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赵玄见此情形,即刻出列,躬身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三弟所言有理。律法载明,罪不及出嫁之女。姚氏既为皇家妇,便与姚家恩断义绝。况钱大人无半分实证,仅凭揣测便加罪于人,既寒人心,亦遭天下耻笑。今大敌当前,若因一人之嫌株连王妃,必令天下人寒心,更助姚庾气焰嚣张。当下之急,在平叛而非内争。”
言罢,他目光扫过群臣,眼神凌厉,满是储君威仪。
那钱忠见状,往队列里缩了缩,不再言语。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白逸襄亦出列附和,“陛下,姚庾造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此时处置韩王妃,反授其‘清君侧、救爱女’之口实。兵法云‘攻心为上’,不如暂将王妃禁足韩王府,待平叛之后再行定夺。如此既显陛下仁德,又安人心,更令姚庾师出无名。”
“臣等附议!”苏家、谢家等世家重臣纷纷出列,声援赵玄与白逸襄。
赵渊看着阶下众志成城之态,又见素来纨绔的赵楷竟为一女子据理力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他颔首道:“玄儿与白卿所言甚是。传旨:韩王妃姚氏,禁足韩王府,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半步。”
处置完内忧,赵渊复又忧心外患:“今姚庾兵锋正盛,前线告急文书一日三至。朝中良将或守北境防匈奴,或镇京畿不可动,众卿可有退敌之策?”
兵部一位老臣出列奏道:“陛下,臣保举一人,必能退敌”
赵渊忙道:“爱卿所荐何人?”
兵部老臣道:“陛下——当重新启用四殿下赵辰。”
赵渊皱眉,老臣忙补充:“四殿下虽曾有过,然其勇武过人,军中威望尚存。今用人之际,何不令其戴罪立功?”
赵渊看向赵玄,问道:“太子以为如何?”
赵玄道:“儿臣以为,可让四弟一试。”
赵渊沉吟片刻,道:“好,宣赵辰上殿。”
中常侍靳忠传旨,过了许久,赵辰才拖着沉重步伐步入大殿。他身着半旧郡王常服,头发散乱,胡须拉碴,手中竟提一只酒壶,步履蹒跚,似醉非醉。
“儿臣……嗝……参见父皇。”他跪地行礼,酒气熏人,引得群臣掩鼻。其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傻笑意,全然无往日风采。
“赵辰!”赵渊见此模样,龙颜震怒,“朝堂之上,竟敢如此失仪!你可知朕宣你何为?!”
“何事?嘿嘿……”赵辰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浸湿衣襟,“父皇,儿臣只想喝酒……打仗不好,要死人的……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罢,他竟在殿内撒泼打滚,时而大哭,时而大笑,状若疯癫,口中只念叨:“酒!给我酒!”
赵渊看着昔日寄予厚望的儿子沦为这般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奏折砸了过去:“混账东西!来人,给他醒醒酒!”
两名侍卫上前,一桶冷水泼在赵辰脸上。他打了个激灵,似是有些清醒,见御榻上赵渊怒容满面,忙跪地叩首认错。
“滚!拖下去!”赵渊再也忍耐不住,挥手怒喝,侍卫即刻将赵辰拖出大殿。
赵渊气促不已,靳忠连忙轻拍其背,劝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陛下,”此时门下省侍中谢安石出列,道:“臣以为,欲破姚庾,不可力敌,当用智取。”
“爱卿有何良策?”赵渊压下怒火,沉声问道。
“借力打力。”谢安石道,“凉州王赵成拥兵自重,素来坐观成败。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姚庾若取凉州,必首诛赵成,此乃二人死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呈给赵渊:“此乃臣命人仿姚庾笔迹伪造,致拓跋氏之信。信中言:‘吾已起兵,势如破竹。恳请鲜卑拓跋氏借兵五万,助吾直取凉州,破城之日,必杀赵成全族祭旗,凉州财帛女子尽归拓跋氏!’”
赵渊览信毕,眼中精光大盛:“好计!”
