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赵玄对姚艾夏所言之时机,很快到来。
西凉梁王赵成与萧关守将邓冉,各扼西北一处险隘,呈掎角之势。
此前匈奴铁骑南侵时,弃西凉而直奔萧关,非是西凉固若金汤,实因那片土地贫瘠荒芜,且攻伐需绕远路——对志在直取中原腹地的匈奴而言,直线奔袭萧关才是最优之选。
也正因如此,赵成驻守的西凉长期无人觊觎,他便趁此间隙休养生息,麾下势力虽不算强盛,却也安稳度日。
即便后来收到探报,称安定郡太守姚庾举兵反叛,扬言要夺取西凉自立为王,赵成依旧未将其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姚庾不过是借乱局跳梁的小丑,掀不起多大风浪。
未曾想,姚庾的攻势远比预想中迅猛。
他先是挥师北上,扫清沿途阻碍,随即调转兵锋西进,剑锋直指西凉。
赵成起初还打着“坐山观虎斗”的算盘,妄图看着朝廷与姚庾拼得两败俱伤,自己再坐收渔利。
可短短月余,姚庾大军便兵临西凉城下,城郭之外旌旗密布,喊杀声日夜不绝,赵成这才惊觉事态已超出掌控。
情急之下,赵成只得写信向镇守萧关的邓冉求援。
可邓冉那毛头小子对当年晋王赵辰求援时赵成“据守不出”的旧事耿耿于怀,竟在回信中极尽嘲弄,字字句句皆是讥讽,直言要让赵成也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求援无门,赵成被迫与姚庾展开旷日持久的攻守战。
这场战事一打便是半年,从永嘉十六年秋拖至十七年新春。
如今城中粮草早已耗尽,士兵们甚至开始以树皮草根为食,而姚庾一方却不知得了何方助力,粮草军备源源不断,攻势愈发猛烈。
眼见城池旦夕可破,赵成再也无法硬撑,终是放下身段,提笔写下求援信,派人星夜送往京师,向朝廷低头求救。
……
太和殿内,满殿激辩的喧嚣。
群臣围绕赵成的求援信各执一词,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殿顶——
主战派官员:“陛下!凉州乃西北屏障,若任由姚庾破城,西凉之地尽归反贼,届时他与羌人、鲜卑成掎角之势,我大靖西北门户将彻底洞开!当速速发兵驰援,绝不可让乱局蔓延!”
主守派:“驰援?赵成素有反心,昔日晋王求援时他坐视不理,如今自食恶果,正好让藩镇彼此消耗!朝廷若出兵,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倒不如坐观其变,待两败俱伤时再收渔利,既省兵力,又能挫削藩镇气焰!”
双方各执己见,或引经据典陈说利弊,吵得面红耳赤。
御座之上,赵渊被这满殿嘈杂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自陈烈伏诛、五兵尚书周奎入狱,兵部党羽被连根拔起后,朝堂上的军事要职便多为空缺,如今竟连个能统筹西征的人选都寻不出。
曾寄予厚望的赵辰,早已沉溺酒海,终日浑浑噩噩,别说领兵打仗,就连站着听朝都需人搀扶。
太子赵玄此前直言,邓冉绝不可动——萧关刚经战火,正忙着恢复生产、补充粮草器械,若调走守将,西北外族一旦趁虚来犯,中原腹地将直面兵锋,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朝廷才一直按兵不动,静观姚庾与赵成相斗。
如今赵成撑不住低头求援,本是收控西凉的好时机——借援兵之名削弱赵成实力,既能让他从此俯首帖耳,又能顺势剿灭姚庾这股反贼,可偏偏卡在“无人可用”的死局上。
王显虽勇,却只擅京畿防卫,无统兵远征之能;彭坚骁勇有余,却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将才气度,难当主帅之任。
太子虽有统帅之能,然自己现在身体欠安,京中一切皆要由太子为他分忧,更何况储君安危事大,断然不可亲自领兵出征。
赵渊甚至想到了韩征,可念头刚起便被压下——韩征本就据守幽州,吞并并州后势力愈发强盛,若再让他西进拿下雍州、西凉,手握三州兵权,即便无心称帝,也足以与朝廷分庭抗礼,天下恐将陷入三分局面。
更何况,韩征若离了幽州,虎视眈眈的鲜卑拓跋氏必不会放过机会,一旦幽州失守,京畿安危便悬于一线;而鲜卑与西凉之间,那支表面低调、实则疆域日扩、渐趋富庶的羌族,更是暗藏变数,若他们趁机异动,大靖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赵渊的思绪,他捂着胸口,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从御座上栽倒。靳忠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
赵渊望着阶下吵嚷的百官,心中又怒又惧——他一生勤政,殚精竭虑想打压世族、收归军权,哪怕有赵玄倾力相助,好不容易见了些成效,可放眼满殿,依旧是世家子弟盘踞,寒门贤才难寻;
军权虽逐步收回,却落得个“无将可用”的境地。
这般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困境,何时才能到头?
