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钦天监穷尽术数,为太子赵玄与中书监之女苏锦瑟择定的合卺吉日,便是今日。
天光未晓,洛阳城便被喧嚣与华彩淹没。
自东宫朱雀门始,至城南苏府,十里长街,尽铺赤色云锦,两侧遍悬五彩琉璃宫灯,便是道旁垂柳,亦系上了万千祈福的赤色绸带,随风摇曳,如朝霞流火。
新晋太子赵玄虽已册立,然东宫仍在修缮、尚未能入驻,故其大婚庆典,在秦王府内举办。
辰时未至,王公贵胄、世家大族的华盖车驾便已如过江之鲫,汇聚于秦王府外。
车轮辚辚,马蹄踏踏,衣香鬓影间,是压不住的窃窃私语与目光交错。
世人皆知,此非寻常皇子大婚,乃是东宫与顶级门阀的政治盟约,是未来数十年大靖国运走向的无声宣告。
白府的青帷小车夹杂在这一片煊赫的洪流之中,显得格外素净。
车内,白逸襄手执素面斑竹扇,闭目养神,对窗外喧嚣充耳不闻。
石头今日换了簇新仆役袍服,探头探脑望向前方,嘟囔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俺都饿了。”
白逸襄无奈地轻笑一声,掀开车帘瞥向外头。
前方车马拥堵,一眼望不到尽头,显然一时半会儿难以通行。他对石头道:“扶我下车,咱们步行过去。”
石头道:“前面还有一段路程,郎君身体行吗?”
白逸襄道:“不妨事,正好活动筋骨。”
“哎,好!”
石头扶着白逸襄下了马车,刚往前行了几步,便听得有人唤他:“知渊先生留步。”
白逸襄侧身回望,见是太子亲卫林放,拱手道:“林校尉。”
林放上前一步,附耳道:“殿下有令,请先生随我移步。”
白逸襄略一思忖,林放乃太子亲卫,素来可靠,且秦王府外早有玄影卫暗布,若有异动,必会即刻现身。
他未做迟疑,颔首应道:“有劳校尉引路。”
……
秦王府之内,南府乐班,钟磬齐鸣,丝竹悠扬,声传九陌。
赵玄身着十二章纹的太子衮冕,头戴九旒冕冠,立于正殿丹墀之上,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自有储君威仪。
吉时至,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身着青翟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苏锦瑟,在数位女官与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大礼由宗正主持,沃盥、同牢、合卺……一套繁复而庄重的宫廷大婚礼仪,在百官的注视下,赵玄与苏锦瑟共饮下那杯以匏瓜盛装的合卺酒。
衮冕与翟衣,储君与贵女,人人皆道: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大礼至夜色深沉,喧嚣渐渐散去,宾客尽退。
合欢殿内,龙凤红烛高烧,烛泪如珠,蜿蜒而下。
帐幔低垂,锦被铺陈,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花果的甜香,一派洞房花烛的旖旎景象。
赵玄推开沉重的殿门,缓步而入。
他已除去繁复衮冕,只着一身朱红色郎官常服,金线绣的蟠龙在烛火下隐隐流光。
他目光扫过殿内。
妆台前,并无等待卸妆的新妇;床榻上,亦无端坐等候的佳人。
赵玄脸上并无半分惊诧,缓步走向寝殿深处,在一面雕着“百鸟朝凤”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前站定。
他抬手,捏住屏风右下角一块不起眼的凤羽雕花上,转动三下。
“嘎吱——”
机括转动声响起,屏风后方的汉白玉地砖,竟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幽深密道。
赵玄提灯而入,沿着石阶盘旋而下。
约莫向前走了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宽敞密室映入眼帘。
密室四壁皆以青砖垒砌,并无过多装饰,只在墙角燃着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室中央,设着一席矮案,案上摆着一副温润的玉石棋盘。
棋盘两侧,对坐两人。
一人身着绛紫官服,乌发以玉簪轻束,手执黑子,正凝神沉思,正是吏部侍郎白逸襄。
坐于他对面之人,乃今日新娘——苏锦瑟。
她早已除去繁复青翟祎衣,换了一身素雅青色襦裙。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赵玄走近,站定在白逸襄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上的胶着之势。
苏锦瑟不悦道:“殿下若是再晚来半步就好了。”
赵玄道:“为何?”
苏锦瑟叹气:“你便见不到我被知渊先生杀得大败的狼狈了。”
“哦?”赵玄目光扫过棋局,却微微一笑:“我来帮你挽回败局可好?”
苏锦瑟挑眉:“殿下有妙策?”
赵玄颔首。
苏锦瑟道:“快快帮我!”
