口气,”太子妃请继续。“

苏锦瑟吃了口茶,继续道:”温明的曾祖父温怀,恰是衍末靖初时期的史官。大衍覆灭后,温怀以‘前朝遗臣’身份归顺新朝,凭借精湛史笔与对典章制度的熟稔,被赵珩任命为‘起居注史官’,主持编纂《大靖开国实录》。在官修史书中,他极力渲染赵珩的‘圣德”与‘功绩’,将一场血腥政变粉饰为‘顺天应人的伟业’,甚至为赵珩虚构‘梦中受天命’、‘遇仙人指路’等祥瑞故事,为新朝统治正名。”

“凭借这份‘功绩’,温怀保全了家族性命,更为温家奠定了‘三代太史’的根基,此后百年间,温氏子弟多入仕史官体系,或任太史令,或掌秘书省,成为大靖朝堂中不可忽视的‘文臣世家’。”

“但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归顺新朝’的史官,内心始终是大衍孤臣。他亲眼目睹赵珩的残暴与背叛,亲见大衍忠臣的惨死与宗室的覆灭,却因身处乱世、身不由己,只能在官史中书写违心之语。晚年的温怀,怀着对前朝的愧疚与对真相的坚守,便秘撰出了这部《衍末实录》。”

“这部手稿以‘编年体’体例,逐日记述了从大衍末年到大靖开国的关键事件:赵珩与匈奴密盟的书信往来、约定条款,甚至标注了密会的时间与地点;完整收录了构陷忠良的伪证原件副本,包括伪造的‘通敌信件’‘谋反檄文’;更记录了屠戮大衍宗室的具体人数、地点与手段。”

苏锦瑟讲到此处,微微欠身,一脸神秘地道:“先生,接下来便是我要讲的关键,那手稿中最致命的内容,是关于大靖皇室‘血统篡改’的秘辛!”

“血统……篡改?”白逸襄一时失语。

苏锦瑟道:“正是,那书中记载,赵珩早年征战时受重伤,失却生育之力,为掩隐疾、固皇权传承,他暗中行‘借种之计’:从军中遴选英武强健的年轻将领,秘密送入后宫,令宠妃与之受孕;待皇子降生,便以‘功高震主’‘意图不轨’等罪名诛杀参与借种的将领,彻底掩盖真相。。”

“书中明载,大靖二世皇帝生父,实为当年一名林姓偏将,而非赵珩本人。“

听到此处,白逸襄已然无法掌控面部表情,嘴巴开开合合,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道来。

这部《衍末实录》,堪称颠覆大靖统治合法性的“反书”!

一旦公之于世,不仅赵珩“开国圣主”的形象会彻底崩塌,连大靖皇室的“正统性”也将荡然无存。

天下人会知晓,如今端坐龙椅的赵氏子孙,竟然全部是“外姓血脉”,大靖的江山,本就是一场窃取而来的骗局。

难怪那陈烈虽然以《衍末实录》要挟温明,却直到被赵渊抓起来,也未曾提过半句《衍末实录》的内容。

因其中真相,会让他的外甥赵辰也同样失去正统资格。

苏锦瑟道:”温怀深知手稿凶险,临终前将其藏于金陵温氏祖宅隐秘暗格之中。暗格在祖宅正厅‘思贤堂’匾额之后,需转动匾额右侧第三根木雕龙纹方能开启,且内设防潮防虫之法,以保手稿长久留存。”

“同时,温怀立下严训,载入温氏家规:《衍末实录》乃国之秘辛,非遇亡国灭种之危,后世子孙不得开启;若逢大靖倾覆之险,可持此稿昭示天下,还历史真相,亦为温家留一线生机。”

“此后百年,手稿在暗格中静静沉睡,温氏历代子孙恪守祖训,未曾擅自开启。直至温明一代,这份隐秘才因陈烈逼迫,渐次浮出水面。”

白逸襄平复了心绪,问道:“如此隐秘之事,那陈烈何以知晓?”

苏锦瑟摇头,“锦瑟不知。”

白逸襄指尖捻着斑竹扇的扇骨,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几分透亮。

苏锦瑟能拿到《衍末实录》这等温家秘藏,想来多半与温晴岚脱不了干系——毕竟二人是自幼相交的闺中密友,温家那些深埋的往事,温晴岚若有心透露,苏锦瑟自然能得闻一二,甚至拿到这份足以震动朝野的手稿。

只是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渊源?是温晴岚主动相赠,还是苏锦瑟另有筹谋?

苏锦瑟见他神色凝重,轻叹一声道:“先生,这《衍末实录》之真相,便是锦瑟送给秦王的……结盟大礼。”

白逸襄心中虽仍有几分好奇,却也明白不可深究。

苏锦瑟未主动提及《衍末实录》为何会出现在她手里,便是不愿将这层关系摆上台面,或许是为了护温家周全,或许是为了保留自身筹码。

他向来不是爱刨根问底之人,尤其在这朝堂棋局中,人人皆有不愿言说的隐秘。

他只需知晓这份手稿如今是赵玄与苏锦瑟结盟的凭仗,更是赵玄默许之事,便足够了。

念及此,白逸襄收起思绪,眼底的探究悄然褪去,拿出帕子拭了拭额上冷汗,“此书记载之事,当真耸人听闻……”

“先生少见多怪了。”苏锦瑟淡然地执起茶壶,为二人斟满茶水,道:“此类历史上屡见不鲜,只是都不会载入正史之中,不过……先生心在朝堂,应是素来对这些秘辛无暇关注,故而不如锦瑟知晓得多,锦瑟平生无甚偏爱,唯爱探究被掩盖的史事,是以才与晴岚志同道合,结为挚友。”

原来也是个史事爱好者。

白逸襄暗自思忖,自己这辈子,约莫是与“历史”结下了孽缘,只求这一世能好好经营,勿要落得被后人口诛笔伐的下场。

白逸襄恭敬施了一礼,“太子妃殿下聪慧过人,博学多能,逸襄佩服。”

苏锦瑟却粲然一笑:“如此说来,我这个太子妃,先生还算满意?”