他靠在御座的龙纹靠背上,闭上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就在赵渊被“无将可用”的死局困得满心绝望之际,殿外忽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启禀陛下——韩王妃姚氏,持表求见,言有关乎国运之大事启奏!”
此言落地,太和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文武百官,此刻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后宫不得干政,乃是大靖开国便立下的祖训,莫说王妃,便是皇后、贵妃,也绝无踏足朝堂议事的先例。
如今韩王妃竟主动求见,还要在百官面前“启奏国事”,此等僭越之举,简直前所未闻!
可对赵渊来说,此事虽然不合时宜,却猛地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过来,他疑惑道:“韩王妃?她不在韩王府禁足,却来朝堂递奏?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阶下的赵楷已快步出列,躬身拱手:“父皇,既王妃言有‘国运大事’,想必事出有因。不如召她入殿,亲听其言,也好辨明真伪。”
赵渊目光扫过赵楷,心中顿时了然——这二人定是提前串通好了。这倒让他愈发好奇起来,遂抬手道:“宣。”
片刻后,殿门缓缓推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姚艾夏身着一袭素白的麻衣,长发未绾,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她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金砖,走入了大殿之中。
“放肆!”不等姚艾夏站稳,礼部尚书已按捺不住怒火,出列厉声呵斥,“韩王妃!此乃天子朝堂,九五之地!你身着丧服、赤足闯殿,是藐视君上,还是轻视国法?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本官按律弹劾!”
姚艾夏却似未闻,目光始终锁定御座,径直穿过百官队列,走到大殿中央。
她屈膝跪地,对着赵渊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臣妾姚艾夏,叩见陛下。”
赵渊眉头深锁,沉声道:“韩王妃,你可知‘君前失仪’乃是重罪?即便你是朕的儿媳,若今日说不出个正当缘由,朕亦不能徇私。”
姚艾夏缓缓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泛黄的羊皮卷,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妾今日,是来首告贼父姚庾的!”
“首告姚庾?”
“她竟称姚庾为‘贼父’?”
满殿官员哗然,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连赵渊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此时靳忠已然将她手中的羊皮卷递到了御前,赵渊展开来看。
赵渊看完脸色骤变,盯着姚艾夏道:“这上面所载……可是事实?”
姚艾夏道:“句句属实,陛下容禀!臣妾本非姚庾亲女,乃是昔日月氏部族长公主。十七年前,姚庾为吞并月氏,趁雪夜偷袭,将我全族一千三百余口尽数屠戮!彼时臣妾年仅6岁,躲在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后被姚庾掳去,认贼作父,受尽折磨!”
此言一出,众臣窃窃私语,皆在讨论她话中真伪。
姚艾夏继续道:“陛下手中之图乃姚庾近年来私通外敌、屯兵积粮、意图谋反的确凿证据!”
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我这里还有他安插在凉州的眼线名单,亦有他与羌人部落的盟书,更有他详细的进军路线图!”
“臣妾忍辱负重十余载,在仇人膝下承欢,甚至不惜将自己炼成不人不鬼的死士,为的就是这一天!为了能亲手将这乱臣贼子碎尸万段,以慰我月氏亡魂,以报陛下天恩!”
说到此处,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绝美的眸子里,流下了两行热泪。
“陛下!姚庾虽勇,却狂妄自大;纥奚兵虽悍,却不习水土。臣妾深知其虚实,更知其命门。臣妾不求赏赐,不求爵位,只求陛下借臣妾一支兵马,准臣妾为先锋!此战若不胜,臣妾愿死于阵前,绝不苟活!”