赵玄目光转向白逸襄,白逸襄笑道:“殿下请。”
赵玄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一处空点轻轻落下,瞬间盘活了一片被围困的白棋。
苏锦瑟盯着棋盘看了一会,高兴拍手,“和棋!”
白逸襄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拱手道:“娘娘下棋艺精妙,步步见巧思,逸襄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苏锦瑟闻言,执起团扇轻掩唇角,一串清浅的笑声从扇底溢出。她旋即起身,让开案前席位,对赵玄微微颔首:“殿下请坐。”
待赵玄落座,她又俯身将棋盘挪至案角,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来青瓷茶盘。又从红泥炉上提起水壶,为二人烹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尽显世家贵女的温婉仪态。
赵玄拉回目光,移向白逸襄。烛火明灭间,将他清隽眉目勾勒得愈显立体,玉容朗朗,比往日更让人心旌摇曳。
今夕乃洞房花烛夜,本该是与新妇共话的良辰,此刻对坐之人却是白逸襄,这般光景,于他而言,已是胜过世间万千幸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愈发温柔几分:“先生可曾用膳?”
白逸襄拱手道:“已然用过了,多谢殿下挂心。”
赵玄轻笑,“先生怎么又这般客套起来?”
白逸襄道:“殿下如今已是东宫储君,身份不同往昔。臣若不时时谨守礼数,万一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错了言语,不仅会折损殿下威仪,更恐授人以柄。”
赵玄闻言低笑:“你这心思,倒和影十三如出一辙,总爱把‘规矩’二字挂在嘴边。可在我这里,哪有那么多拘束?”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知渊,无论何时何地,你怎样都好。即便真在外有失礼数,我也只会恕你无罪,绝不怪你半分。”
眼前人一袭朱红新郎装,将他原本俊朗面庞添了几分艳色,许是方才饮了酒,他脸颊泛着薄红,褪去了威严之气,多了些鲜活生动的烟火气。
白逸襄怔怔地看着近前的男人,连手中的斑竹扇都忘了摇动。
苏锦瑟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
瞧着那两人四目相对、旁若无人的模样,她暗自思忖:白逸襄面对赵玄时,可一点也不木头呢……
这两人情不自禁到,竟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呢!
苏锦瑟识趣地起身道:“看来殿下与先生有正事要议,锦瑟便不在这里叨扰了,二位慢谈。”
白逸襄陡然回过神来,“娘娘留步!今日乃殿下与娘娘的大喜之日,逸襄本就不该在此久留,眼下天色已晚,更该告辞才是,怎好让娘娘退让?”
言罢,他便要起身,苏锦瑟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先生错了,正因是大喜之日,才更该留先生在此。”
“啊?”白逸襄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赵玄。烛火跳动间,赵玄深邃的眸子正牢牢锁着他,目光里似有复杂情愫涌动,白逸襄心跳紊乱了起来。
洞房花烛之夜,两名男子共处一室,本就于礼不合,赵玄此刻的眼神更让他心慌,仿佛有什么不可控的大事即将发生。
赵玄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惊惧,生怕把人吓跑,连忙开口道:“锦瑟,你先坐下,先生也不必急着走。”
这回换苏锦瑟不解地看向赵玄,赵玄饮了口茶,道:“孤今日大婚,宾客盈门,诸事繁杂。但玄心中所念,唯有国事。遂邀先生至此,若不与二位商议妥当,纵使身处锦绣之中,亦是寝食难安。”
这番话可与你之前说的不同……
苏锦瑟眼波流转,微微一笑道:“殿下这‘为国为民’的说辞,倒是比白侍郎方才那句‘枯坐候佳音’,要动听得多。”
白逸襄尴尬一笑,却也松了口气,坐了回去。
赵玄从袖中取出两封密信,递予白逸襄。
“一封来自安定郡,一封来自幽州。”
白逸襄接过密报,展开细读。
其上是玄影卫截获的一封安定郡太守姚庾写给羌人首领的密信。
信中言辞虽隐晦,然“共谋大事”、“互为犄角”之语,已然将其勾结外族、意图不轨的野心暴露无遗。
而幽州的急报,大将军韩征自吞并并州之后,未应召回朝领赏述职,反而称病不出,只派了心腹将领镇守并州,自己则退回幽州老巢,对朝廷旨意阳奉阴违。
“内有藩镇蠢蠢欲动,外有强将拥兵自重。”白逸襄放下密信,眉头微蹙,“殿下,大靖天下,看似平定,实则早已处处火星,只待一阵东风,便可成燎原之势。”
“先生所言极是。”赵玄沉声道,“父皇龙体日衰,四弟虽暂时失势,然其党羽未尽,仍有死灰复燃之机。更有诸多元老众臣,看似中立,实则各怀鬼胎,暗中结党。如今再添此二患,我等若不早做准备,将来登基之路,必是步步荆棘。”
苏锦瑟接过白逸襄递过来的密报看了看,道:“殿下,内忧外患,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字。朝中六部九卿,盘根错节,多是旧臣。殿下虽已入主东宫,可用之人,不过寥寥。政令不出东宫,如之奈何?”
