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东宫书斋之内,赵玄坐于案前,目光却三番五次飘向门外。

白逸襄坐于对面,虽手持卷宗,视线却也未曾真正落在字里行间。

未几,一阵急促脚步声踏破了庭院的宁静。

林放与程雄激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殿下!先生!”

“他们到了!”

帘笼一挑,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跨入房中。

来人正是逗留江南数月、替赵玄经略东南财赋之左膀右臂——陈岚、冯玠。

二人面容虽显憔悴,袍角还沾着赶路的泥点,但两对眼睛,却因激动而炯炯发亮。

“陈岚”

“冯玠”

“参见太子殿下!”

二人甫见赵玄,纳头便拜。

赵玄几步抢上前去,不等二人膝盖触地,便伸手紧紧托住他们的手肘,将二人扶起。

“二位先生快起!一路舟车劳顿,苦了你们了!”

陈岚抬头望着赵玄,眼圈微红:“臣等在外,无一日不念殿下。听闻殿下册封太子,臣等在江南遥拜,喜极而泣。今日得见殿下安好,我等往昔一切谋划,皆是值得!”

冯玠虽未言语,却也热泪盈眶,抬起袖口轻拭眼角。

白逸襄亦缓步上前,对二人深深一揖:“屹川兄,子詹兄,别来无恙。”

“知渊先生!”冯玠感慨道:“京中风云变幻,全赖你在殿下身边运筹帷幄。玠谢过先生!”

陈岚亦随冯玠,向白逸襄施礼,白逸襄忙扶起二人,温声道:“我等皆为殿下共效犬马,此乃分内之责,何需言谢?”

一时之间,书斋之内,几人或拭泪,或颔首,情难自已。

待众人情绪稍平,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热茶,为几人依次斟满。

冯玠饮了口茶,问道:“彭将军人在何处?”

白逸襄接道:“彭将军如今已是彭侯爷了。”

冯玠笑道:“这我已然听说,萧关一战后,陛下龙颜大悦,已敕封彭将军为‘安畿侯’,食邑千户。如今,的确该改口叫侯爷了。”

赵玄道:“彭坚如今为东宫侍卫长,兼京畿防务,今日去校场操练新兵去了。他让我带话给你们,晚上要找你们吃酒呢。”

冯玠和陈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几人你来我往,互诉衷肠,便渐渐转入正题。

陈岚从怀中取出账册与奏报,呈于案上。

“殿下,此番江南之行,幸不辱命。江南市舶司之事,已然见了成效。”

陈岚展开奏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道:“依殿下前策,我等未在明面授官,以免触动吏部那根敏感的神经。而是成立‘江南经略司’,将那些策论优异的寒门士子聘为‘司中行走’,予高薪,专司水利、探矿、筑港之职。”

“《市舶敕令》细则颁布后,萧氏第一个响应。”冯玠补充道,“将族中累世积攒的绢帛与五铢钱,成车成车地运往港口,投资兴建新港与运河。”

“如今此令已逾半年,就在前几日,首批商船归港,满载而归的香料、象牙与海外奇珍,在市集上转手便是数倍之利。整个江南世族都看红了眼。”

陈岚探身向前,微微一笑,“正如殿下与先生所料,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乡品’的虚名不堪一击。吴郡顾氏、陆氏那些老顽固,看着萧家日进斗金,终究是坐不住了。他们为了在经略司的新港规划中分一杯羹,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去结交、贿赂我们任命的那些寒门‘行走’。”

冯玠激动地道,“那铁板一块的九品中正制,终究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赵玄侧首望向白逸襄,思绪飘回半年之前。

彼时,白逸襄提出设立“江南经略司”,便是要以《市舶敕令》为引——借海外贸易的丰厚利润搅动士族固守的利益格局,再让那些早经筛选的寒门才俊,以“司中行走”之名参与实务,于无形中嵌入官僚体系。

这计策既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又为僵化的九品中正制撕开一道裂口,为日后的全盘改革铺就坦途。

原定下一年为期方可见效,孰料仅月余光景,江南士族便已主动结交寒门官吏,通商之利亦初显成效。

如此超迈常人之远见,令赵玄更添几分拜服。

白逸襄道:“利之所在,趋之若鹜,此乃人性。江南局势既定,那些历练出来的才俊,便是殿下如今最急需的新政之血。”

陈岚点头道:“此次回京,除除携苏中书之子苏哲同行,我等还甄选了数位在江南实务中表现卓越的寒门干吏。”

他又取出一本名册,指着一个名字道:“此人名叫李从,乃是商贾之子,最擅算学统筹,仅凭心算便能核准数县的钱粮转运,且过目不忘;另有王朴,虽是农家子,却对改良农具、辨识土质极有天赋。”

冯玠接过话茬:“除通晓营造水利与算学之才,我等还特意挖掘了两个‘鬼才’。此二人不善经营,却有断狱、刑名之奇能,正是殿下日后整顿吏治之利器。”

赵玄眼神一凝:“哦?快快讲来。”