“好一个烈女子!”有官员忍不住低声赞叹,随即引发一片附和——
“古有缇萦救父,今有王妃报仇。此乃大孝!”
“深入虎穴,大义灭亲,揭露逆贼。此乃大忠!”
“虽为女流,却有如此胆识气魄。此乃大勇!”
赞誉声中,吏部尚书张济却突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盖过了所有的赞许之声:“韩王妃这番话听得倒是感人,可空口白牙,谁能分辨真伪?你既是姚庾养女,又在他身边待了十余年,怎知你不是他派来的细作?如今借‘报仇’之名索要兵马,怕是要拿着我大靖的将士,与姚庾里应外合,反戈一击吧!”
此言一出,原本赞同的官员顿时迟疑,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张尚书所言有理,此事关乎国运,不可不防!”
“是啊,万一她是诈降,后果不堪设想!”
御座之上,赵渊本已动容的神色再度变得犹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显然也在权衡其中利弊。
韩王赵楷见状,急忙出列,跪在姚艾夏身侧,高声道:“父皇!艾夏绝非细作!儿臣与她成婚数载,深知她的为人!儿臣愿以性命作保,若艾夏有半分异心,儿臣甘受连坐之罪!”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王赵奕突然轻笑一声,“三哥素来精明,今日怎就糊涂了?你与韩王妃乃是夫妻,她又生得这般绝色,三哥会不会是被美色迷了心智,连她话中真假都辨不清了?”
楚王此言让殿内的质疑声愈发浓烈。
言官与世家官员纷纷出列复议,言辞间满是质疑与揣测:
“韩王殿下与王妃情深,恐早已被美色迷了心智!姚氏既为姚庾养女,焉知她所言非虚?说不定早已向韩王隐瞒了过半实情!”
“韩王殿下会不会早已被姚氏说动,暗中与姚庾勾结?如今这般力保,怕不是想为叛军做内应!”
尖刻的议论如针般扎来,赵楷本就因姚艾夏遭构陷满心怒火,此刻更是按捺不住,撸起袍角便与众人争辩起来,粗话狠话脱口而出,朝堂瞬间沦为争执骂战的场所,连礼官都拦不住这愈演愈烈的混乱。
人人皆知赵渊最为纵容赵楷,如今更加证明他对赵楷的偏爱。
赵楷在殿上如此失仪,他只闭眼扶额,并未喝止。
事态逐渐失控之时,太子赵玄缓步上前,立于姚艾夏身侧,对御座上的赵渊躬身施礼,道:“儿臣也可为韩王妃作保,她身世清白,忠君之心可昭日月,绝无通敌之嫌。”
此言落地,满殿嘈杂骤然噤声。
百官面面相觑,纵使心中仍有疑虑,也无人敢再当众质疑储君的决断,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阶下的白逸襄本已备好言辞要为姚艾夏辩解,却想起入殿前赵玄反复叮嘱——“先生只需静观,作保之事有我”。
此刻见赵玄挺身而出,便按捺住心绪,垂眸立于列中,只作旁观。
赵渊见状,看向赵玄的眼神满是疑惑:“玄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姚氏乃一介女流,即便无通敌之嫌,又何来领兵退敌的本事?”
“父皇有所不知,”赵玄拱手回话,“姚王妃自幼熟读兵法,又练就了一身实战本领。她武艺卓绝,堪称我大靖之‘女武神’。儿臣曾与她切磋武艺,最终竟败于她枪下。如此能者,若能领兵出征,必能破姚庾叛军!”
“什么?!”
“太子殿下竟会输给一介女子?”
殿内再度响起低低的惊叹,百官看向姚艾夏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
就在这满殿震动之际,一向惜字如金的尚书令王云,忽然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太子殿下为弟媳作保,韩王殿下为王妃力争,当真是兄友弟恭,史书之中,将是一段佳话美谈。”
这话听似夸赞,但有心之人听了去,却是另外一番心思。
这分明暗指赵玄与赵楷同气连枝,如今力保姚艾夏,不过是太子党“护短”之举。
一时间,殿内窃窃私语声再起,目光在赵玄、赵楷与姚艾夏之间来回游移,却再也无人敢站出来说半句反对之言。
储君已亮明态度,谁也不愿此刻触其锋芒,落得个“质疑东宫”的罪名。
谢安石亦随之出列,奏道:“陛下,太子殿下素有识人之明,行事沉稳有度,此前萧关退敌、整顿吏治,皆显其大略。今太子愿为韩王妃作保,臣信殿下之断,亦愿附议。姚氏既有血海深仇为念,又洞悉姚庾虚实,此去必能振奋军心,当为征西良选!”
