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姚艾夏在阵前亲手斩杀了姚庾,报了灭族血仇,却也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那口支撑她活了十余年的的气也散了。

赵楷将她秘密带回了京城。

韩王府后堂,姚艾夏被安置在一张紫檀木宽椅上,她手脚虽被绳索束缚,却并非那是对待囚犯的麻绳,而是裹了丝绸的软带。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双目空洞地盯着某处,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赵楷坐在一旁,眼眶通红,显然是一路未曾安睡。

赵玄与白逸襄对视一眼,白逸襄会意,缓步上前,温声道:“姚将军,你如今大仇得报,正是告慰先灵之时,何苦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姚艾夏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她看向白逸襄,嘴角扯出凄凉笑意,“知渊先生……仇虽报了……可人也活不过来。阿弟死了,族人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先生,求你让赵楷放了我,让我去地下……找我的族人吧。”

赵楷闻言道:“要我放了你,你跟我说啊,为何这么久都不理我?偏偏白逸襄问你,你就答他?”

姚艾夏不看赵楷,也不与他搭话。

赵楷见她又不理他,气得一拍桌子,“你要死可以,带着我一起!”

“糊涂!”

赵玄再也看不下去,喝了一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心求死的姚艾夏,冷声道:“你以为你死了便是一了百了?你那一千前锋营的将士还在城外等你,归降的数万纥奚士兵还在等着大靖的裁决,你是他们的领袖,你若死了,他们必会被视为叛逆余孽,尽数充军发配,不得翻身。这便是你要的结果?”

姚艾夏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仍旧喃喃道:“我护不住……我连唯一的弟弟都护不住……”

“谁说你护不住?”赵玄语气陡然一转,“谁说你弟弟死了?”

姚艾夏死寂的眸子里爆出光亮,却又瞬间转为怀疑:“我亲眼所见,那地牢都被烧成了灰……”

“你弟弟当时并未在地牢里。”赵玄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着屏风后的阴影处道:“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程雄护送着一位少年走出,那少年虽枯瘦了些,面色也过于蜡黄,但从那精致的五官中,仍然能分辨出一些与姚艾夏的相似之处。

他的目光落在椅子上那个被捆缚的女子身上时,泪水夺眶而出。

“阿姐。”

姚艾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试图站起,却因绳索束缚重重跌回椅中。

“阿弟!真的是你?你没死?”

“我没死!阿姐,是太子殿下的人救了我……”少年扑上前,跪在她的膝头,将脸埋进她怀里痛哭失声,“阿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原来,玄影卫顺藤摸瓜,一路追踪,在一处破旧道观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经过确认,得知他正是姚艾夏的族弟,名唤——穆木尔。

而姚艾夏原本名为“穆艾夏”。

感受着怀中少年温热的体温与真实的哭声,穆艾夏那一身刚硬的骨头终于化成了女性的温柔。她挣扎着想要抱住弟弟,赵楷连忙从怀中掏出匕首,割断了她身上的软带。

双臂一得自由,穆艾夏便将弟弟抱在怀里,二人放声大哭。

良久,哭声渐歇。

穆艾夏轻轻扶开弟弟,整理好衣衫,对面前三人重重地叩首下去。

“太子殿下大恩,知渊先生大恩,艾夏……万死难报!”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只要阿弟活着,我便活着!从今往后,艾夏此命便是殿下的!那数万纥奚族人,艾夏会带领他们,臣服大靖,永不背叛。”

赵楷走上前去,扶起了穆艾夏,“你就没有对我说的?”

穆艾夏坦然与他对视,“韩王殿下之恩,艾夏无以为报。”

赵楷道:“我不需要你什么报答,以后不要再寻死便好。”

他又看向穆木尔,朝他招了招手,穆木尔靠拢过来,三人抱在一起,一派其乐融融。

赵玄与白逸襄互相对视一眼,识相地离开了韩王府。

……

数日后,太和殿上,金钟长鸣。

穆艾夏艾夏一身戎装,昂首走上大殿。她虽身为女子,却因平定西北立下赫赫战功,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轻视。

鉴于其忠勇大义,平叛有功,更为了彰显大靖对归降部族的包容与恩宠,赵渊当庭降下圣旨:封穆氏艾夏为“归义侯”,封其弟穆木尔为安定郡太守,原纥奚部落人马收归朝廷。

另加封“邓冉”为镇西大将军。

朝廷虽未给穆艾夏实权的将军号,但女子封侯,已然开历史之先河,放眼古今,唯穆艾夏一人尔。

自此,西北风波平息,洛阳重回一片静好。

*

自“地道”挖通之后,白逸襄对赵玄频频留宿颇有微词。

皆因那张床的空间,不断被赵玄侵占,搞得他的睡眠领地越来越小。

而且白逸襄也明确了一件事,就是赵玄的确有抱东西睡的习惯。

他原想多加一床被子给赵玄抱,但赵玄说抱着被子睡不着。

白逸襄无奈,为什么抱着自己就能睡着?

