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掖庭西侧,有一处废弃“暴室”①,平日里荒草凄迷,连巡夜的禁军都嫌晦气,鲜少踏足。
然而今夜,这死寂之地却有了动静。
一个身形臃肿、穿着紫蟒袍的老男人踱步而来,他手里提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羊角风灯,行至暴室偏殿的一处角门前,停下了脚步。
“怎么还没来?”他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几分不耐。
“常侍大人息怒。”
角门的阴影里,转出一位身披深色斗篷的女子。她压低兜帽,分不清真容。
女子道:“并非有意怠慢,实在近日宫中查得严,娘娘行事不得不小心。”
靳忠冷哼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贪婪与淫邪的光:“小心?若是真小心,当年就不该行那‘巫蛊之案’,如今倒怕了?”
“公公慎言!”女子急促地打断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才从袖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奉上,“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乃是新贡的夜明珠,价值连城,请公公笑纳。”
靳忠接过锦囊,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随手将那夜明珠扔在脚边的荒草中。
“碧痕姑娘,你跟着贤妃娘娘多年,该知道咱家的喜好。”靳忠逼近一步,一股衰老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这些黄白俗物,咱家见得多了。咱家要的,是‘那个’。”
碧痕身子一颤,“娘娘……娘娘已经安排妥了。就在城西的‘别苑’之中。这次有两个,一个是犯官之后,年方二八,身段风流;还有一个……是还未净身的小黄门,生得……极是清秀。”
靳忠闻言,脸上那层松垮的皮肉才舒展开来,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嗬嗬嗬……告诉你家主人,只要把咱家伺候舒坦了,当年丽贵人那档子事儿,咱家自然会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想撬开咱家的嘴。”
“公公记得承诺便好。”碧痕冷声道:“娘娘说了,陈贵妃那个蠢货虽然在前头挡着,但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若是让他查出点什么……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放心。”靳忠道:“那陈氏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炮仗,一点就着。真正厉害的……还是咱们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不争不抢的贤妃娘娘啊。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她唱得最好了,太子殿下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想到,那陈氏不过是她贤妃的,替罪羔羊啊。”
……
东宫,书房之内。
赵玄正坐在案前批阅西海屯田的奏报。
一阵叩击声响起,门外传来林放的声音:“殿下,宫中来信了。”
赵玄放下笔,“进来吧。”
林放入内,将信笺递于赵玄,赵玄立即展开信纸,快速阅览。
他双眼微眯,喃喃道:“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宫中乃至朝野上下,皆以为当年丽贵人之死,乃是陈贵妃善妒,暗中下了毒手。毕竟陈贵妃飞扬跋扈,与丽贵人积怨已久,且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陈氏宫中。
可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被骗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金蝉脱壳’!
陈贵妃虽然跋扈,却是性直,胸无城府,充其量只是一只会叫的‘蝉’。
而平日里素以此‘贤’名著称,看似温婉恭顺、与世无争的贤妃,才是那只躲在树叶背后,挥舞着利刃的‘螳螂’!”
当年丽贵人宠冠六宫,却在产下赵佑后畏罪自缢。
彼时,贤妃与丽贵人交好,时常以姐妹相称,甚至在丽贵人死后,还曾假惺惺地在灵前哭晕。
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那靳忠,身为内廷总管,受皇恩浩荡,却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与后宫嫔妃狼狈为奸,视人命如草芥。
他明知贤妃乃是构陷丽贵人之主谋,却不揭发,反而以此牟利,这比直接杀人者更加可恶,更加该死。
赵玄霍然起身,却又顿住,思忖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此时没有确凿铁证,若贤妃与靳忠抵死不认,又当如何?
何况,如今父皇身体抱恙,朝局不稳,若此时后宫大乱,必然会牵动朝野,让包藏祸心之人有机可乘。
赵玄渐渐恢复平静,看向林放,“告诉刘振,他做的很好,让他只需继续盯着那些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来。”。
林放道:“诺!”
*
吏部官署,位于尚书省西侧,红墙绿瓦,古柏森森。
这里是整个大靖王朝官员升迁贬谪的咽喉,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天门”,亦是朝堂党争最激烈的修罗场。
今日,新任吏部侍郎白逸襄正式履新。
辰时三刻,吏部尚书张济早已率领吏部四司的郎中、员外郎等候多时。
白逸襄一身崭新的绛紫官袍,在贴身仆从石头的陪同下跨过门槛,张济那张略显不耐的脸上,立刻浮出笑意。
“哎呀,知渊呐!我可算是把你这‘麒麟儿’给盼来了!”