一旁的苏休指尖微动,袍角已悄然向前挪了半寸,似要出列声援,可又将脚收回原位,垂眸立于班中,未发一言。
赵玄见赵渊眉峰渐舒,知其心意已动,趁热禀道:“父皇,韩王妃不仅有报国之志,更对姚庾麾下纥奚兵的战法、粮草补给路径了如指掌——姚庾所倚仗者,无非是部族精锐与羌人援助,而王妃恰能破其要害。且她身负全族血仇,必能与敌军死战,此等战意,远胜寻常将领,足以鼓舞三军。儿臣愿以东宫储君之位立誓,韩王妃绝无贰心,定能为大靖荡平叛贼!”
话音未落,赵楷已快步跪至姚艾夏身侧,朗声道:“父皇!儿臣虽无将帅之才,却愿随王妃出征,为监军随行!若王妃有半分差池,或存丝毫异心,儿臣愿同受诛连,以谢天下!”
二王作保,东宫之誓,重逾九鼎。
谁若再敢多言,便是公然挑战储君权威,便是将自己置于“忤逆东宫”的险境。
此前尖刻的言官们,纷纷垂袖而立,再无半分异议。
看着跪在殿下的一子一媳,赵渊沉吟片刻,大手一挥,道:“姚氏艾夏,虽为女子,却有古之烈风,朕今日便破例一回。只是……”
话音顿处,赵渊身子微微前倾,双眸微眯,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向姚艾夏:“朕只予你一千前锋营兵马,你可敢接?”
“一千?”赵楷猛地抬头,“父皇!姚庾麾下五万大军,且多是久经战阵的纥奚精骑,一千人去征讨,岂不是羊入虎口?”
赵渊却未理会赵楷的惊呼,目光依旧定在姚艾夏身上。姚艾夏缓缓抬头,迎上天子的审视,眼中毫无惧色,只余一片决绝。她再次俯身叩首,声音清亮而坚定:“臣妾谢陛下隆恩!一千兵马,足矣!”
赵玄皱了皱眉——他早料父皇会忌惮姚艾夏掌兵,故而刻意压低兵力,却未想竟只给一千。
姚庾非匈奴蛮夷可比,其人精通中原兵法,麾下更是兵强马壮,这一千人若用得不当,便是白白送死。
可他深知赵渊的脾性,一旦下定决断,再难更改。
若换作自己领兵,或可凭奇策以少胜多,至于姚艾夏,便要看她的真本事了。
赵楷还要张口分辨,姚艾夏却侧首看他,眼神锐利,带着无声的警示,赵楷立即噤声。
“好!”赵渊见状,重重一拍御案,“传朕旨意——封韩王妃姚艾夏为征西大将军,假节钺,统领前锋营即刻出征!韩王赵楷、御史中丞钱忠为监军,随军而行;王显暂领五兵尚书之职,统筹大军粮草调度,不得有误!”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众臣或面露惊色,或暗自思忖,神色各异。
姚艾夏领了圣旨,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赵楷也急忙给赵渊磕了几个头,指了指姚艾夏,“父皇,那我也跟着下去啦?我去看着她……”
赵渊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赵楷起身快步追了出去,一路小跑跟在姚艾夏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
这一战打到永嘉十七年元宵节后,捷报传到京城,姚艾夏大败纥奚,姚庾被阵前斩首。
次日,赵玄带来了新打的鹿肉,来白府拜会。
白逸襄将赵玄迎入暖阁,侍从在正中支起了黄铜烤炉,炭火正旺,映得满室暖红。
玉瑶麻利地将切好的鹿肉片码在青瓷盘里,油脂在盘中泛着莹润的光。
白逸襄执起银筷,夹起一片鹿肉放在烤网上,滋滋声瞬间响起,肉香混着炭火的焦香漫开来,他笑道:“殿下有心了,我前日说想念鹿肉滋味,您今日便带了来。”
赵玄道:“举手之劳,知渊不必客气。”
白逸襄抬眸看向赵玄,道:“前线的奏报昨日已看过,只是那些未尽的细节,还得靠殿下与我详述。”
赵玄道:“钱忠的奏报只说胜负,却没提艾夏用兵的险招。三弟在密信里提及,艾夏初到西凉时,姚庾的纥奚铁骑正围着凉州城猛攻,城墙上的守兵都快撑不住了。她带着一千人马,趁着雪夜,绕到纥奚军后方。说起来,她竟知道纥奚人冬季扎营必留东侧通风口,还摸清了他们粮草存放的暗号,一把火烧了大半粮草。”
烤炉上的鹿肉渐渐染上焦色,白逸襄捡起一片肉放到赵玄的食碟之中,道:“她本就是在纥奚营中长大,那些战术习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只是邓冉那边,是否按约定配合她切断粮道?”