明明这样很难受的好吗?

他多年来已然习惯独处,身边突然多出个人,实在令他倍感不适。

因他们日日接触的过于频繁,私下里,甚至连君臣之仪也渐渐懈怠了起来。

赵玄因睡眠好转,气色也好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神采。

尤其看到自己所赠玉佩在白逸襄腰间晃荡,连平日里处理枯燥的奏折都觉得多了几分滋味。

一日休沐,两人约在白府书房对弈。

赵玄却见白逸襄今日腰间系的不是那枚黄白相间的古玉,而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

“知渊,”赵玄道:“这玉,从前没见你戴过。”

白逸襄起身在架子上翻找着什么,随口应道:“哦,对,我是很少戴。”

赵玄又道:“我送你的那一枚呢?可是不喜欢了?”

白逸襄察觉到某人不太对劲,笑了笑,“殿下所赠玉佩系绳有些磨损,我怕不慎跌落摔坏了,昨日便送去让匠人重新编个结实的络子,过两日便好。至于这一枚……”

他轻抚腰间白玉,眉眼柔和:“这是先母遗物,往日里不常戴,这两日那枚不在,便拿出来戴了。”

赵玄闻言,瞬间多云转晴,忙上前两步,打量起那枚白玉,“原来是伯母的遗物……”

意识到自己所送玉佩与白逸襄母亲遗物同等待遇,赵玄即刻收起了刚刚那份计较心思。

忙道:“如此珍贵之物,知渊不便随身携带,万一磕了碰了,知渊岂不要伤心?不如我再去寻一块更好的,给知渊换着戴。”

白逸襄却道:“殿下切莫再送了,此物若是多了,反而难显其珍贵特殊。何况,逸襄素来不喜被身外之物所累,多一物,便会添一分牵挂,牵挂多了,便会成为烦恼。”

不等赵玄回应,白逸襄“啊!”了一声,笑道:“找到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赠玉之情,逸襄铭记于心,前几日我也为殿下备了一样回礼。”

赵玄看着那锦盒,“这是……送我的?”

“正是。”

白逸襄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枚做工精巧的香囊。

这香囊玄青色云锦所制,那颜色深沉内敛,正合赵玄气质。

香囊之上,银线细细密密地绣了几株苍劲青松和翻涌云纹,尽显沉稳孤傲的风骨。

赵玄捧起香囊,指尖拂过那银线松针,心中激荡不已。

白逸襄道:“这香囊是我亲自画的图样,在洛阳城最好的绣房定制的。内里加了合欢皮、夜交藤、远志与茯神,皆是安神助眠的药材。这方子是我特意请教了太医和鸩羽斟酌过的。殿下日理万机,若将此物佩戴在身,闻着这药香,或许能平心静气,少些烦躁,夜里哪怕不在臣这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赵玄紧紧攥着那枚香囊,如获至宝。

大靖男子佩香囊本是雅事,但多为女子相赠以示情意,或为了熏衣辟秽。

这枚香囊,是白逸襄专门为他定制的……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白逸襄的赠礼。

赵玄抬头望向他,展颜笑道:“多谢知渊,我很喜欢。”

赵玄当即将香囊系在腰间,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展示给白逸襄看,“知渊瞧着如何?”

白逸襄见那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散发出幽幽药香,与他那一身玄色蟒袍相得益彰,如此直观地展示,更显其身姿卓绝。

白逸襄凤目盛满笑意,视线从他修长手臂,移到宽挺肩膀,最终落在那束着玉带的腰肢上,不觉脱口而出道:“好看,真是……好看。”

听了白逸襄的夸赞,赵玄也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香囊。

白逸襄暗自腹诽:不过一枚安神香囊,怎就高兴成这样?