“届时陛下再下圣旨,封赵成为平西大将军,赐假节钺,许其‘收复失地皆归凉州,世袭罔替’。”谢安石续道,“赵成虽狡诈,然在灭族之祸与裂土封王间,必择后者。”
赵渊环视群臣,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谢大人此计甚妙!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借刀破敌!”众臣纷纷附议。
“好!”赵渊一拍龙椅,道:“就依谢卿之计行事!”
……
退朝后,赵玄趋步在白逸襄身侧,小声问:“知渊,姚艾夏是否与其父姚庾勾连?”
白逸襄却看向赵玄身后,“殿下何不与韩王回府,亲自问问韩王妃?”
他话音刚落,赵楷已经行至近前,拉着赵玄手臂,急道:“二哥!速速与我回府!”
赵玄看了白逸襄一眼,见他似笑非笑,似是胸有成竹,虽仍有疑惑,却不再多言,与赵楷匆匆离开,直奔韩王府。
……
二人径直穿过前厅,入了韩王府的内院。
姚艾夏似乎早知他们会来,今日未着王妃品级的翟衣,而是换了利落的素色窄袖深衣,腰间束着一条牛皮鞶带,勾勒出她紧致的腰身。
她头上的珠翠尽数卸去,只用一根木簪将如云的乌发高高绾起,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眸。
“二哥,三郎。”
她未行妇人万福礼,而是双手抱拳,飒飒而立。
赵楷虽在床第之间早已察觉枕边人的异样,但当那一层窗户纸真正被捅破之时的震撼依旧冲击到了他。
见他二弟已然两眼发直,赵玄只得率先开口道:“弟妹,朝堂之上的风波,想必你已尽知。三弟以项上人头为你担保,我与白侍郎亦为你周旋。如今,我们需你一句实话。”
姚艾夏未看那满眼警觉的赵楷,而是直视赵玄。
她道:“艾夏身负血债。”
赵玄:“血债?”
姚艾夏伸手指了指茶塌,“坐下讲吧。”
三人落座,姚艾夏将烹好的茶给那二人斟满。
她缓缓道:“二哥可曾听说,十年前,西北边陲曾有一个名为‘月氏’的小部族?”
赵玄想了想:“是凉州和拓跋部交界那支?”
“正是。”姚艾夏颔首,赞许道:“二哥记性好。”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年冬夜雪下得漫天漫地,纥奚铁骑踏破了月氏营帐。男人全被砍了头,头骨做成酒器;女人孩子成了奴隶,被糟践得不像样。月氏族长的头,就挂在纥奚首领帐前,风干了整整三个月。”
“那族长是我生父,而下令屠族的纥奚首领,便是现在的安定郡太守——我那名义上的‘爹’,姚庾。”
赵玄与赵楷皆露出惊讶之色。
“如今,我是月氏唯一的幸存者。”姚艾夏继续道:“姚庾看我样貌出众,根骨奇佳,留我一命,并非仁慈,而是为了将我炼成一把刀,一把实现其野心的刀。”
她缓缓解开左臂的护腕,撸起袖子。
那条本该如凝脂般洁白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有刀伤,有箭疮,还有许多像是被猛兽撕咬留下的可怖印记。
新伤叠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赵楷与姚艾夏虽有肌肤之亲,却向来烛火一灭、帐幔低垂,只在昏暗中摸到过她身上凹凸的疤痕,从未能这般清晰直观地见着那凝脂般的手臂上,刀痕交错如蛛网,几乎寻不到半寸完好的肌肤。
他瞳孔骤然缩紧,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两个男人眼底皆是沉沉的痛惜,却都默契未发一语。此刻任何安慰之言,在这满臂伤痕与血泪过往前,都轻如鸿毛,反显苍白多余。
姚艾夏将手臂盖好,一面绑好护腕,一面道:“从6岁起,我便被扔进狼群里抢食;8岁时,开始学习杀人技;十岁那年,姚庾将我和另外九十九个少年关进一座牢笼,只留了十人口粮。他说,一月后,只有活着走出牢笼的人,才有资格继续活下去。”
姚艾夏垂下眼睑,目光淡漠:“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那九十九人的血,积在牢里,没过了我的小腿。”
赵玄虽早已派玄影卫暗中监视姚艾夏,却并未想到姚艾夏竟然不是姚庾亲生,而是他屠杀月族而留下的遗孤。
赵玄连忙问道:“若你并非姚庾亲生,他煞费苦心培养于你,莫非早有反心,处心积虑让你深入大靖,给他做内应?”