赵玄道:“邓冉并未耽搁,派轻骑绕后,助她切断了粮道。艾夏站在阵前,纥奚兵得知那是太守之女,亦是大靖王妃,竟有不少人当场弃了兵器,追随艾夏而去,她的兵马很快扩充至万人。”
炭火噼啪作响,两人就着烤肉,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前线的画面。
赵玄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早前怕三弟遇险,特意让紫烟跟着去了。她在密信里提过,有次姚庾派刺客夜袭艾夏的营帐,是紫烟提前察觉,悄悄解决了刺客,三弟到现在都不知此事。”
白逸襄闻言,微微颔首:“紫烟姑娘行事稳妥,有她在,韩王殿下和艾夏王妃的安全也算多了层保障。”
赵玄拿起一旁的酒壶,给两人各斟了杯酒,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三弟信中有一段内容令我十分担忧,我早有言在先,要活捉姚庾。可艾夏不听劝阻,硬是一刀斩了姚庾。”
说到这里,赵玄的声音低了些:“艾夏杀了姚庾,欲自刎谢罪。三弟上去拦阻,艾夏告诉他,她大仇已报,世上再无留恋,活着没了意义。三弟哪里是姚艾夏的对手,被她推开,仍是坚持自刎,幸好紫烟从她身后冲出,将她打晕,这才保全其性命。”
白逸襄道:“竟有这般曲折。那韩王妃……如今情形如何?”
赵玄道:“紫烟虽及时救下她性命,可她心防已碎,任凭三弟如何温言劝说,都只是枯坐不语,连水米都未曾沾过。为防她再寻短见,三弟无奈,只得命人暂将她手脚束住。按信中所说,明日他们便会启程返京。”
暖阁内的炭火似乎也弱了些,白逸襄看着烤炉上渐渐冷却的鹿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殿下不必太过担忧,艾夏的亲人,或许并未离世。”
赵玄抬头看他,惊讶地问道:“知渊此话何意?”
白逸襄道:“我早前听艾夏提过弟弟的事,便让人去安定郡的旧牢打探,原本是想寻回她弟弟的尸骨,让她有个念想。可去的人回来报,说当年姚庾关押她弟弟的牢里,曾发生过越狱之事。那天夜里,有几个囚犯挖了地道逃了,其中就有个年纪和她弟弟相仿的少年。看守的狱卒怕担责任,没敢上报,后来姚庾下令烧了牢狱,他们干脆把越狱的事也一并掩盖了,那些被烧焦的尸体,根本无从分辨身份。”
赵玄眼睛亮起:“这么说,艾夏的弟弟可能还活着?”
“正是,只是我派去的人能力有限,找了许久,都没查到他的下落,”白逸襄轻叹一声,“如今安定郡刚平定,地方吏治尚未理顺,寻常人手难有作为。若殿下能派玄影卫出手,再让我的人与他们接头配合,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赵玄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暖阁门口,对着暗处低唤一声:“影十三!”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出现在门口,抱拳道:“属下在。”
“即刻调配人手,与白侍郎的接头人汇合,全速前往安定郡查一个人——姚艾夏的弟弟,当年从旧牢越狱的少年。务必仔细排查,若寻到踪迹,先护其周全,再即刻传回洛阳。”
影十三问道:“接头人现在何处?”