冯玠点着名册一人道:“陆邵,原是扬州刺史府的一名小小刑名师爷。此人虽出身寒微,却对《汉律》与本朝律令倒背如流,且心思缜密如发。江南‘隐户’问题积重难返,便是他从户籍册的蛛丝马迹中,揪出了豪强藏匿的三千余户人口,并以律法条文驳得那些豪强哑口无言,只得乖乖补缴税赋。”

“另一人田驰,是个做过捕头的粗人,但这人是条‘疯狗’,鼻子极灵,且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我们在查办私盐残党时,他单枪匹马,仅凭几个车辙印,硬是在深山里追了三天三夜,揪出了藏匿私盐的窝点,还顺藤摸瓜查办了两个勾结盐枭的县丞。此人办案,只认死理,不认人情。”

赵玄听罢,笑道:“林肃有帮手了。”

白逸襄也道:“很好,殿下如今最缺的,便是这等敢咬人的鹰犬呢。”

赵玄连连点头,“人既然回来了,便要用在刀刃上。知渊,依你之见,当如何安置冯玠、陈岚与诸位贤才?”

白逸襄思忖片刻,已然胸有成竹,他笑道:“吏部,掌管官帽子;户部,掌管钱袋子。尚书省此二部,乃眼下最紧要之地。”

他看向冯玠:“子詹兄,你行事老练,且此次已有‘经略江南’的实绩傍身,资历足够。我欲向陛下举荐你入吏部,出任‘文选司郎中’。此职专司官员考课升降,位虽不高,权重极大。有你在那里盯着,日后选官用人,便不再是世家的一言之堂。”

冯玠道:“全凭知渊先生安排。”

白逸襄又转向陈岚:“屹川兄,你心思缜密,善于周旋。户部那边,沈酌虽有绝世算学之才,但性情刚直,甚至有些执拗,极易在官场吃亏。你去户部任员外郎,正好与他一内一外,一刚一柔。你二人联手,便能替殿下将大靖的钱袋子牢牢扎紧。”

“好!”陈岚击节应道:“我定会护好沈酌,管好国库。”

“至于那苏哲……乃是中书监苏休的爱子,身份尊贵。殿下可上表天子,将他安插进吏部,做我的副手。有苏家这块招牌在,无论是尚书令王云,还是吏部尚书张济,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明面上驳了苏休的面子。他既能帮我分担庶务,亦是我等与苏家结盟的最佳纽带。”

“至于张远、李从等人,”白逸襄道:“便先分别安排进工部与户部做个主事,暂且不给高位,让他们在实务中继续历练,待日后有功,再行提拔。”

“陆邵与田驰……就由林肃安排吧。”

众人听罢,皆是心悦诚服。

*

翌日,白逸襄上表天子,奏请擢拔东宫亲信干吏,分置六部诸司要害之职。

疏章既上,帝准其议。

自此朝堂格局暗暗焕新,文有吏部总领铨选,严核官资、厘正流品,确保贤能得进;财有户部总揽度支,精核仓储、整饬漕运,力保国用充盈。

武备之上,彭坚、王显并掌京畿禁卫,巡徼宫城、弹压京邑,壁垒森严;

邓冉则镇抚西北,扼守萧关、威慑羌胡,边尘不起。

当此之时,北方儒林之望颍川白氏、中枢重臣中书监苏氏,皆明着表态翊戴太子赵玄,或献良策,或输人脉。

东宫得此助力,如猛虎添翼,威权日重,朝堂内外莫敢轻视。

*

陈岚以“员外郎”之职入主户部,与“算痴”沈酌一拍即合。

冯玠则领了“文选清吏司郎中”的实缺,带着苏哲踏入了吏部的大门。

吏部,自古便是尚书省六部之首,掌管天下文官的考课、升降、勋封,被誉为“天官”。然而,在这显赫的门楣之下,却是积重难返的沉疴。

苏哲初入吏部,便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暮气。

官署之内,身着绯袍、紫袍的世家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花厅之中,手捧名贵越窑青瓷,谈论昨夜哪家画舫曲子动听,哪位名士清谈高妙。

至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他们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等着散衙钟声一响,便各自散去。

而那些真正埋首于案牍之间,将一份份官员履历、考课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却是一群穿着青衫的寒门小吏。

“此即大靖‘天官’之署乎……”苏哲看着这一幕,不禁心寒。

他虽出身京兆苏门,为中书监苏休嫡子,更兼是太子赵玄的内弟,身份煊赫。但江南数月,亲眼见到闾阎疾苦与市井营生,早已磨去他世家子的虚骄,看透了这庙堂之上的浮华与腐朽。

入署以来,世族僚佐碍于苏家门第,对他谦谦有礼,时有结纳之意;而寒门胥吏,又因他不摆清贵架子,躬身亲理庶务,亦多与他结交。只他自己知晓,这“两面周全”的光景,不过是他置身局中,冷眼观棋的伪装。

入夜,吏部官署灯火次第熄灭,苏哲乘车来去往城南一处僻静宅院。

宅院看似平常,轻叩院门,三长两短,对好暗号,方才允许入内。穿过庭院,便见到书房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