他起初寻太医、问鸩羽调配药材,又盯着绣坊赶制,只是想让药力早日见效,治好赵玄的失眠,自己也能早日独占那张床榻。

可瞧着对方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他心里反倒泛起几分心虚来。

他一手自然地搭在赵玄的后腰处,指了指棋盘,“殿下,光顾着说香囊了,我们接着对弈吧。”

*

国子学,明伦堂中,几十名学子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今日来讲学的,乃是尚书令、大儒王云。

王云身着鹤灰直裰,头戴幅巾,须发灰白,端坐于讲坛之上,手中并未持书,只凭那把温润低沉的嗓音,便将《礼记·中庸》讲得深入浅出。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

“然,古之大贤,多发于畎亩之中,兴于忧患之际。美玉深藏顽石,若无切磋琢磨,终难成器;良驹混迹槽枥,若无伯乐一顾,亦难行千里。诸生虽处庙堂之高,亦当知,时运未至时,当如潜龙勿用;时运一至,方可飞龙在天。”

这番话,对于那些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而言,不过是老生常谈;可对于自幼丧母、在宫中受尽冷遇的赵佑来说,却直击心坎。

课毕,钟声悠扬。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赵佑抱着书卷,快步走到了正欲离去的王云面前。

“王公留步。”赵佑恭敬地行了弟子礼,“方才王公所言‘潜龙勿用’,学生有一处未明,斗胆请教。”

王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赵佑,忽而轻叹一声:“殿下莫非是丽贵人之子,赵佑?”

赵佑惊讶道:“王公知我母亲?”

王云道:“老臣虽为外臣,但也曾听闻丽贵人当年才情满京华,一曲《广陵》更是绝响。只可惜……天妒红颜。”

他转而笑道:“说来也巧,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王显也有幸做了殿下的骑射师傅。那孩子回家常提起殿下,赞殿下坚韧隐忍,聪明知礼,将来必成大器。”

王显对赵佑极好,爱屋及乌,他对这位王显的祖父,自然也多了几分亲近。

“王显将军教导有方,学生感激不尽。”

“殿下过谦了。”王云神色温和地道:“殿下天资聪颖,只是身在深宫,正如璞玉蒙尘。老臣虽不才,但也愿效仿古之伯乐。日后殿下若有闲暇,大可来找老臣探讨学问,亦或是……聊聊这朝堂内外的经世致用之道。”

赵佑心中一喜,正欲再拜致谢,门外却忽传来一声嗤笑。

“本王当是谁在此处大放厥词,原来是王尚书,王云大人啊。”

逆光的门口,一人斜倚门框,手执一柄麈尾扇,正是楚王赵奕。

王云面色微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阴鸷,转身拱手道:“老臣见过楚王殿下,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赵奕缓步走入堂内,也不看他,只是绕着赵佑转了一圈,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赵佑的肩膀:“小十八,你可得长点心。这世上有种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要是信了他的鬼话,怕是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殿下慎言!”王云沉声喝道:“老臣一生读圣贤书,行端坐正,何来‘男盗女娼’之说?殿下虽贵为皇子,也不能如此污人清白!”

“行端坐正?”赵奕似笑非笑的眉梢挑了挑,“王尚书,你那书房里的《春秋》,读的是‘微言大义’,还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你那肚子里的墨水,是用来治国安邦,还是用来……给自己涂脂抹粉,掩盖那股子腐臭味儿的?”

“你!你!”王云气得胡须乱颤,逆子!逆子!

他至今也不知为何楚王赵奕对自己有这么大敌意,此子小时候看到自己还会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师。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逐渐的开始处处针对于他。

他此前多是躲着这个放浪形骸的学生,自年事日高,他便很少入国子学授业,不想今日偶然前来,竟与他碰了个正着。

真是晦气!

赵奕看着王云那张青白交加的老脸,心中却是十分畅快。

“怎么?被本王说中了?”赵奕又是一顿奚落,“王尚书,一把年纪了,就别学人家玩什么‘慧眼识珠’的把戏了。你那双眼,除了盯着权力和女人,还能看见什么?”

说罢,他一把拉起赵佑的手腕。

“小十八,跟这种老朽待久了,身上会长蘑菇的。走,六哥带你去马场,咱们赛马去!今日新得了一匹良驹,正愁没人陪我遛遛。”

赵佑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王云:“可是……王公……”

“管他作甚!”赵奕不容分说,拽着赵佑就往外走。

王云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二人的背影,直至消失,最终长袖一甩,愤愤离开了明伦堂。

*

手下来报,说赵佑被赵奕接走,去了西山马场,赵玄心中暗觉不妙。

贤妃与丽贵人之死干系重大,赵奕虽然平日里看着是个风流闲散王爷,可赵玄从不敢小瞧他那个疯劲儿。

若是他知晓其母当年所作所为,想要除掉赵佑,或是拿赵佑做些什么文章,都将酿成祸事。

赵玄当即命人备马,策马赶往西山。

赵玄赶到时,一眼便瞧见赵佑正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驹上,玩的兴起。

赵奕则懒洋洋地斜倚在旁边一棵大树下,手里抛玩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时不时指点两句。

赵玄御马上前,将赵佑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赵奕:“六弟今日好兴致,怎么想起带十八弟出来了?”