姚艾夏点头,“正是。”
一旁的赵楷这才缓过神,心下一惊,忙追问道:“那你这些年,是否将大靖虚实都透给姚庾了?如今他举兵反叛,你又要如何做他的内应?”
姚艾夏瞥了赵楷一眼,带着些许蔑然。
她仍是未理会赵楷,而是看向赵玄:“我确是为姚庾提供一些消息,但皆无关紧要,对大靖构不成威胁。我做的那些事,无非是为他添把火罢了。待时机一到,他若真的反了,我便会向陛下请命,亲自征讨他。”
赵玄不解,“何时为你所谓的时机?”
姚艾夏道:“我原本有一族弟,当年与我一同被抓,成了奴隶。姚庾拿他性命要挟我,才放心让我嫁进皇家,不怕我反。过去我每次出王府,只是想救族弟,好摆脱姚庾控制。可永嘉十五年冬,我才知道,族弟三年前就死了,姚庾一直仿他笔迹骗我。”
赵玄凝神细想,永嘉十五年冬,恰是他远赴江南督办盐案之时。
赵楷亦猛地忆起旧事,彼时他正与龙四在暗栈接洽要务,贴身侍卫却匆匆来报,说韩王妃不知何时离了府,踪迹全无。
想来便是那几日,她得知族弟死讯,悲痛摧心,才乱了往日的缜密心思,不慎暴露了行踪。
要知此前数年,她往来安定郡数次都未能被他们察觉分毫。
姚艾夏道:“我忍辱偷生,认贼作父,甚至顺从他的安排嫁入天家,为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救出族弟,手刃姚庾,祭我族人!”
“可弟弟已死,我心亦死,如今唯有一念,便是亲手杀了姚庾!”
姚艾夏望向赵玄,眼中精光暴涨:“如今,姚庾举兵反叛,赵成被逼无奈,与姚庾开战,这便是我复仇良机!”
赵玄却有不解,“你如今被陛下禁足于韩王府,如何手刃仇人?何况,听你所言,你虽有武艺在身,但到底只是一介女子,又如何以一己之力斩杀那悍勇姚庾?”
姚艾夏双手抱拳,郑重道:“太子殿下,姚庾生性多疑,用兵狡诈。赵成虽勇,却未必知晓纥奚部的命门。唯有我,熟悉他一草一木,熟悉他排兵布阵,熟悉他每一个将领的弱点!请殿下信我,允我领兵征讨姚庾!”
赵玄尚未言,赵楷已霍然起身。
“胡闹!”赵楷抬手指向姚艾夏,“你虽身负血海深仇,又受过训练,可那是两军对垒!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并非江湖游侠的单打独斗!你一介女流,即便武艺高强,到了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姚艾夏看着赵楷,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气势压人。
“我不行?”姚艾夏笑了,“那便请殿下,赐教!”
赵楷后退了几步,被她的气势逼退,躲在赵玄身后,嘟囔道:“我……我手无缚鸡之力。”
“我没说你。”姚艾夏顺势偏头看了看赵玄,“我在说太子殿下。”
“你要挑战二哥?”赵楷瞪大双目,“二哥虽不常显露,但他的武艺可是能与四弟‘战神’打成平手的!你……”
“我自然见识过二哥本领,你们应该已然知晓,那日陛下寿宴,我也在场。”
她指向房顶,暗示她那天作为梁上君子已然目睹了一切。
赵楷顿时想起父皇寿宴那晚自己在殿上发癫,脸色大窘。
“正因二哥武艺超群,方能试出艾夏斤两。”姚艾夏转向赵玄,抱拳道,“请二哥不吝赐教,若艾夏败,从此便安心在王府相夫教子,绝不再提复仇二字;若艾夏侥幸胜出一招半式……”
赵玄接她之言道:“我虽已派玄影卫暗中跟踪调查于你,并未见你有出卖大靖行为,但你的身世和你的决心,都是你一人之言。且不讲你能否赢我,纵使你赢了我,我又如何信你,将大靖兵马交由你的手上?我如何能确认,你不是拿着这些兵马配合姚庾反我大靖?或是以此为借口,逃离大靖?”