推门而入,烛火烨烨,映得一室通明。只见冯玠正伏案疾书,而陈岚、沈酌,以及那两位新晋的“办案鬼才”邢邵与魏驰,也已到齐。

“今日收获如何?”冯玠头也未抬,笔锋不停。

苏哲自袖中取出一本《诗经》,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夹着数十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吏部考功司郎中王昱,未时三刻擅离官署,赴醉仙楼宴饮,费钱五千,尽入公账。”

苏哲继续念道:“又受幽州候补县令玉璧一双,许为谋一上县之缺。”

“记下。”冯玠笔锋一顿,在那本厚厚的黑色册子上,重重地添了一笔。

此乃太子麾下秘录,号曰《澄朝卷》,实则便是日后清洗朝堂的“生死簿”。

册中所载,皆是朝官的一言一行:或旷职怠政,或贪墨受赂,或妄议朝纲。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记录,皆由安插在各部寺的寒门小吏,暗中传递,点滴汇聚,终有一日成索命之绳。

“户部那边呢?”冯玠转向陈岚。

陈岚道:“户部那帮老爷更是离谱,金部司的郎中连算盘都不会打,全靠底下的书令史核算。沈酌查出,上个月拨往北境的军饷,在账面上被他们用‘漂没’的名义,硬生生扣下两成。”

“两成军饷……那是边关将士的救命钱啊!”田驰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怒火中烧,“这群硕鼠,真该千刀万剐!”

“田兄稍安。”一直沉默的陆邵按住了田驰的手,“现在还不是动刀的时候。证据越足,日后那一刀,才能砍得越深,越痛。”

几人自扬州共事,协理吏治,整顿弊政,早已默契无间。

如今入京大展拳脚,各个精神百倍,摩拳擦掌。

但那田驰是火烈性子,忍不住问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其余人等互相看了看,无人作答。

白侍郎曾言: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要彻底打破这百余年的世族格局,要将这腐朽的庙堂翻新换骨,唯有等到那一日——

太子赵玄,南面登基,御极天下。

*

近来,京城学宫之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位身兼吏部侍郎、皇家藏书阁修撰的国子学博士白逸襄,本该在国子监中,为那些五品以上的高官子弟讲授经义。

可他却常常“不务正业”,跑到隔壁的太学去讲课,甚至利用休沐之日,便服简从,出入于京城各处的私学精舍与河南尹的郡学之中。

几日后,一张告示不仅贴在了太学的照壁之上,更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到了京城各个角落。

国子博士白逸襄,宣布试行“策论取士”之法。

无论太学生、郡学生,亦或是私学弟子,凡怀才抱器者,皆可应考。

题不限经义,更重实务,如“治水策”、“平戎论”、“盐铁议”等。

此令一出,寒门学子莫不额手称庆,奔走相告,以为千载之遇;而一墙之隔的国子学中,那些凭藉门荫、坐食廪禄的世家子弟,却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

反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猛烈。

第一把火,竟出自白家内部。

太学讲堂之上,白家四长老白敬玄,手执教鞭,须发皆张。

他虽为白逸襄族叔,于经术礼法一道,却是个泥古不化的宿儒。

谬矣!何其谬哉!”

白敬玄将那抄录“策论取士”的告示,重重拍于讲案之上,对阶下数百太学生厉声叱道:

“选官用人,首重德行家世!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天地的纲常!那个白逸襄,虽是我白家子弟,但我今日也要说,他这是在离经叛道!是在引狼入室!”

他指向窗外,仿佛那朱雀大街之外,尽是觊觎庙堂的寒微之士:“若令市井草莽、身带铜臭、不知礼义为何物的野路子,皆得跻身廊庙,我大靖清贵官场,岂不成了贩夫走卒喧嚣的市井?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台下的太学生们,大多出身中层官宦家庭,本就对那些更底层的寒门有着天然的优越感和防备心。

经此一番煽动,顿时群情鼎沸,满堂附和之声。

那白家“麒麟儿”本因清音阁之事在京城红极一时,日子久了,声浪已然渐息。而今又添一笔新鲜事,让他再度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仅三日后,国子祭酒裴昶与吏部尚书张济,便联名上表,辞锋峻厉,直斥吏部侍郎白逸襄。

裴昶痛陈:“陛下!白逸襄身膺国子博士之任,不思敦化胄子、传习典章,反煽诱寒微、蛊惑氓隶,行此旁门左道!所谓‘策论取士’,既废九品中正之成制,更乱尊卑有序之纲常!其族叔、太学博士白敬玄亦深恶其非,于讲堂之上公然声讨,足见此举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张济紧随其后:“裴公所言极是!选贤授官,国之重典,岂容儿戏?若仅凭一纸策论便得跻身廊庙,置百年世家之清誉于何地?辱大靖国体之尊严于何堪?”