“娘娘一语中的。”白逸襄依言,继续道:“如今吏治之弊,在于九品中正制下。官位为世家所垄断,父子相继,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我等即便有心提拔寒门俊秀,亦是无处安插,举步维艰。若不能打破此僵局,殿下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是空有屠龙之术,而无缚龙之索。”
赵玄叹道:“先生所言,何尝不是玄最忧心之事?先前上奏父皇,重开‘察举’、‘征辟’之途,不拘一格,选拔贤才,却被父皇驳回。此举必将触动满朝士族之根基,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无论是姚庾的叛心,还是韩征的桀骜,其根源都在于中央权力的衰弱与人才的匮乏。人才积累非一日之功,任重道远。而眼下壁垒重重,即便是他白逸襄,也无法以更快的速度推进。
苏锦瑟双眸在赵玄与白逸襄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二位皆是当世人杰,所谋者,皆是朝堂之上的阳谋大略。然,这天下之事,并非只有金戈铁马,亦有绕指之柔。”
赵玄和白逸襄都将目光投注于她,面露不解,她道:“殿下与白侍郎无法轻易撼动的那些朝中老臣,他们的背后,皆有主理中馈、教养子女的夫人。这些夫人,平日里看似不问政事,然‘枕边风’三字,其威力有时却胜过千军万马。”
二人双眼皆是一亮,苏锦瑟道:“殿下放心,自明日起,锦瑟便以太子妃之名,遍访京中各府。这朝堂之上的坚冰,便由锦瑟,从那后宅的茶香鬓影之间,为殿下,消融掉吧。”
白逸襄击掌赞道:“娘娘另辟蹊径,或可一试!”
赵玄也露出一丝喜色,对苏锦瑟郑重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夫人了。”
苏锦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笑道:“你我本是盟友,不必如此客套。殿下只需记得,日后若得了天下,兑现承诺便好。”
赵玄抬头与她对视,道:“那是自然。”
……
白逸襄自密道另一侧走出,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回头看去,匾额上竟写着——翠竹苑。
此处乃是他与赵玄初次结盟之地。
白逸襄暗暗惊叹,秦王府竟还藏着这般隐秘的暗道,他究竟是何时暗中开凿的?
“奇哉!妙哉!”
先前只知赵玄行事缜密,却未料其思虑竟周全至此。
许多他未曾细想的细节,赵玄竟已悄然办妥,且每一步都贴合局势、暗藏巧思。
这般心有灵犀的默契,让白逸襄心中欣喜不,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循着竹间小径快步穿行而出。
竹林外,一辆等候多时的青帷小车停在路边。
白逸襄上了车,悄然返回了白府。
……
苏锦瑟梳洗完毕,看向从屏风后走出的赵玄,问道:“知渊先生走了?”
赵玄“嗯”了一声,对苏锦瑟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多谢了。”
苏锦瑟道:“客套话就不必了,但你今日为何不按计划行事?”
赵玄摇摇头,自嘲一笑,“我怕吓到他……”
“只是表白而已,怎会吓到?难道你还想与他洞房花烛不成?”
赵玄忙道:“我怎会有此念头?!”
苏锦瑟看他神色不似作伪,点点头:“也好,这种事也急不来。不过……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赵玄道:“何事?”
苏锦瑟眯了眯眼,“你是否早知我不喜欢男人,才选择与我成婚?”
赵玄表情微微一僵,抿嘴思索片刻,最终诚实地答道:“是……也不是。”
苏锦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喜欢男人,于他们二人都方便;
她若喜欢男人,他也有必须娶她的理由。
因人人皆道,她是太子妃最合适的人选。
赵玄会选择对他登基最有助力的女人为妻。
她表示理解,可她不能接受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别人挖出,成为对方利用自己的筹码。
苏锦瑟眸色一沉:“莫非,连我喜欢谁你也知晓?”
赵玄道:“这我……真不知道。”
苏锦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真不知道?”
赵玄坦然地与她对视,“真不知道。”
苏锦瑟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了,很晚了,”她坐于榻上,上下打量着他,“所以,太子以后准备睡哪?”
赵玄未道:“我睡厢房,咱们离的近些,遇到紧急状况,也好便宜行事。”
“好。”苏锦瑟指了指大门,“慢走,不送。”
她语气不似往日恭敬,明显带着几分愠怒。
赵玄也不与她计较,毕竟,确实是自己利用和算计了她。
他对她一抱拳,缓缓退出了自己睡了多年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