张济快步迎上前,热切地扶着白逸襄,“自打陛下下了旨意,老夫这心里就像吃了定心丸。如今朝局繁杂,选才之任重于泰山,有你这位出身颍川白氏的大才来帮衬,我这吏部,日后定能为国朝擢拔出真正的栋梁啊!”
白逸襄躬身一揖:“尚书大人折煞下官了。逸襄初来乍到,资历浅薄,日后还需大人多多提点。”
“哎,知渊太见外了!你我两家乃是世交,我们又同殿为臣,何必如此拘礼?”
张济大笑着挥了挥手,指着身后一众神色恭谨的官员道:“来来来,都见过白侍郎!往后,白侍郎的指令,便同本官亲口吩咐一般,谁若敢有半分怠慢,或是阳奉阴违,休怪本官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寒暄过后,张济便引着白逸襄往后堂行去。
“知渊啊,来,尝尝这茶。”
张济将白逸襄引入一间公房,亲自为他斟上一盏茶,“这是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陛下赏下来的,老夫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特地用来招待你。”
白逸襄双手接过,轻嗅茶香,赞道:“果然是好茶。”
两人对坐品茗,气氛融洽,直到一盏茶饮尽,张济才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知渊既入了吏部,老夫也不瞒你。这选官的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张济指了指案头那堆积如山、用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苦笑道:“这是今年‘越州、荆州二州大中正’呈上来的‘上品’人才初选名单,共计三百二十七人。皆是东南名士,才华横溢,背景通天。”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白逸襄:“老夫眼拙,又兼近日身体抱恙,这最后的‘点睛之笔’,怕是要劳烦知渊贤侄了。”
越州、荆州?
那可是楚王赵奕的势力范围,也是南方士族的大本营。
张济接着道:“按照规矩,以示公允,这三百余人的‘家状’(家世档案)与‘行状’(个人事迹),需逐一核对,确保无误。三日后便是朝廷的‘铨选大议’,名单必须在此之前敲定。知渊才思敏捷,过目不忘,想必这等‘小事’,定能胜任吧?”
白逸襄虽已料到张济会变着法的为难自己,但他看到那堆几乎要将案几压塌的卷宗,还是不免有些头痛。
这三百人,皆为世家子弟。若自己批了,便是帮楚王党壮大势力,违背了赵玄清洗朝堂的初衷;若驳回,理由何在?
这些人皆有地方“大中正”的评语,出身高贵,完全符合九品中正的规矩。
此时驳回,便是得罪整个南方士族,还未开始就先树敌无数。
何况,三日内核对完三百人家世档案,还要在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查证真伪,这分明要用海量的政务将他累死在这里。
白逸襄心里将张济这老匹夫骂了数遍,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对着张济拱手道:“既是大人信任,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好!痛快!”
张济轻拍白逸襄的肩头,“那老夫就不打扰你了,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这吏部上下,随你调遣。”
言罢,他步履从容地离开公房,只留白逸襄一人,面对那堆“麻烦”的卷宗。
“郎君,”一直守在门外的石头迈步进来,看着满屋子的文书,唠叨道:“这老头看着挺客气,怎么给郎君派了这么多活儿?这是想累死人吗?太子殿下说了,不能让你劳心劳力。”
白逸襄却轻笑一声,“无妨……对了,福伯给你备了食盒,在马车里。”
“真哒?”石头黑脸顿时露出兴奋的光,“那俺去拿!”
“去吧。”
石头欢快的跑了出去,白逸襄随手拿起一份卷宗展开。
这是一份关于“吴郡顾氏子弟顾雍”的举荐文书。
上面写着:祖父曾任太守,父为将军,乡评:德行纯备,才堪大任,定品为:上品中。
他又拿起另一份,“会稽虞氏子弟……”
在九品中正制的规则下,“出身”即“正义”,“门第”即“才学”。
“石头,倒茶……”
白逸襄话未说完,才想起石头不在。抬眼却见一名小吏已经举着托盘踱步而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侍郎大人,这是尚书大人特意吩咐膳房为您熬的‘参芪补气汤’,最是提神醒脑。大人公务繁忙,可要保重身体啊。”
白逸襄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补汤,微微一怔。
这还不算完。
接下来的半日里,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不同的吏员进来。
或是送来时鲜的瓜果,或是送来加了冰的酸梅汤,或是专门送来几个软垫,说是“怕大人坐久了腰疼”。
他们看似恭敬、殷勤、无微不至。
可每次“请安”与“送物”,皆是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令他无法静下心来细读卷宗。
而当他想要调阅库房中某些关键的旧档进行核对时,库房主事却一脸惶恐地跑来告罪:“哎呀,侍郎大人,真是不巧!那是‘天字号’密档,钥匙只有尚书大人有。可大人方才被陛下召进宫去议事了,下官实在无权开启啊!”