二人一唱一和,将“策论取士”贬斥得一无是处。

朝中文武多出身世族,闻之纷纷出列附议,声浪震天,势欲倾覆。

面对铺天盖地的攻讦,白逸襄神色夷然,从容静听。

待众怒稍稍平息,方缓步出班,对御座之上的赵渊长揖及地:“陛下,臣知罪。”

一语既出,殿内喧嚣戛然而止,满朝文武皆错愕相视。

他继续道:“臣本意欲振太学学风,激勉诸生向学之心,不意虑事疏阔,竟触祖制、乱纲纪。裴祭酒与张尚书所言,字字切中要害,臣愿即刻罢停太学‘策论取士’之试,伏阙请罪,听凭陛下发落。”

此招以退为进,似钝刀割绵,让原本蓄势待发、欲与白逸襄论战三百回合的裴昶、张济,纵有千言万语,亦无从辩驳,只觉拳拳打在空处,有力无处可使。

看那红肿面色,可见憋得何其难耐。

赵渊凝望阶下恭顺自持的白侍郎,抬手抚额,面露倦色,挥袖道:“白爱卿既已知过,且未酿成大错,便下不为例吧。”

赵渊伸出手,靳忠立即递上手臂,扶赵渊起身,沉声道:“此事作罢,不必再议。朕乏了,诸卿退朝。”

“陛下!”裴昶急欲再言,却见赵渊背身摆袖,示意其噤声。

裴昶回望张济,又瞥了眼默然不语、眸含深意的楚王赵奕,胸中怒火难遏,狠狠甩袖,负气而出。

……

东宫偏殿之中。

赵玄将一盏茗茶推至对面案上,语带几分嗔责:“先生今日在朝堂上那般做派,着实让我捏了把冷汗。日后这种得罪人的险事,还是由我来做吧。”

白逸襄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抬眸浅笑:“殿下宽心,逸襄正是料定了陛下不会真的责罚,才敢行此险招。裴昶与张济反应如此激烈,恰恰证明这‘策论取士’,已然戳中门阀肺腑。此法,必将成为殿下日后打破门阀垄断、重塑朝纲的无上利器。”

赵玄闻言,眉宇间却仍有一丝忧色:“只是眼下阻力滔天,父皇纵然有意革新,却也不愿在此时与世家决裂,动摇国本。”

白逸襄闻言,眼底忽掠一丝黠光,唇边笑意渐浓:“其实……我今日不过投石问路,想戏耍一番那群老儒。未曾想彼辈反应竟如此激烈,倒比我预想的更有趣些。”

赵玄瞧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生动神态,忍俊不禁,“世人皆道白吏部沉凝持重,今日方知,先生也有这般顽童心性。”

白逸襄摇了摇手中竹扇,从容一笑,“与天地斗,枯寂无趣;与人斗,其乐无穷。”

赵玄失笑,“那依先生之见,这‘策论取士’,后续当如何推行?”

谈及正事,白逸襄顿时敛了笑意,神色专注起来。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殿下请看,此乃臣私拟的‘科举’章程,较之先前更臻完善。”

赵玄凝目望去,只见帛书之上,以小楷写满了详尽周密的计划:从乡试、省试到殿试的层级划分,从经义、策论到诗赋的考核内容,乃至每一层级的选拔标准、考试流程、防弊措施,皆已罗列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白逸襄指尖轻点帛书,低声道:“明面上,我们遵旨罢试,向世家示以柔弱,令其放松警惕,以为我等已然屈服。暗里,却要将此章程传于寒门俊秀,更可在东宫、青州及殿下封邑之内,密行试点。如此,便可暗中培植一批通新政、有实才的肱骨之臣。”

赵玄连连颔首,此前虽与白逸襄商讨过类似构想,却从未有这般深远周密的擘画。如今白逸襄将这一切具象地呈于眼前,他只觉如拨云见日,此前迷雾豁然消散。

白逸襄继续道:“待殿下登基之日,时机成熟。这套打磨锋利的‘科举’之法,便是殿下斩断门阀根基、重塑大靖乾坤的神兵利器。”

是夜,东宫烛火彻夜未熄。二人促膝长谈,直至东方既白,终定下十年之约。

以十年为期,换大靖海晏河清,吏治一新,再无门阀寒门之隔。

*

水榭亭台,垂柳拂堤,一炉更为名贵的“返魂梅”正吐露着幽幽冷香。

尚书令王云身着宽袖鹤氅,须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正与吏部尚书张济对坐手谈。

张济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黑子摩挲了许久,迟迟未落。

“崇之,你心乱了。”王云淡淡开口。

张济叹了口气,将棋子丢回棋盒,“王公,如今那白逸襄在太学闹得沸沸扬扬,搞什么‘策论取士’。更有甚者,太子的人借着‘经略江南’的功劳,硬是塞进了六部。那冯玠也就罢了,毕竟有些资历,可苏休那个老狐狸,竟然也舍得把儿子送去给白逸襄做副手!如今吏部里,不少年轻后生都唯白逸襄马首是瞻,我这尚书做得……憋屈啊!”

王云两指夹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处气眼上,瞬间封死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年轻人嘛,总归是想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博个名声。太子殿下如日中天,急于培植羽翼也是常情。苏家那小子去吏部,或许只是苏休想两头下注,不必太过介怀。”

“不必介怀?”张济眉头紧锁,身子前倾,“王公,您是没见那‘策论取士’的题目!什么‘治水’、‘平戎’,全是些实务。若是真让他如此搞下去,日后选官不看门第,只看文章,那还要我等‘九品中正’做甚?还要我这吏部尚书做甚?”