姚艾夏凝眉想了想,“太子殿下所言不错,我确实没有任何让你相信的筹码,但我有一人,若他愿为我作保,殿下信与不信?”
“哦?”赵玄扬眉,这倒是奇了,姚艾夏于大靖毫无根基,有何人肯为她作保?
他问道:“你且先说说何人可为你作保?”
姚艾夏道:“白逸襄。”
赵玄在脑海中勾勒了各种人物,却万万未曾想到会听见白逸襄的名字。
赵玄豁然起身,一步便逼近姚艾夏,“你是如何认识知渊先生的?他为何肯与你作保?”
姚艾夏并未被他的气势吓退,只是略显纠结地道:“二哥问我,我也不知,但白逸襄在半年之前曾与我通信,我夜入白府,与他秘密会面过一次。他并未说清缘由,只说他相信我的血海深仇,也相信我不会反叛大靖,若日后秦王怀疑我的动机,让我报出他的名字,你便会相信我……”
赵玄明亮双眸在姚艾夏脸上游移,想要找到一丝虚假。
半年前,那不正是他与白逸襄西山围猎前后吗?
那晚白逸襄便对他说,姚艾夏会成为他的惊喜。
可如今,怎么感觉更像惊吓?
白逸襄竟在那时就已经与姚艾夏见过面了?
见赵玄脸色红白交错,眼神忽明忽暗,赵楷缓缓起身,问道:“二哥,此事为何会与知渊先生关联?”
赵玄摇头。
赵楷道:“不如,把白逸襄接来当面问问?”
赵玄抬手制止他,“此事我之后自会找知渊问清楚,眼下……”
他望向姚艾夏,“你先胜得过我再说其他。”
赵楷忙道:“啊?真比啊?”
赵玄道:“比,怎么不比?我也好奇弟妹到底有何本领,能躲得过玄影卫的追踪。”
姚艾夏微微一笑,抱拳道:“好,来吧。”
王府的演武场位于后园深处,四周植满了苍松翠柏,因赵楷不懂武艺,这里只是摆设,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他倒是没想到,这演武场有朝一日,还有用武之地。
场中,两个黑色身影面对面站立。
姚艾夏道:“二哥先挑兵器吧。”
赵玄看了看武器架,道:“若带兵打仗,当要善用长枪,一寸长一寸强,我二人今日皆用枪比试。”
姚艾夏道:“好。”
言罢,二人来到兵器架前,各自选了一把枪。
赵玄手持乃是镔铁霸王枪,枪身乌黑,重达六十余斤。
姚艾夏则选了一杆白蜡杆红缨枪,枪身柔韧修长,枪头不过寸许。
她看了看赵玄手中长枪,竟露出一丝笑意,“二哥,不如咱俩换换枪。”
赵玄眼角一挑,“为何?”
她道:“我料,你必拜于此枪之下。”
赵玄哼了一声,心道这女人竟然善用兵法,以挑衅激他,他如何能让她如愿?
他控制好面部神情,道:“那你便试试吧。”
“请!”赵玄低喝一声。
“得罪!”姚艾夏也同时发声。
话音未落,姚艾夏已然出招。
只见那一抹细瘦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手中的红缨枪化作一条灵动的白蛇,直取赵玄咽喉。
这一枪快得不可思议,空气中竟发出了“嗤”的裂空之声。
赵玄手中霸王枪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
“当”的一声巨响,枪头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击,赵玄用了五成力道,他本以为这一枪足以将姚艾夏震退,毕竟男女体力悬殊,何况兵器重量相差巨大。
然而,姚艾夏并没有硬抗,而是借着双枪相撞的反震之力,身形如柳絮般飘然而起,在空中一个转体,枪尖顺着霸王枪的枪杆滑下,直削赵玄的手指。
好狠辣的招式!