全是看不见的软钉子,便是清流领袖的手段了。
白逸襄脸色一沉,将手里的卷宗狠狠掷于一旁。
……
次日清晨,吏部大堂。
张济神清气爽地步入公房,却见白逸襄早已候在那里,案上那堆卷宗,似乎未减分毫。
“知渊啊,”张济故作惊讶,“昨日可是太累了?若是实在看不完,也不必勉强,大不了推迟几日……”
“大人误会了。”
白逸襄对着张济深深一揖,“下官昨日通读了这些卷宗,深感责任重大。这三百余位才俊,皆是国之栋梁,若只是草草核对家状,未免太过轻慢,也有负陛下‘唯才是举’的圣意。”
张济眼皮一跳:“那依知渊之见……”
“下官昨夜翻阅《吏部考课法》之古制,发觉先贤选官,除了看重家世德行,更重真才实学。为维护尚书大人之清誉,不令御史台有‘尸位素餐’之嫌,下官斗胆谏言:凡入‘上品’者,不仅要核对‘家状’,还需补录其‘经义策论’一篇,以证其才!”
“策论?!”张济脸色微变。
这帮世家子弟也就是靠着门第混饭吃,让他们写策论?哪里写的出来哦。
“不仅如此,”白逸襄继续道:“下官还查到,古制有云:‘清议不佳者,虽有才亦不录。’为确保万无一失,下官再谏言,需严查这三百人家族三代之内,有无‘清议’之亏。若有德行有亏者,哪怕才高八斗,亦当剔除!”
张济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查三代清议?那得查到何年何月?你这分明就是拖延战术!
“知渊啊,”张济沉下脸来,“这……是不是太严苛了些?毕竟大家都是举荐上来的,时间又紧……”
“大人!”白逸襄正气凛然,痛心疾首地道,“下官这也是为了大人着想啊!若是选了草包上去,日后出了事,御史台弹劾您‘识人不明’,您和下官……都担待不起啊!”
一顶大帽子就这样扣了下来,张济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反对,那就是承认自己想选草包,承认自己不顾陛下圣意。
“这……”张济骑虎难下,心中暗骂这小子滑头,面上却只能强笑,“既是依古制行事,那……那便依你吧。”
这道命令一下,吏部瞬间炸了锅。
那些等着让儿子做官的世家老爷们,听闻要让他们的好大儿写策论,还要查三代清议,一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不敢找新任侍郎闹,便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尚书张济。
“张大人,这就是您说的好事?”
“张大人,我家那小子哪会写什么策论啊?您可得帮帮忙啊!”
各种请托、抱怨、施压的条子,如雪片般飞向张济的案头,搞得他焦头烂额,不胜其烦。
两日后,张济终于坐不住了。
他主动来到白逸襄的公房,屏退左右,脸上带着几分谄媚。
“知渊啊,”张济叹道:“你这一招‘复古制’,可是把我害苦了。如今外面怨声载道,都说吏部苛刻。你看……这策论和清议之事,能否……从权?”
白逸襄放下手中朱笔,露出为难神色:“大人,非是下官不知变通。实在是这核查之事太过繁琐,下官这几日眼疾又犯了,瞧东西模糊不清。再加上人手不足,若是放宽标准,万一出了纰漏……”
张济一听“人手不足”,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哎呀,是我疏忽了!既然人手不足,那就加人嘛!你需要多少人?尽管开口,我这就去调!”
白逸襄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考。
“调动正式官员,程序繁琐,恐远水难解近渴。”他缓缓道,“下官看此次‘候补’名单中,有几位虽出身寒微,未入流品,但精通文墨,做事也还算麻利。”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给张济。
“不如……先让他们进来做个‘书令史’或‘主簿’,帮着咱们抄抄写写,核对一下那些繁琐的卷宗?待忙过这一阵,再行定夺去留。”
张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且都是寒门出身,也没显赫的背景。
张济心中警惕稍减,只要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几个抄写的小吏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赶紧把那帮世家公子哥的任职文书弄好,平息了众怒,这点小事算什么?
“好!”张济大手一挥,“就依你,让他们明日便来报道,协助你办公!”