王云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张济,“你我皆是世家出身,自然明了‘祖制’不可废。然,今夕陛下对太子宠信有加,对白逸襄亦是另眼相看。他们既然想在吏部安插人手,想在太学选拔寒门,那便是觉得……如今的吏治,不如人意;如今的世家子弟,不堪大用。”

张济脸色一变:“我张济执掌吏部多年,兢兢业业……”

“老夫自然知道你苦劳,只是……若那‘策论取士’真行得通,若是那些寒门子弟真比世家子弟更能干……十年之后,这朝堂之上,还有你我子孙立锥之地吗?”

王云指了指棋盘上那片被围困的黑子,长叹一声:“就像这棋局,你若是一退再退,等到对方势成,你的气数,可就尽了。”

王云眯眼看着张济的脸色变化,继续道:“老夫老了,过几年便要致仕,这朝堂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只是可惜了崇之你,正值壮年,若是被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架空了权力,日后在史书上,怕是要留下一笔‘尸位素餐’的名声啊……”

张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祖宗之法不可变,门第尊卑不可乱!白逸襄妄图以寒门乱政,我身为吏部尚书,绝不能坐视不理!”

王云垂目饮了口茶:“崇之,莫要冲动啊,太子殿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王公不必多言,张济知道分寸。”张济对着王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待张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王云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将棋盘上的黑子一颗颗捡起,丢入盒中。

屏风后,王显也缓缓步出,恭敬见礼道:“祖父。”

王云道:“显儿,听说,你最近与十八子走的很近?”

王显道:“是,十八殿下最近对武艺很感兴趣,他也到了学武艺的年纪了。”

王云点头,“嗯,伺候好了十八子,太子也会高兴。”

他又顿了顿,问道:“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王显道:“太子勤政,要务缠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王云上下看了看孙子,“太子很看重你,你要好好表现。”

王显道:“是。”

*

苏锦瑟在京郊桃叶渡畔置了一栋宅子,命名为芳菲苑。

她在此举办了一场以“品鉴花卉”为题的清谈会,为撑起这京城独一份的场面,她不仅拉来了自家兄长苏哲坐镇,更请动了两位身份尊贵的闺中密友——才女温晴岚,及门下省侍中谢安石的掌上明珠——谢杜若。

苏锦瑟立于主亭之中,一身海棠红蹙金广袖鸾袍,明艳不可方物。

她正低声嘱咐身边的侍女:“去,把那几坛窖藏的‘兰陵美酒’启出来,用碎冰镇着。”

不远处,温晴岚一身淡青流云纱裙,正指挥几名书童将一卷卷珍本孤本摆放在临水的石几上供人翻阅;而谢杜若正专注于案几上的香道,举手投足间自带名门贵女的矜贵之态。

张济的夫人柳氏刚踏入院门,便传来轻快的声音:“哎哟,这香……真雅致。”

谢杜若适时上前,微微福身:“此香名为‘春酲’,乃是用百花蕊露合着沉水香调制而成,最是解乏怡情。”

张柳氏眸光亮起,拉着谢杜若的手:“我却不知杜若姑娘连这调香的手艺都这般绝妙。回头一定要给我匀上一些。”

话音未落,裴昶续弦王氏、数位武官夫人及一众世家闺秀接踵而至。她们原本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而来,可当她们转过假山,瞧见那流杯亭畔的景象时,皆停下脚步,面露惊色。

只见溪水对岸的芳草地上,二十余位俊朗郎君错落而坐。

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正于松下抚琴,琴声铮铮,若高山流水;一青衫学子正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宽大的衣袖随风舞动,透着狂放不羁的书卷气;另有三两人聚在一起,手持麈尾,激烈地辩论,声音清朗,言辞犀利,尽显名士风流。

风过林梢,落英缤纷,洒在这些少年的肩头、发间。这一幕,令一众女眷看得失神。

苏锦瑟唇边噙笑,引众女眷入席。

她以眼神示意,几位俊朗郎君,自觉落座于女眷身边。

苏锦瑟朗声道:“待会,溪中会有特制的荷叶盏顺流而下,盏中若有诗笺,哪位夫人捞到了,便可品评一二。若是觉得好,便可赏赐作诗的郎君一件小物;若是觉得不好,那郎君便要罚酒三杯。”

这规则既风雅又有趣,调动了众人的兴致。

第一片荷叶盏晃晃悠悠地漂至张柳氏面前。她伸手捞起,展开诗笺,只见上面写着:

“‘桃之夭夭沐朝霞,灼灼其华缀枝桠。蜂蝶逐香翩跹舞,醉里光阴误落花。

’好句!”张柳氏虽不太通文墨,但这字看着就让人舒服,“不知是哪位郎君的大作?”