赵玄手腕一抖,霸王枪如怒龙翻身,将姚艾夏的长枪震开。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起初,赵玄还存了几分相让之心,毕竟对方是他的弟妹,又是女子。但十招一过,他便彻底收起了这份轻视。
姚艾夏的枪法,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架子,每一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杀招。
刺眼、锁喉、攻心、撩阴……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是沙场战阵的正规对决,赵玄或许还能凭借深厚的内力和沉重的兵器占据上风。
但在这方寸之间的缠斗中,姚艾夏那诡异莫测的身法和刁钻毒辣的枪术,竟逼得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赵玄手中霸王枪骤然加速,使出“横扫千军”。这一招势大力沉,笼罩了方圆数丈的空间,逼得姚艾夏避无可避。
姚艾夏眼中精光一闪,竟不退反进。她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以一个极其惊险的“铁板桥”姿势避过了横扫而来的枪杆,与此同时,手中的红缨枪自下而上,如毒蝎摆尾,直刺赵玄腋下空门。
赵楷在台上看得惊呼出声:“二哥小心!”
赵玄反应极快,撤步回枪,堪堪挡住了这一击。
他又反手给了姚艾夏一击,直取咽喉。
赵楷又喊道:“夫人小心!”
赵楷站在演武场边的高台上,紧张地手忙脚乱。虽然他不懂武功,但他能感受到场中二人已然都起了杀意。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演武场上狂风扫落叶,两人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赵玄却心中暗暗升起不好的预感。
因他渐渐感到吃力。
虽曾与与赵辰这等猛将也能打个平手,但身为储君,日常多埋首案牍、料理政务,武事早已疏于操练。
寻常习练不过是强身健体、固守根基,自萧关一战,他许久不曾经受过这般不死不休的死搏。
其招招狠辣,式式夺命,如跗骨之蛆般紧缠不放。
须知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纵使半月疏懒,便很难支撑这般久战苦斗。
反观姚艾夏,百招鏖战过后,依旧气息绵长,面色如常,连一滴汗都未流出。她那具看似纤细的身体里,似蕴雷霆之力、藏江海之能。
那是久历生死绝境、日夜淬炼而成的筋骨,是于尸山血海中磨出的韧力,非寻常操练所能企及。
正是这般体能悬殊,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明显。
赵玄的枪势虽然依旧雄烈,但转换之间已现一丝迟缓;而姚艾夏的长枪,却越发轻灵诡谲,似密网收罗,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赵玄一招“力劈华山”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电光火石之间,姚艾夏抓住机会,猛地欺近,用枪杆重重地撞在赵玄霸王枪的七寸之处。这一撞,用尽了巧劲,正是旧力尽处临界之点。
赵玄只觉虎口一麻,一股暗劲顺着枪杆蔓延,霸王枪不由自主偏开半寸。
高手过招,毫厘之间定生死,半寸之隙,便是阴阳两隔。
姚艾夏长枪如灵蛇吐信,破风而来,瞬间穿透赵玄防御。
演武场上,两道身影骤然定格。
她的枪尖,已稳稳地停于了赵玄咽喉前半寸处。
只要她轻轻一送,大靖太子,便要血溅当场。
“承让。”
姚艾夏收枪,后退一步,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再次抱拳行了一礼。
赵玄长舒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摇头失笑:“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不该选这柄沉重的长枪,倒是应该用你那柄。”
姚艾夏望着他,露出浅笑。
远处高台上,赵楷悬着的心终得落地。他快步走上前,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丝帕,递给了姚艾夏。
姚艾夏望了他一眼,从他手上接过了帕子。
赵玄对姚艾夏抱拳道:“弟妹有此惊世之才,又有知渊先生作保,赵玄不会阻拦。但这征西先锋一职,并非私相授受便可,我们还需等待一个时机。”
姚艾夏问:“什么时机?”
赵玄道:“一个让朝廷不得不倚重于你的时机。”
*
当晚,赵玄便拜访了白府。
白逸襄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他已备好清茶,似是专候他来。
“知渊,”赵玄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便是你送给我的惊喜?”