“多谢大人体恤!”白逸襄大喜过望,当即从案上提起朱笔,在那份世家子弟的名单第一页,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人手有了着落,那这策论一事,下官便为您分忧,代为‘润色’一二;至于清议嘛……只要大体过得去,便也罢了。”
张济闻言,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
“这就对了嘛!在朝为官,讲究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言罢,张济负手离开了公房。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白逸襄脸上的恭谨与笑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都是些什么人!
他冷嗤一声,将笔往旁边一扔,叫道:“石头!”
石头连忙进屋,“郎君,啥事?”
白逸襄动了动酸疼的肩颈,“给我揉揉肩。”
*
永嘉十六年六月望——记:
我父亲纳妾了。
这事儿办得极低调,并未广邀宾客,只是在家族内部知会了一声。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为了延续子嗣,亦是为了身边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在这个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在这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的门阀世家中,无人指摘,甚至还有不少族老称赞。
卉迟原本只是我的贴身侍女,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是母凭子贵,成了这后宅里被小心翼翼供着的主子。
我这个做儿子的,除了送上一份厚礼,道一声“恭喜父亲”,还能如何?
原本,卉迟也是要分担些照顾我日常起居的琐事的。
如今她身子金贵,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这重担,便一股脑儿地全压在了玉瑶身上。
玉瑶这丫头,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
她端茶递水的时候,那张脸上总是挂着几分不愿。
她一边吹着汤匙里的药汁,一边小声嘟囔:以前还有卉迟姐姐帮衬着,如今倒好,全落我一人身上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公子您的身子最是娇贵,哪处不舒坦了都要折腾半宿。我累得啊,这几日腰都要断了……
我听着她毫不避讳的抱怨,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府上的丫头们,都被我惯坏了,竟连主仆尊卑都快忘了,这种话也是能当着主子面说的?
可想想,那卉迟竟然在我眼皮底下与我那老父亲勾连,玉瑶这般抱怨,已经算很客气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很累”的脸,温言讲:这几日确实辛苦你了。这样吧,你若觉得忙不过来,再去牙行挑个伶俐的丫头回来,专门给你打下手。至于你的月钱,从这个月起,翻一番。
玉瑶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飞扬起来,问我:郎君说话算话?
我说:自然算话。
玉瑶顿时眉开眼笑,伺候起我喝药来那动作都利落了几分。
……
午后,父亲过来看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白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那是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喜悦,是岁月也无法掩盖的生机。
逸襄啊,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关切地问着,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劳父亲挂念,儿子好多了。我恭敬地应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即使已有皱纹却依然温润的眼睛上。
他正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卉迟。
这双眼睛,曾深情地注视过另一个人。
我的母亲,出身兰陵萧氏,她身份尊贵,更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即便是在病榻缠绵之际,依然风姿卓绝,令人见之忘俗。
我还记得,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父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天发誓:“吾妻萧氏,若有不测,白某此生绝不再爱第二人,亦绝不续弦!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那誓言,掷地有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如今,不过十年光景。
红绸高挂,新人入怀,旧人……早已在黄土之下,化作一抔尘埃,被忘得一干二净。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既为他老来得子、身体康健而感到一丝欣慰,又为那个在风雨夜里含笑而终的女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凉。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
傍晚时分,赵玄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常服,一如他的名字。
初遇他时,我便知道他喜欢深色的着装。
如墨的颜色很衬他。
衬得他英俊非常,又威严持重。
说心里话,他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每次见到这张脸,都让我心情愉快。
他曾酒后说他喜欢我。
说实话,我既意外,又觉理所当然。
甚至还有些得意。
当然,这些想法,我是不会让他知晓的。
一进院门,看到那几缕在风中飘荡的红绸,他眼中闪过疑惑,问我:府上是有何喜事?怎的挂起了红绸?
我将他迎进暖阁,屏退左右,一边亲自为他斟茶,将一切告知。
赵玄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抬头看着我,那表情古怪至极,像是在强忍着笑意。
想笑便笑吧。我看了他一眼,自嘲道:我如今不仅有了个小娘,不久后,怕是还要有个比我小二十岁的弟弟了。
噗——
赵玄终于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太子威仪。
抱歉……知渊,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有那么好笑吗?
看着他笑成这般模样,我心中的郁结反倒散去了几分。
待他笑够了,才道:知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令尊正值盛年,想要延续香火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对他讲:殿下可知,家父曾在母亲病榻前立誓,此生绝不再娶,亦绝不再爱第二人?
赵玄收敛了笑容,沉默不语。
我苦涩一笑,自言道:若是易地而处,我若得一人之心,定不会三妻四妾,无论生死,绝不相负。
赵玄看着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涌动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我也不会。
我讶然抬头,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自嘲。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会?