赵奕瞥了他一眼,抛起一颗弹珠又接住:“怎么?只许二哥你扮慈兄,不许我这做六哥的尽尽心意?瞧把你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贩卖人口的驵侩呢。”

“十八弟还小,功课要紧,不可太过贪玩。”赵玄在赵佑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切安好,神色才稍稍缓和。

“功课?”赵奕嗤笑一声,“整日里背那些老掉牙的经义有什么用?还不如学点好玩的本领。小十八,你说是不是?”

赵佑道:“二哥,六哥教了我好多有意思的东西!他还教我……那个!”

他指着赵奕手中的弹珠。

赵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赵奕屈指一弹。

“咻——”

那一颗小小的琉璃珠激射而出,“啪”地一声,精准地击中了数米之外正在觅食的野兔。

赵玄嘴角动了动。

这手法……他可太熟悉了!

儿时在宫中,他们这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没少起摩擦。赵奕那时候就喜欢玩弹珠,看似孩童嬉戏,可准头邪门,专往人脑门上弹。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额头曾被他弹出数个大包。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儿时的把戏,竟被他练成了杀人手段。

这人是有多闲得慌,才会琢磨出这种偏门左道?

赵奕对赵佑笑了笑,道:“怎么样,小十八,我厉害不?”

“厉害!六哥最厉害了!”赵佑拍手叫好,满脸崇拜。

赵玄看着这一幕,更加搞不懂赵奕了。

回程的路上,赵佑依旧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二哥,六哥今天跟我讲了好多道理呢!他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也说‘富贵险中求’,这看似矛盾,其实是要审时度势。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里的东西要是不能用在实处,那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赵佑学着赵奕的语气,说得头头是道。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赵玄问。

“他还教我怎么看人。”赵佑认真地说,“他说,这世上的人啊,脸上笑的不一定是好人,板着脸的也不一定是坏人。要看那人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做什么。他还说……还要小心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头子,肚子里最是藏奸。”

赵玄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赵奕说的这些话,虽带着几分偏激,却也不无道理,甚至比那些夫子讲的还要通透几分。

他今日带赵佑出来,真的只是单纯的游玩?还是另有深意?

“他教你弹珠了?”

“嗯!六哥说,弓箭太显眼,容易被人防备。这弹珠就不一样了,随手可得,出其不意。他还教了我指法和发力的小窍门呢!”

赵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跃跃欲试。

赵玄看着弟弟那纯真的笑脸,心中暗叹:赵奕行事,一向让人捉摸不透。

他究竟是想帮赵佑,还是想把他带上一条离经叛道之路?

又或者,这纯粹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赵玄有心防着赵奕,又不能做的太过明显,说到底赵奕也是赵佑的六哥。

赵奕有充分理由带赵佑出去玩,而自己若管的过宽,反而惹人非议。

于是,他只能派人暗中盯着,吩咐对方确保赵佑安全即可。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赵奕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竟带着赵佑进了京城有名的风月场所——“逐芳楼”。

今日白岳枫与赫连善也被赵奕要求陪同,两人皆已成年,又常常陪赵奕来这种场合,倒也见怪不怪。

可带着年仅10岁的赵佑来此,却是让两人甚觉不妥。

顶层的雅间内,轻纱曼舞,脂粉香浓。···

赵奕一落座,便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左拥右抱,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完全将带来的幼弟抛到了脑后。

赵佑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局促地缩在软榻上,虽然强装镇定,但眼神里满是惶恐。

几个舞姬见这小公子生得俊俏可爱,又这般羞涩,便起了逗弄的心思,用帕子拂过他的脸,或是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极尽调戏之能。

“小公子,别怕呀,姐姐疼你……”

“来,让姐姐抱抱……”

赵佑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求助地看向赵奕,可他那位“好六哥”此刻正沉浸满眼的酥胸白腿之中,哪里顾得上他。

赫连善看着那被围在中间、孤立无援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他人微言轻,若哪句话没称了赵奕的心思,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言语羞辱。

于是,他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侧的白岳枫。

白岳枫与他对视一眼,似是看懂了他的用意,整了整衣冠,来到赵奕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殿下。”

赵奕眼皮也没抬,懒洋洋地道:“何事?”