白逸襄微怔,“殿下此言,真是折煞逸襄了。”

苏锦瑟意味深长地道:“我今日邀先生前来,说这些话,是希望先生明白,世间之人形形色色,活法亦有千千万万,谁敢断言哪一种活法才是正途?先生切莫为世俗枷锁所困,而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见白逸襄一脸茫然,苏锦瑟暗自轻叹:这般聪慧之人,竟对情爱一窍不通……

“所以,先生。”她缓缓起身,语气轻快起来,“你不必再为太子殿下的子嗣之事担忧。既然这皇室血统本就是笔糊涂账,他将来有无亲生子嗣,又有何干系?”

“他会有庞大后宫,会有无数名义上的子嗣。只要他愿意、他默许,东宫之中自会子孙满堂,香火鼎盛。至于那些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只要他们姓赵,只要他们唤皇帝一声‘父皇’,便足矣。”

这次,白逸襄总算听明白了。

她讲了这许多,无非是想让他看清,她身为正妃尚且能接受赵玄偏爱男子之事,他身为臣子,又何必耿耿于怀?

此事,原也不必他费心。

白逸襄怔怔地看着她,久久无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幕后操盘的棋手,可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也是顶尖的弈者,甚至敢于掀翻棋盘。

他太小看苏锦瑟了。

“殿下……”白逸襄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折服,“微臣……受教了。”

“先生不必如此。”苏锦瑟虚扶了他一把,“我与他,不过各取所需。先生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只需尽心辅佐他登上至尊之位,便是成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愿。”

白逸襄自然明白她话中隐意,却又觉此话内容颇为微妙,甚至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此乃东宫私事,太子与太子妃既已坦然接受,又何须在意他一个外臣的心思?

白逸襄脑内千头万绪难理分明,稀里糊涂地道:“臣……明白。”

苏锦瑟最后又打量他几眼,对他轻施一礼,“锦瑟告辞。”

……

白逸襄离开烟汀书筑时,夕阳已经落山。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藏在竹林深处的雅致小楼,心中五味杂陈。

他机关算尽,千挑万选,竟给赵玄寻得如此厉害的“贤内助”。

甚至连最为头疼的后宫和子嗣问题,她都已有了如此惊世骇俗却又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日后赵玄真的登基,这位苏皇后……恐怕会成为历史上最特别、也最强大的后宫之主吧。

白逸襄苦笑一声,招来门口的石头,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

温晴岚见苏锦瑟步入堂中,忙迎了上来,“锦瑟姐姐,如何了?”

苏锦瑟款步走到榻前落座,问道:“何事如何?”

温晴岚眨了眨眼,“我的知渊哥哥呀。”

苏锦瑟执起茶盏抿了一大口,“是个大美人呢。”

温晴岚道:“哎呀,哎呀,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是说……你前番说,太子殿下对知渊哥哥心存爱慕,此话当真?”

苏锦瑟道:“自然不假,我为何要拿此事诓你?”

温晴岚眼珠微转,露出兴奋光芒,追问:“既如此……知渊哥哥是何态度?”

苏锦瑟想了想,道:“你的知渊哥哥,简直是块木头,任凭我如何暗示点拨,他竟全然不解……”

温晴岚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出声来,。

“说的没错……知渊哥哥是这样的。”

苏锦瑟叹了口气:“太子殿下的路,还长着呢……”

温晴岚想了想,“知渊哥哥虽是慢热的性子,却是温柔长情之人。”

苏锦瑟将茶水咽下,看向她:“你莫不是对他旧情难忘?”

温晴岚坦然道:“如此美好之人,难忘也是人之常情,或许此生都难以忘怀。但我与他终是陌路殊途,难结连理。我当初既已决意放下,便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苏锦瑟点头,“嗯,你能这样想最好。世间多少痴男怨女,只因强求不合之缘,反倒消磨了初见的美好,落得两败俱伤。”

温晴岚嘴角勾起笑意,“但太子殿下与知渊哥哥不同,他们是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璧合珠连,鹣鲽情深。”

苏锦瑟道:“可现在看来,只有太子一人鹣鲽情深呢。”

温晴岚道:“只要太子殿下持之以恒,真心以待,知渊哥哥会接受他的。”

苏锦瑟面露好奇:“你怎这般笃定?白逸襄瞧着,并非好男风之人。”

温晴岚道:“此事与男女无关,以我对知渊哥哥的了解,他最是看重知己相托的信任。若有一人能让他全然放心交付身家性命,无论这份情意是君臣、是挚友,抑或是别样情愫,他都会郑重相待,真心回应。”

苏锦瑟细细揣摩片刻,恍然道:“你是说,他或许并非因男女之情动心,而是感念太子的珍视与托付,便愿以真心相报,默许这份情意?”

温晴岚含笑颔首:“嗯,差不多是这般道理。”

苏锦瑟沉默良久,终是一声轻叹,眼底掠过几分怅惘:“唉……好生羡慕他们。”

温晴岚知晓她心中隐痛,上前轻轻拥住她,无声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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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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