他是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自从娶了苏锦瑟为太子妃,虽说是政治联姻,相敬如宾,但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侧室、良娣已填了几房。日后若登大宝,更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这是帝王的宿命,也是权力的代价。
在这方面,他确实没资格跟我比。
赵玄突然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要望入我灵魂深处。他道:知渊,我的身与心,只忠于一人。若这天下不是我的,我也可以发那样的誓言。若那人能舍弃这天下苍生,我也愿放下这重担,与他做个普通伴侣。
他眼神太过炽热,语言太过直白,让我心跳加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只忠于一人?
他指的是我?
虽然他说过喜欢我,可赵玄此等天之骄子,又怎会只钟情于一人?
何况,他也从未在清醒之下,正式向我表白,我不能确定他话中的那人,就是我。
但我又一想,他口中那人就算真的是我又能怎样?
我断然不能让他有这种不负责任的荒唐想法。
我暗暗摇头,稳住心神,对他道:殿下此言万不可轻出!殿下身负社稷重任,乃是天下苍生计托之所,一言一行皆系国运安危。纵是戏言,亦当避忌,断不可轻易宣之于口。
赵玄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
接下来,我们相对无言,彼此对视良久。
赵玄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主动转了话头。
他问我:听闻你在吏部受阻,诸多琐事压身?张济那老匹夫,可是又给你使绊子了?
提到正事,我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递给他,张济交给我的此次南选的急补名单。”
赵玄接过名册,翻开一看,原本俊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又变回了威严的太子殿下。
他念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越念声音越冷,最后猛地将名册拍在案几上。
他激动地骂道:全是世家子弟!且多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张济这是把吏部当成了他们自家的后花园吗?!岂有此理!
赵玄继续怒道:孤这就下令,驳回这份名单!大靖的官场,岂容这些蛀虫横行!那些在西海屯垦立下大功的寒门子弟,至今还在候补,凭什么让他们先占了位置?!
我为他重新斟了一杯茶,跟他讲:殿下息怒,若此时强行驳回,不仅无法清除蛀虫,反而会激起众怒,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赵玄总是很听劝,几乎是立即消了火气,静静地听我讲下文。
我说,这名单上的人,虽多是草包,但他们的档案做得天衣无缝,完全符合‘九品中正’的规矩,更有各州中正官的评语背书。他若无凭无据便将其驳回,便是破坏祖制,得罪整个世家集团。
尚书省以王云为首,各部派系林立,盘根错节。吏部更是重灾区,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若强行清洗,他们必会抱团反扑,届时六部瘫痪,政令不出东宫,这才是大忌。
赵玄认可我的说法,又问我如何处理积弊。
我告诉他,既然他们想进来,那便让他们进来。不仅要进来,还要全盘照收,一个不落。
这官场之上有种位置,叫做‘油水虽多但容易出错’。比如户部的金部司,负责钱粮核算;兵部的武库司,负责军械盘点。这些位置,看似肥缺,实则琐碎繁杂,稍有不慎便是大罪。
我们将这些世家子弟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便是将他们放在了火炉上烤。
与此同时,我在批准他们入职的时候,利用职权之便,在各部门的底层,如书令史、主簿、仓管等不入流的职位上,安插了大量我们的人。
赵玄眼神一亮,微微歪头看着我,问道:我们的人?
我说:正是,那些在西海屯垦中历练出来的寒门干吏,他们吃过苦,懂实务,且对殿下忠心耿耿。我将他们安插进去,明面上是协助这些世家公子办公,实则是监视、记录。
世家子负责喝茶盖章,寒门吏负责干活记账。只要我们掌握了那本‘账’,日后想要收拾他们,不过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罢了。
赵玄听罢,眼中露出赞赏与信服。
不仅如此。我又说:既然网已撒下,那捕鱼的人也该回来了。
江南那边,市舶司已初见成效,萧氏等族也尝到了甜头。此时正是将江南的人才回笼的最佳时机。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郑重地递给赵玄。
陈岚、冯玠、苏哲……这些人,在江南历练已久,才干卓著,且早已是殿下的心腹。如今京中局势复杂,正是用人之际。请殿下下旨,召他们回京,充实六部,以为殿下羽翼。
赵玄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望着他因我的谋划而展露的欢悦,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激赏,只觉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欢喜,比世间任何赞誉都更让我动容。
古之贤士,遇明主则竭尽所能,遇知己则托付生死。
此情操乃:士为知己者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