坐于她对面的一位青衫学子缓缓起身,对她遥遥一揖。那学子用一双清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张柳氏,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谄媚,也不轻浮,让人如沐春风。

张柳氏只觉得心头一跳,平日里看惯了自家老爷的满脸老态,如今见了这般清爽干净的少年郎,竟生出一种久违的悸动。

张柳氏帕子压了压嘴角,轻声唤来旁边的侍女:“把我这支帕子赠与公子。”

那名学子躬身一揖,“多谢夫人赠礼。”

有了张柳氏带头,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王氏拿着一幅刚画好的《春江花月图》爱不释手。作画的公子,此时立于溪边洗笔,他挽着袖口,露出一段结实白皙的小臂,王氏眼波流转,赞道:“这画意境深远,难得的是这笔触,刚柔并济。”

她又转头对身旁的温晴岚道:“温大家,你看这画技如何?”

温晴岚点评道:“李公子这幅画,技法精妙,花叶以中锋点墨,墨色浓淡错落,疏密有致,每一笔都精准落在应落之处,无半分拖沓,确实难得。”

“李公子啊……”王氏露出喜色,直接摘下了手腕上的一只金镶玉镯子递给侍女:“我要将这玉镯赠与李公子。”

王氏出手阔绰,年轻的贵女那边,已然蠢蠢欲动。

贵女们不如夫人们那般明目张胆地,便借着传阅诗文的机会,红着脸与那些郎君们短暂地对视。

借着请教琴谱的名义,让侍女传话过去,哪怕只是得到对方一句回应,也能兴奋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苏哲坐在主位旁,绷着脸,尴尬赔笑。

“苏公子,”侍中魏伦之妻尤氏端着酒盏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红晕,“今日这场面,真是让妾身大开眼界。没想到京城之中,除了那些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竟还藏着这许多如珠似玉的少年郎。”

苏哲放下酒杯,微微颔首,“大靖地灵人杰,才俊何止万千。只是平日里缺少这般展示的机会罢了。”

“是啊,缺少机会……”尤氏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了一位抚琴的白衣少年,“若是多办几次这样的清谈会就好了。平日里府里那些应酬,实在是无趣得紧。”

苏哲道:“舍妹此前曾言,日后若有闲暇,定会常办。届时还请夫人赏光。”

“一定一定!”尤氏顿时笑逐颜开,“只要是苏小姐下的帖子,我定然第一个捧场。”

说完,尤氏便端着酒盏向抚琴的小公子走去。

苏哲看了看苏锦瑟,二人视线交汇片刻,又各自移开,分头款待宾客。

清谈会,直至日暮西山,方才散场。

送罢最后一位宾客,苏锦瑟才长舒口气,斜倚在回廊柱上,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

温晴岚轻轻摇着团扇,道:“这些夫人们,怕是做梦都要念着这芳菲苑了。”

谢杜若正收拾案上香炉,道:“此乃人之常情,她们困于后宅,虽锦衣玉食,却心无所寄。我等给了她们一个既体面又风雅的出口,她们自然趋之若鹜,欲罢不能。”

苏哲却面露忧色:“若是让父亲知晓,我助你行此……‘男色’聚会,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苏锦瑟奇道:“你若不说,父亲怎会知晓其中玄机?那些夫人小姐们为能继续见到那些公子,自然也不会将此地情况详细告知她们老爷。兄长只需对父亲守口如瓶便是。”

苏哲心道,那是自然,为了他这条腿,也是万万不能讲的。

苏锦瑟抬手示意,将早候在廊下的几位公子唤至近前,她从侍女手中取过备好的锦囊,一一递到众人手中。

那锦囊沉甸甸的,触手便知分量,内里各盛着千钱,足可解寻常寒门数月之忧。

这些学子是她精心筛选之人,皆出身寒微。她择人标准清晰,只有两条:一需是为生计所迫、肯为银钱奔走的寒门子弟,无世家牵绊,行事更无顾忌;二则需出众容貌,兼腹中藏有几分墨水,既能讨得后宅女眷青眼,又可凭才学周旋应对。

除了眼前的赏钱,苏锦瑟更向他们许以长远重利:若能探出有用讯息,他日便可调入东宫僚属,从此摆脱寒门桎梏。

这般许诺,于困顿中的学子而言,不啻于登天之路。他们接过锦囊时,眼底皆亮着热切光彩,愿以十二分心力为之奔走,将打探讯息之事奉为要务。

此事虽难立见成效,但若假以时日,这些得女眷信任的学子,自会织就一张细密的关系网与情报网,悄无声息地遍布京城勋贵府邸,为东宫暗聚力量。

*

苏府家宴过后,内堂之内,只留苏休、苏哲父子与太子妃苏锦瑟三人。

“哲儿,”苏休目光扫向坐在下首的长子,“你入吏部也有些时日了,跟着白逸襄,可还顺手?”