白逸襄此时也已起身跟来,对候在一旁的石头道:“石头,你带影护卫去见接头人。”
石头吸了吸暖阁里的烤肉味,笑嘿嘿地道:“好,跟俺走吧!”
说完,他也不管影十三高不高兴,粗大的手臂搭在了影十三的肩膀上。
影十三身体明显有些抗拒,但并未将他推开。
二人走远,赵玄携白逸襄回到暖阁落座。
他笑道:“知渊总能在绝境中留一条后路,这份心思,玄自愧不如。若真能找到艾夏的弟弟,她或许便能重新寻到活下去的意义。这大靖的江山,既需要她这样能征善战的将星,也该容得下一对苦命人喘息的生路。”
白逸襄点点头,唇边泛起一抹浅笑:“若艾夏能放下心结,韩王殿下也能少些感情上的煎熬。”
白逸襄说的没错,赵楷信中,字里行间都透着对姚艾夏的在意。
想来赵楷早已从丽贵人之死的阴影中走出,将一颗心尽数放在了艾夏身上。
身为兄长,赵玄自然为弟弟的新生感到欣慰,只是姚艾夏对赵楷的态度始终冷淡,想要真正焐热她的心,恐怕还需些时日。
赵玄顺着白逸襄的话想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心道:自己还有闲心担心别人的情感问题,他对白逸襄的这份情愫,才真是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得偿所愿呢。
白逸襄拿起一块烤好的鹿肉,递到赵玄面前:“殿下快吃,肉要凉了。”
白逸襄见他仍然不动,奇怪地问:“殿下?”
赵玄回了回神,似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将那枚藏于袖中许久、上次未敢送出的玉佩递到了白逸襄面前。
“这个……送你。”
白逸襄愣了一愣,接过那枚玉佩。
此玉一看便知非比寻常,色泽黄白相间,宛若金镶白雪,质地柔润如脂,是世间极罕见的成色。
玉匠顺着那天然的成色走势,巧夺天工地雕琢了凤凰栖于菊竹之间的图景,寓意高洁祥瑞;而玉佩背面,则苍劲有力地题着“高山流水”四字。
白逸襄伸指轻轻摩挲着那温凉的刻痕,喃喃道:“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抬眸看向赵玄,眼中波光微动,直言道:“这玉色泽奇绝,寓意更是深得我心。谢殿下厚赠,逸襄……甚是喜欢。”
见他欢喜,赵玄暗自松了一口气,“先生喜欢就好。”
两人继续对坐浅酌,又聊了些闲话。待到壶中酒尽,夜色已深,窗外风露渐重。
赵玄并未起身,反倒撑着下颌,目光灼灼地看着白逸襄:“夜已深了,宫门虽未下钥,但此时回去少不得一番折腾。不知侍郎大人……可愿收留我一宿?”
白逸襄不知是那屠苏酒后劲足,还是被那“美玉”贿赂了心神,竟未加推拒,满口应道:“既然殿下不嫌寒舍简陋,那便留下吧。”
直到两人再度同榻,帐幔落下,四下寂静之时,白逸襄自那混沌的酒意中恍然惊醒。
然而不等他多想,身侧之人已熟稔地凑了过来。
温热的躯体贴上后背,赵玄的手臂如上次那般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并无更多过分举动。
白逸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后颈处——赵玄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绵长,睡得极为踏实安稳。
莫非赵玄必须抱着东西才能睡着?
若不是自己,他会抱着什么睡?
更大的软枕?还是多一床被子?
白逸襄脑海中浮出对方的睡姿,不由得有些好奇,无奈被人捆着,动弹不得,只得作罢。
又过了一会,确认对方已然睡熟,白逸襄原本紧绷的肩背也慢慢松懈下来,他便也阖上眼,沉沉睡去。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此端一开,赵玄便视白府如别院,隔三差五便要来此留宿了。
看着身侧熟睡的人,白逸襄心中忧虑渐生。
于公,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份尊贵,若是频频宿于臣子家中,实在有些过分。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仅让人说闲话,更有失皇家体统,恐授人以柄,于殿下的前途大为不利。
于私,赵玄若执意要宿在白府,倒也并非不可,只是……断不能再挤在一个房间、一张榻上了。
偶一为之尚可说是抵足夜谈、君臣相得,可若是日日都要在他这里睡,这像什么话?