白逸襄执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确切地说,此乃韩王妃送给殿下的一份惊喜。只是……这份惊喜还未全然到来,便已然让殿下知晓了。”
赵玄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道:“事情已然到了如此地步,我又怎能不知晓?只是……先生所说的惊喜还未全然到来,是怎么回事?”
白逸襄轻叹一声,道:“既然殿下问起,我便讲了吧。那姚艾夏的能力,绝不仅限于领兵打仗、冲锋陷阵。她是一位难得帅才,有着统御三军、经略一方的宏大格局。有她守着大靖,至少能保我大靖南方无虞。”
“南方?”赵玄眉头微蹙,似是拨云见日,又有层层迷雾,他不解地道:“依先生谋划,大靖西北由邓冉来守,南方由艾夏来防,京畿为王显和彭坚,那北方……这至关重要的北大门,又该由何人来守?”
白逸襄缓缓道:“若是不出我之所料,当为韩征。”
“韩征?”赵玄手中的动作一顿,诧异道:“世人皆传,韩征拥兵自重,心怀异志,反心久矣。父皇也曾多次在私下里提及,对此人颇为忌惮。虽知渊之前分析他不会轻易反叛,但人心难测,怎敢如此肯定他能守住北方?”
白逸襄道:“殿下,传闻有时可以扭曲很多东西,却不能扭曲事实。正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实则虚幻。”
“事实?”赵玄追问道,“先生又怎知事实?莫非先生在幽州也有眼线?”
白逸襄摇头,“殿下,您不妨细想。世人鼻子底下一张嘴,只说那韩征据守幽州,不听朝廷调令,从不回京述职。可那事,只发生在其父镇北大将军韩云在世之时。韩云死后,韩征袭爵,这些年来,朝廷虽然对他多有防备,却从未真正下旨召他入朝。既无诏令,何来抗旨不尊之说?此其一也。”
“其二,”白逸襄继续道,“多年以来,朝野上下皆传闻他有反心,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他早已私通鲜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北境虽有摩擦,却从未见韩征真正举旗反叛。若他真有反心,趁着前番朝局动荡、西北大乱之时,岂非最好的时机?可他却按兵不动,这就足以证明,那些所谓的‘反心’,不过是有些人捕风捉影,甚至是别有用心的构陷罢了。”
“何况,前番陛下下令让他攻打并州,他接到旨意后,并无半分推诿。他不仅即刻亲帅人马,更是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并州,平定了叛乱。他听命朝廷行事,这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吗?”
赵玄仔细回想韩征近年来的所作所为,的确如白逸襄所说,除了有些“不合群”之外,并在无半分逾矩之处。
“先生之言玄明白了。”赵玄道:“判断情势,不能只听传闻,要根据事实判断。听其言,观其行,方能识其人。”
白逸襄笑道:“殿下英明。其父韩云曾对朝廷多有怨言,非因不忠,实乃陈烈、赵辰一党久擅军务,党同伐异。韩家世代忠良,却遭此不公,心中有气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晋王失势、陈烈伏诛,朝局已归殿下掌控。以殿下之胸襟器量、知人善任之能,若能予以韩征足够信重,令其得展抱负,让他明白朝廷并未忘记韩氏之功,定能令韩征冰释前嫌,诚心效忠朝廷,成为殿下手中利剑。”
赵玄深以为然,但心头仍有疑窦盘旋,“知渊久居京畿,足不出户,何以洞悉这许多边地旧事?料事如神倒也罢了,为何连姚艾夏、韩征这等远在千里之外之人,其来日行止也能预判?莫非先生能未卜先知?”
白逸襄早料他有此一问。
随着他在赵玄面前展露越多,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先知”时刻,终会引起赵玄的怀疑。
白逸襄摇着竹扇,轻笑道:“若我会未卜先知,殿下信吗?”