“殿下雅兴,只是……十八殿下尚且年幼,此等场合……怕是有些少儿不宜。”白岳枫斟酌着词句道:“外头今日正好有夜市,热闹得很,不如……让微臣带十八殿下出去转转,也好让殿下您尽兴?”

赵奕闻言,这才从那一堆粉臂玉腿中抬起头,瞥了一眼角落里窘迫的赵佑。

他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把他弄丢了就行,回头本王自会重赏。”

“诺!”

白岳枫转身走到赵佑面前,温声道:“十八殿下,这里太闷了,臣带您去外面透透气,看些好玩儿的,可好?”

赵佑连忙从软榻上跳了下来,感激地道:“好!多谢……先生。”

白岳枫牵起赵佑的手,快步走出了房间。

赫连善看着两人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逐芳楼”,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

夜市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那楼里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白岳枫牵着赵佑,在人群中穿梭。

只要是赵佑多看两眼的东西,无论是糖人、面塑,还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都二话不说买下来。

“殿下,这个好吃,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尝尝?”

“那个好玩,是走马灯,殿下喜欢哪个图样?”

赵佑手里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抱着一堆小玩意儿,脸上露出了孩子该有的纯真笑容。

“先生,你真好!”赵佑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先生尊姓大名?”

“回殿下,臣叫白岳枫。”白岳枫蹲下身,替他擦去嘴角的糖渍。

“啊!你是知渊先生的堂弟吗?”

白岳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提到那个光芒万丈的堂兄,他心里总是五味杂陈。

他不想沾白逸襄的光,可在这京城里,只要你也姓白,就永远摆脱不了那个名字的阴影。

但他看着眼前这孩子干净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淡淡一笑:“知渊确实是我堂兄,对了,天色不早了,臣送殿下回宫吧。”

“嗯!”赵佑点了点头。

将赵佑送回宫门,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内,白岳枫才转身赶回醉春楼。

回到雅间时,已是一片狼藉。

赵奕早已喝得烂醉如泥,衣衫不整地瘫在软榻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几名侍卫正费力地将他架起来,正往外拖。

白岳枫和赫连善跟在后面,一路护送着赵奕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行至半路,赵奕忽然掀开车帘,对着天上的明月,诗兴大发,张口便是一赋。

那赋辞藻华丽,意境深远,竟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好!好辞!”白岳枫忍不住赞叹出声,赵奕这身才华不虚,哪怕醉成这样,依然出口成章。

一旁的赫连善虽然没说话,但也不得不承认,赵奕此人,虽然荒唐暴戾,文采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可转念一想,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怎么就生了一副蛇蝎心肠?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惋惜与不屑。

“可惜了这一身才学。”赫连善低声道。

白岳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

回到楚王府,安置好赵奕,已是夜深人静。

白岳枫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烦躁地翻身坐起,抓起桌上的酒壶,推门走了出去。

楚王府的后花园很大,此时万物俱寂,只有虫鸣声阵阵。白岳枫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假山旁。

那里,一个人影正独自坐在石凳上,对着月亮自斟自饮。

细细一看,那人竟是赫连善。

白岳枫脚步一顿,随即走了过去,在赫连善对面坐下,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怎么?你也睡不着?”

赫连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与他碰了碰酒壶。

也许是喝酒微醺,两个平日里并不怎么亲近的人,竟也闲聊起来。

赫连善说起了他的故国,说起了那场毁灭一切的战火,说起了他作为质子背井离乡的屈辱与绝望。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白岳枫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男人,心中生出一股敬意和同情。

相比之下,自己虽父母早亡,虽然活在堂兄的阴影下,好歹有吃有穿,不用担心哪天脑袋搬家。

至于寄人篱下受这种鸟气,那也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若自己能放下脸面,也不能说无家可归。

“赫连兄,”白岳枫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这么苦,为何不逃?或者……上表陛下?陛下仁德,若是知道你的处境,或许会……”

“逃?”赫连善凄凉一笑,“我没有国家,没有根基,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甚至还不如大靖的一个贱民。我能往哪儿逃?怎么逃?”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眼眶泛红,“至于上表……我如何有能力上表?这楚王府就是个铁桶,我的信根本送不出去。就算能送出去,你觉得,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是会信我一个亡国质子,还是会信他的亲儿子赵奕?就算他信我,你认为,他会为了我这么一个贱民都比不上的人,去责罚深得宠爱的楚王殿下吗?”