白逸襄暗自思忖:以免落人口实,我还是去睡厢房吧。
不……不对,太子殿下,绝对不可再睡在白府了!
……
清晨,白逸襄正襟危坐,看着正慢条斯理穿着朝服的赵玄,终于将心中积压的忧虑和盘托出。
“殿下,君臣有别,殿下乃千金之躯,若是频频宿于臣子府中,传扬出去,恐怕流言可畏。不仅有损殿下清誉,更易招致御史台的非议。往后,殿下还是不要在白府过夜了。”
赵玄系腰带的手一顿,转身看了看他,“知渊……若是我来白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无人知晓,你可许我睡在这里?”
白逸襄一怔,道:“殿下有华丽舒适的东宫不住,为何偏要在睡在我这陋室?”
“知渊,我本不欲打扰你,可近些时日,不知为何,”赵玄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每每独自在东宫寝殿,便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便也精神恍惚,处理公务时常觉力不从心,身子也愈发觉得虚亏。唯有在你这儿……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白逸襄听了这话,连忙起身,凑近细看,这才发觉赵玄眼底确实泛着淡淡的青黑,面色也不似往日那般莹润光泽,竟显出几分憔悴枯槁之态。
“这……”白逸襄忙问:“殿下可让太医瞧过?”
赵玄道:“有,也开了方子,我喝过了,没用。”
似是知道白逸襄还会继续发问,他又补充道:“鸩羽也帮我诊治过……”
“鸩羽也看过了?”白逸襄挑眉,“没效果?”
赵玄摇摇头。
他神情失落,嘴唇微抿,样子竟显得有些委屈。
白逸襄自然知晓陛下无力朝政,赵玄监国辛苦,却未料到竟被失眠之症折磨至此。
但他虽心生不忍,理智尚存,无奈地道:“殿下之苦,臣感同身受。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如何能做到真正无人知晓?殿下这一言一行,皆有起居舍人如影随形地记着《起居注》啊。”
提到此处,白逸襄更是忧心:“况且,如今负责殿下起居注的并非温晴岚,那些个史官手中的笔,哪一个不是铁面无私?哎……不对,若是换了那温晴岚来记,只怕更是详尽得连殿下几时出恭都要记下,想要买通他们,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赵玄闻言,却眨了眨眼睛,迟疑道:“知渊……若我说……我已经让人从东宫挖了一条地道,直通白府……”
“什……什么?”
白逸襄手中的竹扇差点脱手,他瞪大双目,半晌合不拢嘴:“地、道?”
赵玄道:“是……”
白逸襄再次确认,“真的?”
赵玄“嗯”了一声,以试探的口吻道:“如此一来,除了锦瑟,便绝无人知晓我来过白府。我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来,你原本担心的流言蜚语皆可迎刃而解,这样……可以吗?”
白逸襄只觉一阵荒唐之感涌上心头,望着眼前一脸期待的储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好在之前已经见识过赵玄挖地道的本领,当初从秦王府直通翠竹苑,他便应该知晓,日后这洛阳城底下,会被他挖得四通八达。
他的白府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从另一角度来说,这样赵玄有更多的逃生手段,也是好事一桩。
只是……
白逸襄有点无语,你都快挖通了,你问我可不可以?
白逸襄收敛思绪,无奈地道:“太子做这种事之前,是否要先同我打声招呼?”
赵玄道:“知渊放心,我只是命人挖到了白府墙外,尚未入府。只要你不同意,我即刻便让人停工填埋,绝不造次。”
两人对视良久,白逸襄终是在赵玄那满是期许与疲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白逸襄看着赵玄,半晌后,问道:“殿下当真不在我这睡不着?”
赵玄点点头,“知渊,你我相识已久,我怎会因这种事哄骗于你?”
白逸襄在赵玄憔悴的脸庞上游移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罢了……为了殿下的御体,那就……挖吧。”
赵玄顿时唇角飞扬,躬身施礼:“多谢知渊!”
白逸襄连忙扶起他,顺口问道:“那依殿下之见,这地道的出口,设在府中何处最为隐蔽合适?是后花园的假山,还是柴房?”
赵玄想了想,道:“……你的卧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