赵玄略一沉吟,眸中不见半分疑虑,反倒满是赤诚,“我信,我相信知渊定是下凡来助我的神仙。”
白逸襄微微一怔,他未料赵玄竟如此轻易信他,还进行了一番自我解读。
他原是想,如若赵玄详细盘问,他便和盘托出自己重生而来之事。
可如今看来,倒是省却了他原本备好的诸多说辞。
这样也好……
他干笑一声,顺水推舟应道:“殿下既这般认定,那便是了。”
赵玄道:“如此说来,那姚艾夏,真如先生所言,可借人马给她征讨姚庾?”
白逸襄道:“正是,我愿为她作保。若有任何差池,白逸襄愿提头……”
“住口。”赵玄立即打断他的话,有些恼怒地道:“提头提头,我要你的头有何用?你以后莫要再提这二字了,我只要你一句肯定的话便足以。”
白逸襄笑道:“好,逸襄明白。”
赵玄无奈地道:“我是认真的。”
白逸襄恭敬地拱手,连连道:“好好好,我向殿下发誓,绝不再提‘提头来见’四个字。”
赵玄这才算满意。
白逸襄自然不会同他讲,还有“以死谢罪”、“伏剑自裁,以谢天下”、“引颈受戮,以偿其过”呢……
二人就着此事,又饮了几杯茶,窗外的蝉鸣声渐渐聒噪起来。
那声音许是催眠,赵玄不禁打起哈欠,脸上流露几分倦意。
连日来的操劳,今日又与姚艾夏酣战一场,即便铁打的身子也是吃不消的。
白逸襄看在眼里,心生不忍,便道:“天色已晚,殿下也乏了,不如早些回府歇息吧。”
赵玄闻言,只将身子一歪,斜倚在榻上,闭目道:“今日,我便睡在先生这里吧。”
白逸襄一怔:“这……”
他见赵玄即便闭着眼,仍在不住打哈欠,显是累极了,便不再坚持:“也好,殿下今晚便睡这里吧。”
赵玄忽地睁眼,问道:“那先生睡哪?”
白逸襄道:“我睡厢房。”
赵玄却道:“先生与我同塌而眠可好?”
白逸襄僵住。
赵玄补充道:“我恰好有些未尽之言,想与先生说说。”
白逸襄望着对方恳切的双目,抿紧了嘴唇。
不知为何,被赵玄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硬是讲不出拒绝之言。
思忖片刻后,白逸襄道:“好,我让石头准备热水,请殿下沐浴更衣。”
赵玄似是未想到白逸襄会答应他的请求,整个人凝滞片刻,接着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温声道:“那便叨扰知渊了。”
白逸襄起身,叫来石头,命他吩咐下人备好热水。
赵玄沐浴后,换上干净中衣。他坐在案前随意翻看着闲书,屏风后传来的水声,令他心猿意马。
不多时,白逸襄从屏风后走出。
他披着微湿长发,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白色中衣,在烛火映照下,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剔透,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赵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入那微微敞开的领口深处。
白逸襄见他发愣,唤了一声:“殿下?”
赵玄忙收回目光,垂眸继续看书,“知渊先睡,我还有一段读完。”
“好,殿下不要太晚,明日还要早朝。”
白逸襄行至榻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看着屋梁,却脑子空空,睡意全无。
不多时,白逸襄听到书卷轻合之音,接着脚步声缓缓靠近。
他转头,看着赵玄走向床榻,看着他放下幔帐,幔影轻摇间,那人已立在榻前。
那双黑眸亮若寒星,深邃如渊,目光灼灼地,直落在他身上。
白逸襄他被这目光看得心神不宁,忙移开视线,再次望向屋梁。
赵玄掀开被子,在白逸襄身侧躺下。他一手撑头,望着白逸襄的侧颜。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近到呼吸可闻。
白逸襄本欲与他闲聊几句,可被他这样凝视,却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他假意打了个哈欠,道:“殿下,我乏了,先行安歇了。”
赵玄低沉磁性的声音自耳畔传来,“知渊请便。”
白逸襄忙闭目凝神,决心眼不见为净。
他尝试数着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身旁那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
他能感觉到,赵玄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未翻身,也未动弹。
他就用这个姿势睡觉?
还是……他一直在看我?