赫连善一连串的反问,问得白岳枫哑口无言。

是啊,这朝堂之事,哪有道理可言?

弱肉强食,才是现实。

白岳枫本想再安慰对方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赫连善已然国破家亡,自己纵使有万般委屈,也不及别人万一。

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显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这酒,喝得越发没滋没味。

赫连善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也或许是觉得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

“我回去了。”

白岳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赫连兄!”

赫连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以后……有空便可来这里说说话吧。”白岳枫举了举手中的酒壶,笑道:“我没什么身家,但这酒,管够。”

赫连善怔愣片刻,随即,绽开了一抹极淡笑容,“好。”

*

隔天,尚书令王云负手在明伦堂外踱步,反复确认瘟神赵奕今日没来“蹭课”,他这才整了整衣冠,拦住了正欲去寻白逸襄请教功课的赵佑。

“十八殿下。”王云微微躬身,“老臣有一本先秦的孤本《穆天子传》,觉得甚合殿下心意,不知殿下可有兴趣一观?”

赵佑本就爱书,一听是孤本,眼睛便亮了:“真的吗?在哪里?”

“就在那观云斋中,殿下请随老臣来。”

赵佑不疑有他,跟着王云进了观云斋。

……

又过了几日,明伦堂下学后,白逸襄看着赵佑上了王家的马车,若有所思。

“知渊先生,你不觉得小十八最近有些不对劲吗?”

白逸襄回过头来,见赵奕摇着麈尾扇,缓缓走了过来。

白逸襄拱手施礼,“逸襄不明楚王殿下何意。”

赵奕笑道:“知渊先生你真会装糊涂,小十八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开始频繁地出入王云府邸,对那王云听计从,你难道没发现?”

这一变化,白逸襄自然知晓,可这与他赵奕何干?

白逸襄道:“十八殿下与何人相厚,乃其私事。逸襄身为外臣,当恪守臣子本分,岂敢越俎,过问殿下们的私交?”

白逸襄的场面话并未让赵奕不悦,他反而大笑一声,凑近白逸襄,小声道:“知渊先生,那王云曾对小十八讲,他有《穆天子传》的孤本。”

白逸襄睁大眼睛,“他当真有《穆天子传》孤本?”

赵奕道:“他自然没有,因为那本在我手中。”

白逸襄道:“殿下此话当真?”

赵奕道:“我又不是王云那老不休,你也不是那十岁稚子,何苦哄骗于你?”

白逸襄自然听得出赵奕话中深意。

王云突然对赵佑示好,还以子虚乌有的《穆天子传》孤本相诱,种种反常已足够可疑。

但最让他捉摸不透的,仍是赵奕本人。

此人先前与自己交集寥寥,态度疏离,近来却骤然变了模样,言谈间热络得宛如故交,这般刻意的亲近,背后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白逸襄顺着赵奕的话头,向他施了一礼,道:“不知逸襄可否借来一观?”

赵奕却卖了个关子,道:“知渊先生博学多闻,想必已然知晓本王平生最是喜爱搜罗字画、书籍。”

白逸襄十分配合地道:“久闻楚王府藏书阁藏珍蕴籍,古物琳琅,其量之丰冠绝天下,逸襄早有向往,若能一览,便无憾矣。”

赵奕扇子一甩,道:“既如此,先生何不亲往一观?”

白逸襄略作迟疑,为难地道:“这……怎好意思叨扰殿下?”

赵奕道:“先生不必客气,奕早有意结交先生,怎奈先生瞧不上我,只对我二哥情有独钟……”

他见白逸襄脸色沉了几分,话锋一转,笑道:“只因前些时日,我从一儒生手中收了本《汲冢琐语》,我无法辨别真假,听闻先生精于古籍鉴藏,便想邀先生过府一辨,也好解我心头疑惑。”

白逸襄道:“殿下谬赞了!逸襄不过略通皮毛,在殿下这‘藏书大家’面前谈鉴别,岂非班门弄斧?”

赵奕道:“先生不必过谦,府中藏书多赖机缘所得,论鉴识功底,我远不及先生。今日诚心相邀,还望先生赏脸。”

赵奕说到这个份上了,白逸襄也不好再推脱,再想到《汲冢琐语》的珍贵,终究抵不过心头好奇,躬身应道:“那逸襄便僭越了。”

赵奕当即展颜笑道:“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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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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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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