苏哲闻言,恭敬答道:“回父亲,白侍郎才智过人,行事不拘一格,但往往能直击要害。孩儿随侍左右,实有良多裨益,受益匪浅。”

“不拘一格?”苏休敛了下胡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在太学搞那个‘策论取士’,还是在部里给那帮世家子弟使绊子?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过刚易折。白逸襄是白家的麒麟儿,他有太傅白敬德护着,即便偶尔出格,陛下也会看在白家三代帝师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同,我们苏家没有白家门楣显赫,你行事当以‘稳’字为先。”

苏哲微微垂首,应道:“父亲教训的是,只是孩儿以为,如今朝局暗流涌动。太子殿下与白侍郎所谋者大,若想肃清吏治,非得有些雷霆手段不可。”

“所谋者大?”苏休摇头轻叹,端起案上酒盏浅啜一口,语重心长道:“哲儿,你终究年少。朝堂之事,从来无绝对的是非黑白。太子如今声势正盛,苏家既已附势,自当鼎力襄助。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凡事需留有余地。狡兔尚有三窟,况我苏家百年世家?如今王云那老狐狸虽然看似退让,实则根基未损。张济把持吏部多年,也非那白逸襄三两下便能架空。你随白逸襄冲锋陷阵无妨,却切记,不可将人尽数得罪。万一……为父只说万一,他日风向有变,苏家需有抽身退路,方保百年基业不损。”

苏哲放在膝头的手指动了动,低声道:“父亲深谋远虑,孩儿受教。”

“锦瑟,”苏休目光又转向女儿,“为父听闻,你近日在城郊芳菲苑设‘百花清谈会’,邀约的皆是京中诰命夫人与世家闺秀?”

苏锦瑟温婉一笑道:“正是,那些夫人们平日里在后宅也是无趣,女儿便想着借赏花之名,邀她们聚聚,也能联络联络感情。”

苏休微微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你如今身系太子妃之尊,一言一行皆关乎东宫体面。这清谈会若有不妥,难免授人以柄。我听闻,园中尚有不少年轻俊秀的太学学子?”

苏锦瑟面色如常,道:“那些学子皆是太学中的才俊,女儿特意邀来,为夫人们抚琴作画、吟诗作对,以助雅兴。”

苏哲也自然地接道:“锦瑟此会,孩儿亦曾在场。借由诸位夫人小姐,她为殿下探得不少紧要讯息,于苏家、于东宫,皆是益事。”

“哦?”苏休见苏哲也这样说,便点点头,道:“如此倒是好事一桩。只是……锦瑟你要切记,凡事过犹不及,不可让人抓了把柄。”

苏锦瑟为苏休满上茶水,恭顺应道:“女儿明白,说起来,当日杜若与晴岚亦到场相助,多亏了她们。”

苏休听到谢杜若和温晴岚的名字,便放下心来,只是又嘱咐了兄妹两句,不再多言。

……

夜深人静,苏休已回房歇息。

花园回廊之下,苏哲与苏锦瑟并肩徐行。

“哎……”苏哲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白侍郎为国家社稷殚精竭虑,为选拔寒门贤才而不惜得罪权贵。太子殿下,虽居高位,却心系百姓,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征匈奴。相比之下,父亲这种首鼠两端、只顾家族荣辱的算计,实在让我羞愧难当。”

苏锦瑟掩唇轻笑,侧头望向自家兄长:“兄长不必如此介怀,宦海浮沉数十载,若无这份圆融世故,苏家百年荣光,岂能绵延至今?”

“我自然知晓。”苏哲无奈地道:“只是他这算盘打得太精,两头下注,面面俱到。可如今局势,不进则退,这中间的中庸之道,怕是难行得很。”

苏锦瑟道:“父亲求稳,是为苏家留退路;你我进取,是为苏家谋前程。道不同,却未必不相为谋。有些事,咱们心里亮堂便是,何必事事禀明?”

苏哲看向妹妹:“你是说……”

苏锦瑟道:“父亲愿守成,便由他去。你我要博一个从龙之功,便是你我的事。譬如今日之清谈会,只将联络勋贵、裨益东宫的一面禀明即可。至于其余关节,你我兄妹二人,心照不宣便是。”

苏哲会意一笑,道:“你那‘百花宴’,父亲若是知晓你用‘男色’织就‘情报网’,估计鼻子都要气歪了。”

苏锦瑟掩嘴一笑,“所以啊,兄长要与我统一战线。”

苏哲道:“你啊你,连自家老父都要算计。”

苏锦瑟理直气壮,“这叫‘为尊者讳’,也叫‘曲线救国’。真要按父亲那套来,等到殿下登基那天,待殿下龙飞九五之日,苏家不过是个功过相抵的中庸门第。我既已入东宫,便要助殿下稳掌乾坤,让苏家成为真正的开国元勋,这才是保家族万世不衰的根本!”