想到这里,白逸襄身体应激般地往床里挪了挪,接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赵玄。
他侧耳细听,身后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他真的用那个姿势睡觉?他不累的吗?
白逸襄很想回头看看,却忍住了。
他怕一回头,撞到对方那双深情款款的含水双目。
那时他该如何应对?
一些记忆不合时宜的涌了上来。
想起他们第一次同塌而眠,赵玄那个令他意外的举动。
他翻身将自己压在身下,两人的嘴唇都快碰到了一起。
他又想起,在萧关那夜,赵玄酒后向自己表白,他挂在自己身上,那滚烫的身体,那柔韧的细腰……
白逸襄盯着面前的凭几,为自己一直想这些有的没的感到一丝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经文,试图驱除杂念。
不知过了多久,白逸襄终于感到心跳渐渐平复,困意也袭了上来。
正当他迷迷糊糊,准备去见周公之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白逸襄浑身一颤,顿时困意全无。
那手就一直搭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不进不退,没有做任何更过分的举动。
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唤:“知渊……”
那声音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喷在耳朵上。白逸襄顿觉半边躯体发麻,汗毛倒立。
他忙紧闭双眼,未做回应。
那只手缓缓向前,环住了他的腰。但他并没有贴上来,保持着一个“有礼”的安全距离。
白逸襄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直到感觉到赵玄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显然是已经睡熟了,他才长舒一口气。
他想把那只手拿开,又怕惊醒了赵玄,弄得两人都尴尬。
他就这么煎熬着,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醒来,已然日上三竿,身侧空空如也。
白逸襄猛地坐起身,看着窗外大亮的日头,心中一惊。
“来人!”
玉瑶端着水盆推门而入,见白逸襄一脸焦急,忙放下水盆,上前伺候。
“怎么这个时辰也不叫醒我?”白逸襄一边匆匆穿衣,一边责备:“今日朝会,五品以上官员都得参加,我都迟到了!”
玉瑶一边给他洁面,一边笑盈盈地道:“郎君别急啊,太子殿下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了,不让我们打扰您休息。他说今日会为您告病假,让您不必上朝了。”
白逸襄动作一顿,皱眉道:“这怎么行?无故旷工,可是要被御史台参奏的!”
玉瑶撇了撇嘴,道:“怎么不行?如今皇上身体不好,太子殿下监国,权力大着呢!他说您病了,谁敢说您没病?而且……这个时辰,早就散朝了。”
白逸襄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道:“住口!你怎可妄议龙体?!太子监国不假,但君臣有别,礼法不可废!你这般口无遮拦,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岂不是要给太子与我招祸?”
他顿了顿,微微眯眼:“这话是谁教你的?”
玉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手中的毛巾都掉在了地上。她委屈地道:“我……我是听卉迟姐姐讲的……”
卉迟……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他那个老不正经的父亲跟卉迟讲的,然后卉迟又当做闺房私话讲给了玉瑶。
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传,真是……
各自都以为另一个人不会跟别人讲,结果这“秘密”就传到了自己耳朵里。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道:“我问你,这话你还跟谁说过?”
玉瑶连连摇头:“没了……奴婢只跟郎君说了,没敢跟旁人嚼舌根。”
白逸襄深吸一口气,难得严厉地对她讲:“记住,此话你就此烂在肚子里,若是再让我从府中任何一个人口中听到类似言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玉瑶点头如捣蒜:“奴婢记住了!奴婢死也不敢说!”
但她又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可是……可是若是卉迟姐姐到处乱说呢?您也怪在我头上?”
白逸襄斜眼看着她:“卉迟那边我自然会去跟老爷讲。总之,我不想在府中听到任何关于陛下和太子的谈资。若是被我听到,不管是从谁口中传出,我都会治你的罪!所以,你要负责帮我管住其他人的嘴,明白吗?”
玉瑶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道:“知道了……”
玉瑶给白逸襄绑好腰带,白逸襄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玉瑶如蒙大赦,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白逸襄叹了口气,不吓吓她,她那张伶俐的小嘴儿,必会将此事传遍白府。
这府里的人,真是一天也不让他省心。
他连早膳都未顾得上吃,直奔老父的后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