苏哲道:“好!妹妹有如此凌云之志,为兄岂能甘居人后?便依你所言,父亲那边,咱们虚与委蛇;东宫这边,咱们全力以赴!待大局已定,父亲自会明白,你我所选之路,才是真正的阳关大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韩王府朱门高墙之内,灯火如游龙般蜿蜒,照得琉璃瓦熠熠生辉。

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胡姬踏踏的舞步与劝酒的浪语,穿透沉沉夜色,直冲霄汉。

正厅之中,韩王赵楷斜倚在铺着金钱豹皮的紫檀宽榻上,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红晕胸膛。

“殿下,再饮一杯嘛……”身侧的舞姬柔若无骨地贴了上来,指尖擎着酒爵,欲往赵楷唇边送。

赵楷醉眼迷离,顺势揽住那纤腰,却头一偏,避过了那杯酒,反而捉住女子的手,放在鼻端轻嗅,调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美人这手,倒是比酒更香。正所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古人诚不欺我。”

满堂宾客见状,皆是抚掌大笑,跟着起哄。

一墙之隔的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寂寂庭阶,寒草凝露,唯有廊下孤灯,投下疏淡暗影。

韩王妃姚艾夏正端坐于妆台之前。

铜镜昏黄,映出一张绝艳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卸去了白日里一身繁复华贵的王妃礼服,换上一袭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那如瀑的青丝用发带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却布满疤痕的脖颈。

前庭的浪荡笑声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底丝毫未起波澜。

“王妃,时辰到了。”贴身侍女阿古丽低声提醒。

“知道了。”姚艾夏起身,转动了博古架上一只陶罐。“咔哒”一声轻响,床榻内侧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间狭窄密室。

密室之中,唯有一排兵器架,其上陈列各色兵刃——弯刀、短匕、强弓。

姚艾夏步至架前,取下一对镔铁双刀,双手一分,寒光乍现,密室大门也随之关闭。

半个时辰之后,姚艾夏走出密室。

唤道:“阿古丽。”

侍女立刻递上一方湿帕和一封极小的蜡丸。

姚艾夏擦去汗水,接过蜡丸捏碎,取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绢帛。借着微弱的烛火,她快速扫视着上面的内容,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微微颤抖起来。

片刻后,姚艾夏将绢帛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梳洗完毕,躺回宽大床榻,听着前院渐渐停歇的喧闹声。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满身酒气的赵楷踉跄着走了进来。

赵楷靠近床榻,看了看床上的爱妻,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便栽倒在一侧,沉沉睡去。

*

永嘉十六年秋,西南蜀地,风云突变。

前朝余孽公孙佗,盘踞成都多年,借着蜀道之难,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今见大靖新立太子,终是按捺不住野心,于成都筑坛祭天,自立为帝,国号“后衍”,意在恢复前朝正统。

与此同时,远在安定郡的太守姚庾,亦露出了獠牙。

在公孙佗称帝的数日后,姚庾于军中设宴,席间摔杯为号,伏兵尽出,将大靖派驻的监军乱刀分尸,首级悬于辕门。

“旧朝失德,新王当兴!大靖气数已尽,吾当取而代之!”

姚庾誓师造反,自封“天王”,率领麾下三万纥奚精骑与两万汉军,一路向西,势如破竹。他意图吞并雍州、秦州、凉州三地,在凉州称帝,与大靖、公孙佗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师。

“报——!天水郡失守!守将战死,尸骨无存!”

“报——!陇西告急!姚庾大军已至城下,扬言三日破城,鸡犬不留!”

紫宸殿上,气氛凝重,阶下百官,人人自危,窃窃私语,宛如末日将临。

御史中丞钱忠忽自班列中出,趋前叩首:“陛下!姚庾老贼,包藏祸心,辜负圣恩,其罪当诛!然此贼敢如此猖獗,皆因朝中藏有内应,暗乱我大靖根基!”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众臣面面相觑。

赵渊眉峰微蹙,沉声道:“钱爱卿,何人为其内应?”

钱忠目光扫过皇子列,掠过宿醉未醒、神色颓靡的赵楷,却猝然与赵玄沉静的目光相撞。

那原本底气十足的话音,竟陡然一滞,良久才缓缓道:“是……是韩王妃姚氏!”

一语落,殿内议论更甚。赵渊沉吟片刻,问道:“你指韩王妃为内应,可有实证?”

“姚氏乃叛贼姚庾之女,当年和亲之举,恐本是姚庾安插京师的眼线!”

钱忠伏地叩首,声嘶力竭,“今姚庾作乱,必与姚氏里应外合。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韩王妃下狱问罪,严加审讯,以绝后患!”

话音刚落,一众言官纷纷出列附议,皆称钱中丞所言极是。

此时,韩王赵楷惺忪睡眼骤然睁开,待听清局势,勃然大怒,指着钱忠厉声喝道:“岂有此理!无凭无据,竟敢信口雌黄!”

他转身向赵渊行礼,语气急切:“父皇!姚庾造反,乃其一人之罪,与艾夏何干?她嫁入赵家八载,虽无子嗣,却恪守妇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若真有异心,何不趁乱逃遁,反安坐府中?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她与叛贼绝无勾连!”

“韩王殿下!”钱忠却道:“《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姚氏乃胡女,身流蛮夷之血,殿下莫要为美色所惑,误了国家大事啊!”

“放屁!”赵楷斥道:“何为‘非我族类’?她既嫁入赵家,便是我大靖王妃!尔等只会逞口舌之快,不思退敌之策,反倒逼迫一介妇人,算什么良臣!”

“你……你……你怎能骂人?”

“骂你如何?”赵楷横了他一眼,接着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了句:“老匹夫!”。

钱忠被赵楷气得语无伦次,手指哆嗦,殿内局势几近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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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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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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